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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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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

徐穆現在只需要做兩件事,她覺得很輕松。她到巴黎後最放松且愉快的一段日子——上課然後去街邊擺攤畫肖像的日子。她在不間斷的繪畫中試圖尋找到獨屬於徐穆的風格。

菲利克斯白天會陪她一起,一直到晚上上班時才走。她和茱莉亞的關系不錯,就是那個紅頭發的意大利女人。兩人都講著半斤八兩的法語,各說各的,非常融洽。

“他好在意你,在你之前我從沒見過誰出來賺錢還要一個人當護衛。”茱莉亞說。

“嗯,”她也許是在諷刺她,“我們總是在一塊。”

“但是你們夜裏卻無法擁抱著睡覺。”

“……那不是很重要。”

今天的天氣不好,夜間出來玩的游客少了很多,徐穆收拾畫筆,想要提前離開。然後她看到兩個男人出現在她和茱莉亞的畫攤前。

旁邊抽著煙的阿拉伯人在他們出現的一秒鐘就搬起畫架跑掉了。

她認為巴黎的警察晚上應該不工作了才對,但他們出乎意料地恪盡職守。

“證件給我看一下。”面前甚魁梧的警察將路燈的光線全部擋住。

徐穆在心裏計算了一下,如果她此刻跑掉被警察抓回來的可能性有多大,她能跑得過面前的男人嗎?菲利克斯沒和她說沒有證件會怎麽樣?

“我今天第一天出來畫,長官,還沒來得及,明天就去辦理。”她露出微笑。

茱莉亞也露出微笑,朝面前的警察說了同樣的話。

警察朝她們露出一個很是和藹的笑容:“和我走一趟吧。”

徐穆人生第一次進警局,進的還是巴黎的。那兩個警察將她的作案工具全收走了。她在一個全是辦公桌的大房間裏等了好久才過來一個年輕的警員。

“交完罰款你們可以走了。”他說。

“沒有錢怎麽交罰款,我們今天第一天畫畫都沒賺到錢。”茱莉亞說。

“奧,”他很惋惜,“但是沒辦法,你們必須交錢才能離開。”

“我身無分文。”徐穆說。

“讓你家人或者朋友過來交,你可以打電話。”

“我在巴黎獨自一人。”

他信了:“那怎麽辦?”他用一雙天真的眼睛望著徐穆。

徐穆攤攤手:“沒有辦法,看來你們只得讓我走了。”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不用擔心,我對這裏很熟悉。”警員走後,茱莉亞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每隔兩三個月就會進來住兩天,住完出去照樣畫,你就說你沒錢,他們不會把你怎麽樣,最多留你兩天,還會負責你的一日三餐,多好?”

聽她說完,徐穆更著急了。

“不行,我得回去。”

“那你就去交錢,二百法郎。”

“……”

“你可以不要在我面前轉來轉去嗎?我想睡一會了。”茱莉亞就像在家裏一樣熟悉這裏。

“我們……”徐穆還沒說完,她看到對面房間呼啦啦出來一群人。

在和那個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視線交匯之前,徐穆猛地蹲下身,想用辦公桌擋住自己。

“幹什麽?你身體不舒服嗎?”茱莉亞起身看她,一頭紅發尤其顯眼。

徐穆聽到腳步聲接近,她埋頭抱緊自己。

“先生?”

男人繞過桌子,垂眸看著地上的人,面色不善。

原來真的是她,威廉沒有看錯。他有一些賬要算。

“起來。”

這個動作確實不夠優雅,情急之下的下意識動作,她只想躲避他。

“先生……”她站直卻並不看他,視線落在他衣服的扣子上,很精致。他太高了,她只需要半合眼皮就不會看見他的臉。

他不說話,因為他有很多話想講,話到嘴邊打了個轉又被他咽下,從何說起呢?

“好久不見。”他終於出聲。

身後的警員面面相覷。

威廉感覺糟糕透頂。他其實可以做一些卑劣的事情。可能人就是這樣,明知結果就那樣,還是想要無所不用其極。

“好久不見,先生。”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他問。

徐穆又低下頭,她無法回答他。

“哦,無證經營畫攤。”茱莉亞說。

“……”

“你淪落至此嗎?”他應該得意,因為她的錯誤選擇。但他沒有。

“我……還好。”她確實很舒服,被抓到警局只是意外。但小概率的倒黴事件總是會被最不想遇見的人遇見。

“當然,並沒有什麽不好的。你很快會習慣的,這種屈辱的、貧窮的下等生活。”

徐穆就不應該和他廢話,指望他能說出什麽好聽的話?

“先生應該走了,被抓到這裏的,恐怕都是下等人,您如此高貴,您出現在這裏讓我惶恐不安。”

他的臉色忽而轉冷:“不安?你只是一個騙子,騙子也會不安嗎?你心安理得地騙我。”

在他眼裏她是下等人就算了,什麽時候又變成騙子了?

“我什麽時候騙你?”

“你……”他想控訴又立刻閉嘴,他不應該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一些和體面完全不相符的事情,更何況,這只是一件小事,對,這件事不值一提,即使她騙了他,“跟我走。”

“先生,她不能走,她還沒交罰款。”徐穆沒來得及拒絕,年輕的警員攔住了他們。旁邊的警察朝他使眼色,他卻像沒看見,剛正不阿地杵在威廉面前。

“……多少?”威廉放開她,伸手掏錢。

“二百法郎。”

他說完,徐穆已經掏出一沓零碎的紙幣:“給你,把我的東西還我,我可以走了。”在威廉面前掏出錢的這一刻,那是相當痛快!

威廉拿著一張紙幣停下了動作。

他看著她和紅頭發的女人告別,背上了自己的畫架。他還是站在那裏,手中攥著一張紙幣,一動不動。他擁有最多的,可以掌控她的東西現在已經一文不值。

“你給我站住。”威廉大步追出去,“你不要忘了你答應我的東西。”他拉住她的手臂,急切地開口。

“你松開我,”徐穆掙開,“欠您的錢我會加上利息還您,除此之外,我想沒有其他了。”

“海澤爾……你真是一個騙子!”

“我沒有騙您先生。”

“你說明天,明天……我等過你。”他明明毫不在意,這不是他。

“什麽?”他的話沒頭沒尾。

她完全忘了。只有他一個人記得她隨口敷衍他的話,心裏堵著一口氣卻無法發洩。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的獨角戲。

“你忘記了,本就是無關緊要的東西和無關緊要的人。”

他像在自言自語,視線落在別處,他突然懷疑今夜巴黎的街燈是不是被誰調暗了一度,那為什麽所有的一切都這麽不清晰呢?再次看見她,他完全可以像陌生人一樣置之不理,結果他又一次走到她面前,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先生,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在她轉身之前,他立刻拉住她的手。掌心的柔軟讓他心悸,他不得不低頭藏好情緒,幾縷發絲垂落下來,沈默良久:“你欠我一張畫。”他說。

“……如果先生有需要的話,可以去香榭麗舍大街上找我畫。我會給您畫的。”

“海澤爾。”他又拉她,“你不能和我這樣講話。”聲音低沈又暗啞,帶著一種拿她毫無辦法的無奈。

“我們沒有關系了。”徐穆冷靜開口。

“不可能,怎麽可能沒關系,你把菲利克斯帶走了。你以為他會乖乖留在巴黎陪你念書嗎?他根本就是在騙你。”

黑眼睛像暈開的濃墨,沈靜地與他對視,“然後呢?”

她好像完全不為所動:“還有你那一堆垃圾還在我的公寓裏,你說明天來拿。”他終於脫口而出。

“啊……”徐穆不想承認怎麽辦?

“你想起來了嗎?”他問得很小心,這是他們兩個人的事卻只有他一個人念念不忘,分明是不公平的。

“那天我起晚了,所以沒來得及,改日吧。”她繼續敷衍他。

“你為什麽會起晚?”他嘀咕,又立刻正色道:“改日又是哪一日?”

“明?明天?”

“……”

窗戶透進一點白晝的光線。徐穆側身躺在床上,聽著他小心翼翼的動靜。腳步聲一會落在窗邊,一會又移到床角。浴室裏響起水聲,過了一會,床外側塌陷,帶來一股清新的水汽。

“菲利克斯。”她翻過身,摟著他的脖子,顫抖的吻落上去。

“……你醒了?今天上午要去學校嗎?”他稍稍推開她。

“不去。”說完,她又不管不顧地去親他,手也不安分起來,學著他的樣子,去解他胸前的紐扣。

“海澤爾?”他用僅剩的一絲理智推開她,“怎麽了?”她從來不這樣。

“你不想要嗎?”她的聲音帶了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深呼吸然後輕輕吐氣,“現在不好。”時間不好,地點也不好,他毫無準備。

“為什麽不好?你現在很困嗎?”

“嗯,是有點困。”他說。

她的手從他身上離開,黑暗裏,嘴角沈了又沈,那一點期待就像海水退潮,內心是一片空曠又寂寥的沙灘。

他好久沒有動作,但徐穆知道他沒睡。

“我要去比特納先生的公寓。”她突然說。

“幹什麽去?”他像聞到犯罪的警犬,立刻警覺起來,雙臂撐起上半身,一眼不眨地看她。

房間裏靜悄悄的,樓下傳來汽車喇叭聲。

“你什麽時候去美國?”她問。

就像她要回中國,他要去美國。法國,巴黎,這個房間,只是一個站點。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結束,但結束一定會降臨。他和她都不屬於這裏,他們之間的感情也將預告死亡。

“海澤爾……”他喊她的名字,像往常一樣。

“比特納先生怎麽會讓我回到你身邊呢?因為他知道,我們早晚會結束,你也知道。”

“……所以呢?海澤爾,所以呢?你要回去那間公寓是嗎?”

房間依舊昏暗,因為窗戶太小,黎明的光照遺忘了這裏。徐穆看不清他的眼睛。

“我也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她推開他,起身套衣服。

“你今天怎麽了?海澤爾?”

“菲利克斯,你真是太壞了!你威脅我,讓我留在你身邊,可是……可是,你從沒和我說過你要回美國!分明是你要離開我!”他給自己留好後路,隨時可以離開,然後留下她一個人。

他反應好一會:“我威脅你?你怕我去死,所以你才留在這裏對吧?”

徐穆不說話。

“那你覺得委屈嗎?我威脅你留在這裏,你覺得委屈嗎?”

“我說了,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我從來沒覺得委屈,我以為我們會有,會有未來,就像小時候我爸爸媽媽一樣,會重新有一個家。”她穿衣下床。

“海澤爾。”他立刻跪坐起來抱住她,“會有的,我們會有的……”他想讓她別離開他,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她是自由的。

徐穆低頭坐在床沿,“那麽,你什麽時候去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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