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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報還一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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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報還一報

一道閃電劈過,驟亮的天光之下,閃出王富貴慘白的臉,在他的周身有無數個起伏飄動的泡沫,裏面的聲音錯綜疊加起來,在一道又一道的閃電之間,聲音越來越大,將站在中間低垂著頭的蒼白少年逐漸淹沒。

“唰————”

“唰————”

劍光,電光,錯峰出現,漂浮的泡沫一個接一個的迅速破裂。

王富貴回身掏出薄佑年給他的劍,最簡單的劍式,是薄佑年曾經每日清晨拽著他手把手教的,右手挽花半圈,再以靈力匯聚掌心,迅速刺出,反覆三次構成斬天劍式一。

破碎的泡沫碎裂在地,裏面的人影也被割裂成無數個重覆的人影,王富貴垂眼看著那些碎塊裏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真真假假,他早就記不清了,而他也不在乎。

隨著無數個泡沫慢慢消散,黑暗的山洞裏逐漸亮了起來,在陽光驅散最後一縷黑暗時,王富貴回頭看了一眼那泡沫裏的人影,是住持,他正在拿一把小刀雕刻一塊木頭,小小的王富貴就坐在旁邊,虎頭虎腦的一臉期待。

忘了當初主持給他雕了個什麽東西出來,王富貴扭過頭,不再留戀,他的發繩早在剛剛的混亂中被隔斷,一頭烏黑的長發散亂下來,遮住他大半張臉,垂下來的眼眸掩去所有思緒。

好歹是帝王家的孩子,能有幾個是真傻子,張宴則曾經這麽說過,王富貴心想可自己是真的蠢,但死的人太多了,他就像吃人的花,硬生生被這些死去之人的血澆灌出腦子,他不會再這麽蠢了,不會再有人會因為他的愚蠢死去。

王富貴這麽想著,提著劍走出這個滿是幻境的山洞。

一出洞,他就看見衣衫襤褸的張小驢靠在洞口,埋著頭,不知死活。

“小驢。”王富貴叫了一聲。

破布堆裏的張小驢動了一下,沒有說話,逃亡至此,他已經筋疲力盡,再沒有往日清高自負的模樣。

王富貴靠過去,說道:“小驢,我是大師兄。”

張小驢擡起頭,原先黑白分明清澈的眼眸裏充滿了紅血絲,麻木呆滯的目光讓王富貴心裏難受。

“我不是故意躲在這裏面的。”他說道,“我以為世界這麽大,躲起來會很容易。”

張小驢的聲音嘶啞難聽,王富貴不知道自己在那個幻境山洞裏待了多久,也不清楚這個秘境裏的時間流速和外界是否一樣,沒人知道張小驢在這裏面待了多久。

“真是奇怪,我只是不小心殺了一個人,就被仙盟全界通緝,那當初屠我滿門的兇手為什麽至今還能那麽瀟灑快活。”張小驢嘲諷道。

王富貴怕他心境破裂,走火入魔,便說道:“小驢,我知道誰是兇手了。”

“我也知道了。”張小驢平靜道。

王富貴眉頭一跳,剛想問他是怎麽查到的,轉念又一想,當年尋蹤獸暴走吞殺豬王派一眾師兄弟時,他和張小驢被掌門藏在秘境前,恰好和那兇獸打了個照面,現在再能認出那個兇獸模樣也不難。

但是危逍遙家族勢力龐大,僅此於薄家,又豈能是他們這些無名小卒能撼動的了得。

而且說起來,王富貴覺得這其中自己也算是兇手之一,他幾乎能想象到當初是怎麽一番情景。

薄家的幼子凡間歷練失蹤,和他交好的表兄弟危逍遙急於找到表哥,持才傲物,覺得自己研究出來的尋蹤獸定能找到人。

可惜尋蹤獸性情不穩,在尋找過程中暴走,先是滅了王富貴養父母一村,然後被收回,當時在修仙界,這種事情已經算是一大血案,不知道危家用了什麽法子壓了下去。

後面又想滅了王富貴這個唯一的活口,又一次派出尋蹤獸,當時王富貴已入豬王派,這禍事也算是他引來的。

危家可能想,這種不入流的門派滅了也就滅了,反正尋蹤獸還未正式問世,誰又能認出這種靈獸是從他們危家出來的?

卻沒想到豬王派之所以占了一個豬王的名號,是因為在鳳凰山千百年前確實有一個豬妖修成了仙,踏破虛空前往萬千世界歷練去了,留下來的秘境被一個修士所得,由此創建了豬王派。

現在殘留的豬王派眾人,都是當初被掌門塞進禁地裏逃過一劫的人,當初暴走的尋蹤獸在禁地外徘徊了整整半個月,王富貴懷裏就抱著滿臉淚的張小驢,不吃不喝硬生生在裏面躲了半個月。

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王富貴沒想到自己的人生從燕玄滅國之後,還能越來越悲慘。

再之後,靈蹤獸不知道什麽原因走了,危家意識到沒能成功滅口,事情可能會鬧大,居然也沒有再找事,觀望事態的發展,豬王派的老弱病殘們就這麽艱難存活下來,一直到薄佑年找上門來和王富貴定親。

王富貴摸摸張小驢稻草一樣的頭發,說出跟當年在秘境裏一樣的話,“我會讓他們一命還一命。”

張小驢沈默良久,王富貴又問出他此次來秘境的目的,說道:“你真的殺了你帶教師父的親傳弟子嗎?”

“算是吧。”張小驢說道。

“那天他師父強行將我考來的秘境給了他之後,還威脅我不準將此事上報。”張小驢頓了頓,王富貴知道這裏面肯定還有其他仙門內權力傾軋的事,誰還沒有個老祖當背景,他們之間又離的遠,張小驢在那裏受的冤屈恐怕不止一次兩次。

“我當時想,反正我在這裏的時間快滿兩年,等期限一到我就考走離開這裏,這次秘境名額被搶,我就忍了。”張小驢垂著頭回憶起那天。

“我不想多搭理那群小人,就去了後山閉關修行,誰成想閉關沒幾天,我就聽到有人喊救命,就在隔壁,我聽出那聲音就是小師弟的聲音,我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過去看了一眼,就看到我那小師弟在閉關時不知道為什麽出了岔子,竟然走火入魔了,我看他眼睛裏全是血,出的氣比進的氣還少。”

張小驢擡頭看向王富貴,他的表情說不上是平靜還是麻木,但王富貴知道他一定在這段日子裏覆盤了無數次。

他繼續說道:“我雖然討厭他,但從來沒想過要眼睜睜的看著他死在我面前,但是當時我忘了,我是火靈根,他是水靈根,我們從靈力上就是相沖的。”

張小驢似哭似笑,“我居然把這個最重要的事情忘了,等我把靈力註入他的經脈,想幫他梳理時,他就開始大口大口的嘔血,他死之前還瞪著我,手指著我,說‘你……你’。他一定想說我害他。”

“可我沒有,大師兄。”

張小驢的狀態相當差,抓著王富貴的手止不住的顫,“我現在也不想報仇的事了,如果是一命抵一命,那我也應該償命,不是嗎?”

“有什麽好償命的。”王富貴冷漠道:“死了就死了。”

張小驢被他話裏的冷意驚到,擡起頭才發現王富貴的臉上居然隱約纏著一絲魔氣。

王富貴看著張小驢震驚的臉,笑了一下,鼻梁上折出一道褶皺,和以前看起來單純的笑容沒什麽區別,但眉間的魔氣卻讓他看起來極其邪氣。

王富貴說道:“小驢,不就是一條命嗎?你知道在仙盟成立以前,修仙界每天要死多少人嗎如果世間真的有因果報應,那這些老祖們早就完蛋了,怎麽他們就越活越好,我們這些倒黴蛋怎麽就活得這麽可憐呢?”

他越說,離張小驢湊得越近,兩人之間只留下大約一指寬的距離,張小驢能清楚的看見他黑白分明裏翻湧的血色,他結結巴巴的問道:“富……富貴兒,你……什麽時候……入了魔?”

王富貴居然還歪頭回想了一下,說道:“這個啊,我一開始就入魔了啊,皇室子弟不得修道,我一開始就只能修魔啊。”

他笑瞇瞇的,張小驢卻好似突然想通許多事,難怪王富貴修為停滯不前,難怪佑年仙君無數奇珍異寶往他身上砸,他卻依舊停在築基期。

張小驢想到了什麽,剛想問,王富貴卻好似提前知道他想問什麽,笑道:“他當然知道,如果不是知道,他怎麽會想法設法的拿靈丹壓我的修為,因為怕被仙盟的人發現啊。”

第一仙門的繼承者私下豢養魔修,張小驢瞠目結舌,王富貴輕松道:“小驢,都什麽時候啦,仙啊魔啊,能有什麽區別,修這個也是修那個,修那個也是修,你看那些魔尊來我們修仙界,不照樣來去自如嗎?你怕什麽?我害過你嗎?”

“我害過你嗎?”王富貴又問了一遍,他笑瞇瞇的歪著腦袋,最後一個字吐在張小驢臉上,黑色的瞳仁已經爬滿整個眼眶,沖天的魔氣悄無聲息地環繞在兩人之間。

“沒有。”張小驢艱難道:“你從未害過我。”

王富貴滿意地點點頭,張小驢又問道:“你們要怎麽報仇?”

他指的是張大樹和王富貴,可能還有遲棗也參與其中。

王富貴說道:“我出去之後,薄佑年和我會舉行合籍典禮,我們已經決定好只在家族內部舉行,在那時我會以身侍魔,先讓危家的上百只尋蹤獸暴動,打他們個措手不及,然後我們會挨個殺了他們,我也要滅他們滿門。”

張小驢覺得這個計劃簡直就是漏洞百出,甚至可以稱得上是荒謬至極,但他不好和已經明顯不正常的王富貴杠起來,只問道:“那佑年仙君呢?”

他怎麽可能放任你肆意屠殺?

王富貴隨口回答道:“他啊,他被我下了十幾只情蠱,我說什麽他就做什麽。”

王富貴解開身上的禁咒,渾身的魔氣在此時全部散開,黑色的魔氣從他散亂的頭發爬至臉頰,他舒服的伸展了一下雙臂,好似多年都未曾這般舒服過。

張小驢看著這漫天黑氣,震驚到早就把那個被他好心辦壞事害死的小師弟拋之腦後,從這魔氣能看出,王富貴的修為絕對不亞於金丹期!

他修的是哪種魔道,是血肉魔修嗎?不然他的修為怎麽會這麽深厚?

王富貴看出張小驢在想什,不屑道:“小驢,你怎麽對魔修的刻板印象這麽深?我可不是那種一身屍臭的血肉魔修。”

“我啊,我是情魔。”王富貴笑起來,像是在回味,鼻梁上折出一道笑痕,他說道:“薄佑年,可真是把我餵得飽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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