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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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克斯終於見到她了。蒼白的,瘦弱的,雙目緊閉,被另一個男人抱在懷裏,像一只透明的蝴蝶,將要從他身邊飛走。

“該死的,威廉,你對她做了什麽?”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海澤爾,他差一點就要失控。他死死抓住車窗,指節泛白,好像什麽無法想象的東西即將從他生命中消失,而他必須抓住。

“你問問你自己,你做了什麽?應該做什麽?”威廉坐在車裏,冷眼看他,不疾不徐地出聲。

“她過來找我……”

“是嗎?她來找你?滿懷希望地跑來找你……你呢?”

“我什麽也沒做!你給我放開她!”菲利克斯不明白,他明明也在找她。

“你現在應該來求我。”一個游刃有餘的上位者在宣告主權。

空氣凝固一秒。他與她之間的距離在這一秒內被拉遠。

“好,我求你,你放開她。”他著急地說。

兩雙相似的藍眼睛隔著車窗望進對方眼底,他們之間是一片平靜的海洋,風暴即將來臨。

“菲利克斯?”清脆的女聲將一切打破,安娜從樓梯口出來。

“呵,”威廉收回視線,“開車。”

“等一下,威廉,我說了,我求你,你留下她。”菲利克斯狂追幾步,車子疾馳而去。他蹲下身,緩緩擡手捂住自己的臉,一動不動。

在她筆下才會出現如此絕望的背影,安娜掰開他的手,瘦削的臉上毫無表情,眼神空洞。

開門的依然是豹式坦克女人,菲利克斯無法禮貌地提問,他一只手移開她,坦克受到驚嚇連連後退。

“幹什麽先生?房間裏沒有人。”

單身公寓一眼望到底,他將桌上淩亂的照片放回去:“人呢?”再次開口,聲音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小姐和先生一起出去了。”

“你小姐剛來找過我,他們之前在哪裏?你再說謊試試?”天生的軍人特質時常讓他克制怒火,所有的怒意都被壓縮在槍管裏,待子彈上膛,危險就位。

諾曼底女人發著抖:“在……在科欽醫院。”

菲利克斯有時候真想狠狠湊自己,海澤爾那個樣子……那個樣子……怎麽可能不去醫院,她又怎麽會需要去醫院?她從來不曾那麽虛弱。

他料到了,不會有人對他說真話,所有醫護一問三不知。他要是有槍就好了,他惱火地想。

“先生,醫院沒有您要找的人。”護士有點恍惚了,場景好似回到戰時,她和前來搜查的警察也說過同樣的話,面前這個憤怒猙獰的家夥和那些人無異。

菲利克斯撥開護士,一間病房一間病房地找。

他又想到什麽:“單人病房在哪裏?”

“醫院沒有單人病房。”

“四樓?”

護士瞪大眼睛:“是……是隔離病房。”

“先生,請止步。”跟著他的兩個男人再次出現,阻止他上到四樓的腳步。

“他不是要我求他嗎?我現在就去。”不像去求人倒像去殺人。

“……”兩個男人面面相覷。

“滾開。”

海澤爾的臉白得像畫布,無聲無息地躺在病床上。

“威廉,”菲利克斯走進病房,視線落到她臉上,心臟被她捏在手裏:“你到底想要做什麽呢?”

“很簡單,我需要你聽話,事情結束後,和我一起回美國。”他背對著他。

“不可能。”

“那我不會讓你再見到她。”

菲利克斯笑了:“你當她是什麽?你把她塞口袋裏好了。”

威廉突然覺得要是能這樣也很不錯,她總是有本事讓他手忙腳亂。

“你以為你是什麽?菲利克斯,你的稿子寄不出去了吧?你還有收入嗎?你知道一套顏料需要多少法郎嗎?”

“我有手有腳,我也可以讓她繼續畫畫。”

“那麽,你讓她跟你一起住在墳場邊?一個轉不開身的閣樓裏?”

“那只是暫時的。”菲利克斯確定,他會拼盡全力。

“暫時?多久?她可以堅持嗎?”

“你為什麽不問問她,你敢問嗎?”菲利克斯轉到他對面,直視他:“你不敢,因為她不會選擇你。”

“那她就一定會選你嗎?如果她當時跟你下樓,你現在又怎麽會在這裏和我說這些屁話。”威廉莫名的著急、心虛,但是理直氣壯。

“威廉,她是一個……一個獨立的人。她沒有選擇我也不代表她就願意和你走,她有很多選擇,你不能……強迫她。”

“強迫?”眼睛裏的迷茫一閃而過,但很快被驕傲取代:“我沒有強迫她,如果沒有我,她活不下去。”

“沒有誰沒了誰就活不下去,”菲利克斯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先楞了楞,“她……她很勇敢。”

威廉質疑他:“你看看你在說什麽話?勇敢?真讓人發笑。她的勇敢可以讓她讀美術學院嗎?”那麽高昂的費用讓他也咋舌,她的貧困潦倒看著真不像學美術的人。她到底怎麽敢一個人跑來這裏學畫?哦,是那不值錢的勇敢吧?

“你讓她自己選,威廉,我們都尊重她的選擇。”

不可能,他想,憑什麽讓她自己選,憑什麽她還有選擇的機會,她現在是屬於他的。

“威廉,你愛上海澤爾。”菲利克斯說。

威廉驚得從椅子上跳起來:“你不要放屁,菲利克斯,她……她是一個……中國人!”他的手指顫抖地指著枕上的黑發,“我怎麽可能會喜歡一個下等的黃皮膚,愚蠢的黑眼睛,狡詐的,貧窮的,虛弱不堪的,那麽……那麽不漂亮的……”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既然如此,你還是讓她留在你身邊。”菲利克斯看著慌張的威廉,突然覺得這一切發生得很荒謬,但又很正常,因為她是海澤爾。

“還不是為了你。”他脫口而出又覺自己混亂的腦子讓他說了錯誤的話,緊急閉嘴。

“為了我嗎?”菲利克斯輕笑,“好啊,我現在過來求你了,求你將她還給我,就像當初你把她送到我身邊一樣,再次回到我身邊。”

威廉站在床邊,出神地望著她連著輸液管的左手,一滴一滴的液體好像流到他心上,那裏潮濕一片。他沈默不語。

“菲利克斯,你得到什麽,總是需要付出點什麽,你答應我,和我回美國見媽媽。”他緩緩開口。

病房裏再次安靜下來。兩人隔著一張病床面對面站著,目光卻不約而同地朝向病床上熟睡的人。

“好。”過了一會,菲利克斯聽到自己的聲音。

徐穆覺得威廉又發神經了。他一個生意人,非要拉著她散步去盧浮宮看畫展。大病初愈,她實在有點吃不消。

“海澤爾,怎樣才可以讓畫出現在這裏?”威廉問。

“現在畫作想要被這裏永久收藏是不可能的,但可以參加他的展覽。”

“嗯,你想參加嗎?”

徐穆實話實說:“想吧……但很難。”

“哪有什麽難的,一個位置而已,我可以買給你。”不是所有的藝術作品憑借藝術本身就可以進入這裏,她總是那麽天真。

“……”

“你想要嗎?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去做。”他好像怕她拒絕,話趕著話,“你應該想想清楚,海澤爾,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麽,我可以做很多事情,讓你成為畫作進入盧浮宮的最年輕的畫家……譬如此類,只要你想要。”

那真是不敢想:“一步登天?”徐穆笑笑,“那我總需要付出點別的。”

“當然,你可以選擇留在我身邊。”他的聲音低得讓她聽不清。

徐穆當沒聽見。

“你看這一堆堆方塊,畫的什麽鬼玩意,我寧願看你的。”

“……”徐穆扯扯嘴角,真是榮幸啊。

“莫奈作為一個紳士,怎麽能將裸女和衣著整齊的紳士放在一張畫上呢?”威廉吐槽不斷。

徐穆皺眉:“這是馬奈的。”

“哦,是嗎?我說的就是他。”

“……”

“你喜歡馬奈嗎?”他又問。

“喜歡吧。”

“馬奈將他的繆斯莫裏索介紹給了自己的弟弟。”他轉過身,註視她的眼睛,“但他的畫說他其實很愛她。”他指了指馬奈畫的莫裏索肖像。

徐穆躲開那道視線,心想他還會看畫嗎?“嗯,更多的是欣賞吧,莫裏索的畫也很偉大,先生不要胡亂揣測。”這樣很不尊重人家。

他看著她笑:“那莫裏索呢?她愛馬奈嗎?如果愛,怎麽會願意嫁給弟弟呢?”

“先生,馬奈那時已婚。”徐穆不得不提醒他。

“哦,那她到底愛不愛他?已婚就不能愛了嗎?”他追著她的目光。

“不愛!不喜歡!”此人有病,徐穆擡腳就走。

“你也不要胡亂揣測。”他追上去。

徐穆像在逃跑,如果她真能就此擺脫他就好了,她想。她回頭看他,他不緊不慢,視線牢牢鎖住她。

“你應該看前面。”他說。

“哼!”

視線收回,迎面撞上來人。

“對不起。”她低頭道歉。

“海澤爾。”聲音自上方傳來。

徐穆不敢擡頭看。一瞬間,所有的委屈、怨懟全部湧上心頭,她的眼睛會暴露一切。

“海澤爾,對不起。”他輕聲說。

眼前一片模糊,徐穆轉身朝出口跑,但她覺得自己好像迷路了,金色在旋轉,呼吸變得雜亂起來,她怕自己喘不上氣,慢慢停了下來。

身後有兩道甩不開的視線。她知道他依舊佇立在身後,在等她回頭,可她為什麽要回頭呢?前面十八年的人生,沒有菲利克斯,沒有威廉,是她自己走的。

威廉看到她轉身走向菲利克斯那一刻,眼前的金碧輝煌在他面前碎裂。馬奈的畫掛在身後,他也像被掛在了墻上,動彈不了一點。

菲利克斯含笑看著她步步走近,然後他聽到她面無表情地說:“我的東西呢?還給我。”笑容僵在臉上,他應該說點什麽,但他什麽也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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