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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假假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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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假假分不清

自從聽了薄佑年給他講的故事之後,王富貴晚上就老做噩夢。

夢裏的故事堪稱混亂得如一碗粥,一會是他在當和尚,趁著老住持不註意偷吃肉,一會是他在凡間當太子的事,每天學著他那些皇兄皇姐們的模樣囂張跋扈,虛張聲勢,一會又是他在天庭裏當差,那些解不開的紅線變成一個個跑來跑去的紅臉蛋小人,它們嘴裏喊著‘完蛋了,完蛋了’,然後啪唧一聲,全部倒在地上又變成亂糟糟的紅線。

“呼————”

王富貴長呼一口氣,猛得睜開眼,額頭上全是驚出來的虛汗。

薄佑年躺在外側,似乎能感覺到王富貴醒來了,伸手拿過帕子給他擦拭額頭,另一只手慢慢撫著他的背,等他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後,才聲音低啞的問道:“又在噩夢了,這次夢到什麽了?”

“夢到我們白天在月老府裏解的那些紅線全部變成了小人。”

王富貴嘟囔的說道,可能是薄佑年的聲音有魔力,剛剛攪得他心神不寧的噩夢片刻間就被遺忘了,困意又席卷而來,王富貴轉身縮進薄佑年懷裏,沈沈睡去。

日子本該就這麽平靜的過去,直到天庭裏又發生了件大事。

“這麽多龍族死得就剩這一條了。”

危逍遙嘖嘖兩聲,手裏搖著把扇子,很是惋惜,王富貴聽得稀裏糊塗,這龍族不是一族全出去休假游玩去了嗎,怎麽再回來,就死得只剩這一條了?

不怪王富貴沒聽明白,實際整個天庭也不明白這龍族天生地養的神獸,誰能把這一族虐殺只剩這一條。

危逍遙突然有些焦灼的合上扇子,從自己的靈獸身上起來,來回走了兩步,問道:“嫂嫂,我表哥走之前有跟你說什麽嗎?”

王富貴搖搖頭,薄佑年是三日前走的,說是有事要處理,王富貴沒多問,而龍族是昨日回的天庭,準確的說是看守天門的天蛇發現的,一顆沾滿龍族鮮血的龍蛋。

據說裏面不是幼崽,而是一只被迫回到幼崽時期保命的成年龍族,那幾條天蛇聞到味道,低頭一看發現門口處居然憑空出現一顆相當慘烈的龍蛋,立刻嚇得屁滾尿流的上報天庭。

至於蛋裏的龍族,因為受傷太重,眾仙君拼全力救治,但到現在也沒緩過來。

這個事會和薄佑年有關嗎,他前腳剛走,後腳龍族就回來了,那他現在人在哪裏?

這其中一定有什麽事發生了,看著剛剛還在悠哉感慨的危逍遙,現在是突然坐都坐不住,來回踱步,王富貴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只是最近他也覺得有些奇怪,好像哪裏不太對勁,比如說現在——

嘶啦———

嘶啦———

嘶啦———

危逍遙的身影在王富貴的視線裏變得虛幻扭曲,下一秒————

“這顆龍蛋是我在……”

薄佑年向他遞過來一顆血色龍蛋,嘶啦————

眼前的畫面再次扭曲變形,王富貴低頭看向懷裏的龍蛋,薄薄的白色蛋殼裏轉過來一雙金黃色的眼睛,緊緊盯著他————

“天要塌了。”

“王富貴,天要塌了。”

“王富貴,醒醒———”

呼————

王富貴猛地睜開眼,他呆呆轉頭看向身旁的薄佑年。

薄佑年伸手揉了下王富貴僵硬的臉蛋,又用手心輕輕抹去他臉側的汗,“怎麽了,又做噩夢了?”

王富貴怔怔地看著他,說道:“天要塌了。”

薄佑年將他汗濕的頭發撥開,又將他攏進懷裏,一下又一下的輕拍,語調輕柔,他低頭將唇吻在王富貴的眉間,揉壓了兩下,說道:“怎麽可能,有我在呢,睡吧,醒來還要去解紅線,你不是想在交流會前解掉三分之一嗎?”

王富貴悶在他懷裏,聲音帶著點夢魘過後的平靜,“什麽時候說又要開交流會了。”

薄佑年抱著他重新躺回去,他沒回答,只伸手往床塌外一點,香爐又靜靜燃起一絲安神香,淡淡的香氣沖掉了房間內彌漫的獨屬於王富貴不安的情緒,直到薄佑年聽到懷裏的人心跳聲逐漸平靜下來,才親呢的說道:“你喜歡就可以開。”

第二天早上一醒來,果然就是天庭和其他各界召開交流會的日子,上次和王富貴一起去的小童,如今已經是其他府上的小官,不過還是很喜歡來找王富貴玩,這次也是他高高興興地過來,拉著王富貴去湊熱鬧。

薄佑年早上起來就不知道幹什麽去了,王富貴不好掃了朋友的興,只好打起精神一道去了交流會。

不得不說天庭每次舉辦的交流會真的是相當有意思,王富貴一進去沒過多久,就逛得相當高興,碰見幾個聊得來的道友,也能說上幾句道法上的自我感想。

等到了半下午,王富貴覺得有些差不多了,就想回月老府上繼續幹活,當一天和尚敲一天鐘嘛,剛西邊的那些和尚也說了,這句話確實是他們已成佛的前輩說過的,可不是什麽瞎編的。

他慢悠悠地往外走,不知不覺又走到上次那個魔修的攤位,只是這次這個拐角處空空如也,那個魔修沒有來。

王富貴看了一眼,沒放在心上,剛走過這個拐角,就看到正對面的拐角處坐著個穿著黑袍的魔修。

“……”

王富貴暗嘆了一聲命運,就掏出一枚靈石,遞給這個魔修,問道:“這次能給我算什麽?”

魔修收了靈石,聲音從袍子下傳出來,格外的空靈,他說道:“姻緣。”

王富貴來了興趣,坐到魔修攤子前的小凳子上,說道:“我已經有道侶了,你意思這個……”

他話還沒說完,對面的魔修就急急打斷他,說道:“小友你可別胡說,你和你那道友可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上天入地都找不到你們這樣的道侶,你們必定會千年好合,白頭偕老……”

他一口氣說了一大串吉祥話,惹得王富貴笑得停不下來,撐著腦袋看著渾身緊張的魔修。

那魔修說著說著害怕又哪句話說不對了,幹脆一拍袍子,哎呀了一聲,說道:“反正我只會算姻緣。”

他說完,從袖子裏掏出一樣東西扔給王富貴。

王富貴眼疾手快接住一看,楞住了,這是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

“你什麽意思?”

他難得動了怒,反手握著刀柄,上前一劃,那魔修躲都沒躲,但是匕首劃過之後,那黑袍被劈成兩半,落在地上,裏面空空如也,不見人影。

王富貴站在原地,手裏拿著那把鋒利的匕首,周身說笑喧鬧的聲音漸漸離他遠去,只留他一人站在這裏,仿佛從古到今,也真的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這裏。

等到晚上王富貴都已經躺在床上準備睡覺了,薄佑年才帶著一身寒氣進來,他將手塞進王富貴脖頸裏,故意冰他,又俯下身子來,在他後腦勺上亂親,弄得他頭發變成雞窩頭才滿意。

“怎麽這麽早就睡了,今天交流會怎麽樣,開不開心?”

薄佑年三下五除二脫掉外衣,他似乎心情很好,大半個身子故意壓在王富貴身上,弄得王富貴喘不過氣來,本來想裝蒜不理他,現在被迫卯足了勁兒把他從自己身上推開,才氣喘籲籲毫無攻擊力地從枕頭下拿出那把匕首。

寒光對著薄佑年,他卻沒什麽波瀾,臉上依舊帶著笑,眸子裏印著只穿著裏衣,頂著雞窩頭滿臉嚴肅的王富貴。

“真可愛。”

他撐著腦袋,伸手給王富貴攏了攏衣襟,那把匕首和他蒼白毫無血色的手一擦而過,從王富貴的角度來看,幾乎是貼著刀尖過去,唬得他連忙把匕首往下壓了壓。

“你認真點!”

王富貴難得有膽子呵斥薄佑年,薄佑年只好收回手,側躺著看著他,他的裏衣松散的系著,露出來的胸膛上還有幾個牙印,一看就是王富貴留下的,因為很明顯牙印上有兩顆明顯的兔子牙。

王富貴逼自己從他胸膛上收回視線,嚴肅道:“你要渡劫了是不是?”

薄佑年笑瞇瞇地點點頭。

王富貴又問道:“和我有關是不是?”

薄佑年點點頭,無所謂地松開撐著腦袋的手,仰頭在王富貴的枕頭上看著他。

王富貴顫著聲音說道:“我們兩個必須死一個對不對?所以你才會把我關在幻境裏這麽久。”

薄佑年漫不經心地回道:“應該吧。”

“嚴肅點!”

王富貴紅著眼怒斥他,他死死握著匕首,喘著粗氣,胸膛上下起伏,像個牛犢子,顯然氣到了極點,“你想要我殺了你對不對?”

薄佑年拍拍他的手臂,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道:“這麽氣幹什麽,跟個要頂人的小牛一樣。”

王富貴扔掉匕首,眉頭緊緊皺在一起,連著那道薄佑年最喜歡的笑紋也消失的無影無蹤,大顆的眼淚從他眼睛裏掉下來,眼淚的主人卻不知道,還喘著氣,強行平覆自己的心情。

他說道:“我不要你死。”

薄佑年定定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拽著他的手臂,將他拉進自己懷裏,問道:“活著不好嗎?你不是有那麽多想要去的地方嗎,等我死了,你就想去哪就去哪,還有你的娘親,她的墳墓就在藍星,給她重新立了碑,你一去就能看到,這個世界上再不會有莫名其妙的人來找你,你想去哪就去哪。”

“我不要。”王富貴哽咽著說道:“別只留我一個人,求你了,我真的好孤獨,一個人真的好孤獨。”

他這大半輩子都是吞著孤獨過的,小的時候在廟裏,那麽大那麽小的世界,不會有人主動找他說話,好孤獨。

等他去了皇宮,有著血緣關系的親人們卻沒有一個真心待他,好孤獨。

後來他又去了修仙界,這裏的世界更大了,他成了大師兄,但毫無天賦,師弟們閉關練功時,他就只能坐在後山院裏,看著太陽升起又落下,有時候他覺得他只是在活著而已,毫無意義地活著,太孤獨了,孤獨到他想吞咬自己的血肉,好讓感覺到活著的滋味。

直到薄佑年來了,他是真喜歡這個人,像月亮一樣高貴,卻願意為了他下沈,有時候他會竊喜的想,他偷了這個人的仙根,他們肯定會糾纏這一世,可後面他又覺得薄佑年可憐,怎麽會這麽倒黴碰到他這個無良小人。

後面他沒回家有人催,出門有人陪,走哪都有人惦記著他餓了沒渴了沒,儲物戒裏的東西應有盡有,他喜歡這樣的日子,他喜歡每月發了薪水,他給薄佑年上交的日子,兩個人盤腿坐在床上,清點那少少的一點靈石。

有時候薄佑年還會問他:“這個月怎麽少了兩塊。”

這個時候他就會說“哎呀,做壞了靈器被師父扣錢啦。”

其實他是藏起來準備攢一攢給薄佑年買禮物,這樣的日子每天都有盼頭,他終於不再孤獨,他恨不得把一顆心都掏出來送給薄佑年。

可是後來他被關進幻境裏,他又變成了一個人,看著太陽升起下落,看著月亮從圓滿變成殘缺,他孤獨的快要發瘋。

“讓我死吧,我受不了這種孤獨了,我感覺我孤獨了好多好多年。”

王富貴將臉埋進薄佑年胸膛裏,眼淚落在上面,他拿臉胡亂蹭掉,又將耳朵貼在上面,想要再聽聽這讓人沈醉的心跳。

“沒事,別怕。”

薄佑年摸著他的頭發,說道:“我答應你。”

王富貴閉上眼睛,很是滿意,他說道:“對就應該這樣,仙君應該去應劫了,別在我這裏耽誤太久。”

薄佑年低頭親吻他的額頭,輕柔的聲音從他嘴裏發出,像哄人睡覺的兒歌,“噓—睡吧,等你醒來,一切都會好的,噓—睡吧。”

鋒利的匕首從王富貴背後快速插進他的心臟,在徹底的黑暗來臨前,王富貴終於聞到夢裏那股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房間裏的香爐不再燃燒之後,再也掩飾不住的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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