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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報還一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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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報還一報

將近兩人高的巨獸,噴著烈火闖進村裏,它的面容被火焰掩蓋,只留一雙黑色瞳孔,穿越血紅的烈火,嗜血的看著尖叫逃命的人類,凡它經過之處,無論是人還是屋子,都變成黑灰,風一吹,此地就變成廢墟,搖搖欲墜,坍塌過後再無活口。

“呼————”王富貴猛的吐出一口氣,還沒有從噩夢緩過來,臉上的拉扯感就讓他痛得蜷在一起,嘴巴微張,發出無聲的尖叫。

太疼了,王富貴滿頭是汗,就連微微張嘴的動作都會扯動臉上的傷,讓他痛的恨不得在那場大火裏跟著他幹爹幹娘一塊死了。

過了好一會兒,王富貴才慢慢兩手撐地爬起來,他往山洞裏看了一眼,王金貴被裹在衣服裏沒醒。

得去給她餵點水。

王富貴一瘸一拐走到山洞口的溪水旁,他彎下腰,清澈的水流隱約照出他的臉————左邊的臉憔悴不堪,右邊的臉被什麽東西啃過,露出白色的骨頭,臉頰處少了一大塊肉,能看到嘴裏的牙齒,舌頭活動的時候,能從右邊看到舌根。

王富貴轉動眼球,看了一眼自己,就挪開視線。

他從地上撿了片樹葉,先用溪水洗了一下,然後對折在一起,舀了一點水,他自己沒喝,就這麽捧著水往山洞裏走。

王金貴應該還活著,王富貴揭開蓋在她臉上的那層布時,還這麽想,但那層布揭開之後,露出的卻是一張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的小臉。

金貴兒以前笑起來的時候,臉頰兩側會有兩個酒窩,淺淺的,王富貴總愛戳,現在她面無表情,蛆蟲在她臉上爬來爬去,有幾只落在嘴角,和她已經變色的皮膚相比,像是被拉扯上去的嘴角。

濃烈的腐臭味充斥著整個山洞,王富貴熟視無睹,輕輕將金貴兒扶起來,給她餵水。

他低聲說道:“金貴兒,再堅持一下,我馬上就找到仙門了,等哥到了那裏,我當牛做馬也要求他們救你,等你好了之後,你去做你想做的九玄仙女,我就給你當看門的雜役。”

餵到金貴兒嘴裏的水卻毫無生命的浸到腳下的土裏,王富貴怔了片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水滴從金貴兒臉側滑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好像聽到金貴兒說話了,她說‘哥,哥,快點,我疼。’

“唉!”王富貴急忙應了一聲,轉過身,將金貴兒背起來,說道:“哥這就走,我們馬上就到金鳳凰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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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果真不會繞過任何一個人。”張宴則嘆道。

王富貴沒想到在這裏碰到了張宴則,他和以前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簡直是判若兩人,瘦的皮包骨的臉顯得那雙眼睛,又大又亮,形容枯槁的身形還時不時想挺直腰板,卻更顯人猥瑣。

王富貴木木道:“你一直在這裏嗎?”

張宴則搖搖頭,沒回答他的話,不說是還是不是,只是一直躬著背,站得離王富貴很遠,臉上也沒什麽表情,仿佛這是和王富貴第一次見面。

他答非所問道:“我現在叫張大樹,別叫錯了。”

“哦。”王富貴半靠在榻上,也說道:“我現在叫王富貴,我幹娘起的,賤名好養活。”

張大樹點點頭,對他最後一句話很是讚同。

兩人一時相顧無言,看張大樹這個樣子,可能混得也不怎麽樣,王富貴在這幾年也嘗盡苦頭,最後又落了個家破人亡的悲慘結局,現在兩人一碰面,都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一個太子一個國師,在過去都是享盡榮華富貴的人物,進了修仙界居然跟腳邊的雜草沒什麽區別。

“難怪你當初老偷摸從修仙界跑回來。”王富貴說道。

張大樹搖搖頭,否定道:“我也不是因為這個原因,不過修仙界確實很難混,不像咱們凡間,還能靠考功名翻身。”

“修仙界啊——”,張大樹慢悠悠拉長了語調,他現在全身上下就這說話的語氣還和以前有幾分相似。

他微駝著背,走到塌邊,王富貴註意到他的腿也有點坡,好可憐,如果他父皇還在,肯定不會讓他變成這幅模樣,可惜這些人全都死了,早就變成一抔黃土,被天道揮揮手,在凡間飄散而去。

他們這麽折騰真的是白費功夫了,王富貴想,他現在混得這麽慘,連晚上做夢都不敢夢見他父皇。

張大樹可能也是感受頗多,坐在王富貴旁邊,好半天才另起話題說道:“我們掌門是個大好人,你可以留在這。”

王富貴卻說道:“我要去報仇。”

“報什麽仇。”張大樹毫不在意地說道:“燕玄為了給你塑仙根,全國的人都死了,那些死去的人怎麽找你報仇?”

王富貴不吭聲了,真要算起來,他做的惡事多了去了,現在過了幾年苦日子,就算洗心革面也抵不過身上背的血債。

張大樹不知是真通透還是單純愛說教,黑亮的眼睛裏映出王富貴臉上新長出來的皮肉,說道:“不過你說怪不怪,真要是報應,怎麽你沒死,反而是別人死了。”

“要我說。”張大樹冷笑了一下,說道:“根本就沒有什麽狗屁因果報應,這就是命!誰該死,誰不該死,打娘胎裏就決定了!”

他這麽一說,王富貴覺得他幹爹幹娘還有村裏那些人都是白死了,一下覺得心裏難受,說道:“你別這麽說話。”

張大樹斜睨著王富貴,他太瘦了,面相變得極其刻薄,他陰陽怪氣道:“你父皇他們死的時候,我都沒見你這麽難受!”

“白眼狼!”他罵道,淬了一口吐在地上,這下他是跟以前那個事事都要優雅體面的張宴則完全不一樣了,看來他這些年過得肯定比王富貴難多了,苦日子已經把他變成另外一個人。

王富貴頭垂下來,好似被張大樹說得羞愧難當,囁嚅了幾次嘴唇,都沒說出辯解的話來。

張大樹神經質地抽動著眼皮,他看著王富貴,眼神裏一會帶著恨,一會又有些難過。

他還是低估了逆天而行的後果,王二死的時候他還想著人終有一死,或早或晚都一樣,在外奔波逃命,眼睜睜看著自己過得連乞丐都不如,他還想著終有一日他還會再翻身的。

現在見了王富貴,他才慢慢回過味來,王二死了,他在這個世界上徹底變成了孤家寡人,死亡帶來的孤獨讓他夜半驚醒時都難以抵抗,過得好還是差,嘴裏吃得是山珍海味還是觀音土,沒有人會在意。

他不會再翻身了,以往飄在雲端上的日子不會再有了。

“別怕。”張大樹又恢覆正常,摸了摸王富貴的頭,說道:“舅舅在呢,本來進了修仙界咱倆的凡緣就斷了,現在咱們又碰見了,以後就咱倆了。”

“說說吧,你這幾年過得怎麽樣?那個修士呢?”

王富貴萎靡不振,簡要說道:“你走了之後,他就醒了,我本來害怕他醒了之後會殺我,誰料他什麽都不記得,還帶著我從山洞走到修仙界。”

“到了修仙界,因為他也失憶了,我們壓根不知道自己在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以為修仙界到處都會是禦劍飛行的修士,沒想到這裏大都還是不會修行的凡人。”

“我什麽都不會,也不會變法術,人又變成了小孩,連口熱飯都吃不上。他就去給附近店鋪耍劍討口打賞的錢,我們就這麽一路走到一個村子裏落腳。”

“那個村子裏的人都很和善,還有幾戶人家想要收養我們,我本來以為我們會就此安定下來,誰料沒多久他就突然說要走,還把我托付給我幹爹幹娘,我沒來得及拒絕,他就直接失蹤了。”

“我幹爹幹娘對我特別好,我還有個妹妹叫王金貴,很可愛很有靈氣。”王富貴有些哽咽,說道:“這幾年我咋就把他們當成家人了,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麽好過,其實你和父皇對我也特別好,但我不記得了,我沒心沒肺。”

王富貴擡頭,臉上已是滿臉的淚水,說道:“可能是因為你給我換了副老鼠的心,我以前都沒感覺,老鼠要比我有情有義的多。”

張大樹沈默不語,顯然也沒料到當初隨手抓來的一只老鼠,居然起了這麽大的作用。

王富貴繼續說道:“這幾年過得相當快,我都覺得以前的事好像一場夢,但那天早上我出去放牛,放到一半,我就看到山腳下燒起了大火,我就趕緊往下跑,以為是村子裏走水了,村裏唯一會點法術的先生這幾日在鎮上,滅火只能靠水。”

“可沒想到我跑下去才發現,大火裏居然站著一只發狂的靈獸,它的鼻子很長,渾身燃著大火,到處都是慘叫聲,它把鼻子挨在地面上聞,不知道在找什麽。”

“我趕緊往家裏跑,就發現我家燒得最狠,我幹爹幹娘都被那大火燒成了人棍,我想殺了那只靈獸給他們報仇。卻被金貴兒一把拉著——她躲在井裏,半邊身子已經被燒變形了,她知道我肯定會回來,時不時就爬出井口,等我過了,就把我拉過去,‘噓,躲在水裏,它就聞不到了。’”

“那是她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等那只靈獸飛走之後,我背著金貴兒到處求人救命,他們卻說靈獸造成的傷口只有修士才能治,最近的門派就是金鳳凰山上的豬王派。”

“我就背著金貴兒沒日沒夜的走,頭幾天她還有口氣有時候會醒來說想喝水,到了後面她就再也不說話了。”

“我能聞到她已經臭了,可是我舍不得,我舍不得就這麽放她走。”

王富貴越說越詳盡,有時候一句話會說好幾遍,張大樹也不打斷他,就這麽任他發洩。

到最後,王富貴恢覆冷靜,張大樹才摸摸他汗濕的額頭,說道:“我把她埋在後山了,掌門給她念了往生咒。”

王富貴低低嗯了一聲,張大樹這時候才問道:“那個修士有沒有告訴你他叫什麽名字?”

“他說他叫薄佑年。”

“老天。”張大樹停下安撫王富貴的手,驚道:“你真是……真是……”

真是什麽?他好半天沒說出來,腦子裏全是當時給那個昏迷修士下情蠱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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