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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寒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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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寒雨

稚雪醒來時,天還未全亮。身下男人的胸脯硬邦邦的,她胡亂摸了兩遭,意識逐漸清晰起來,卻又被一條有力的胳膊攏住,一只大掌按在她頭上。



上方傳來濃厚的鼻音:“再睡一會兒。”



他的心跳緩慢沈重,一下一下地,她就那麽被他按著,張著眼睛,一直靜靜地聽到了天亮。



山裏的冷意很濃,即使籠了炭火也作用不大。她忍不住往他懷裏鉆了鉆,被子邊沿只露出一雙水靈靈的眼睛。而他兩條光溜溜的膀子就那樣袒露著,手掌竟還是溫熱的。



也是奇怪,昨晚與他折騰了半宿,後來許是累了,竟睡得格外沈,醒來人反而精神多了。



男人略微翻了個身,把她微涼的腳夾在了兩腿之間。她舒服地溢出了兩聲嬌哼,光滑的小腿在他腿上蹭著。



“怎麽這麽不老實?”



因為太舒服了,大冷天裏貼著個暖爐,實在是太舒服了。



被她這麽一鬧,他忍不住在她背上摩挲著,順著脊線往下,手掌握在了她圓潤的臀上,又用力一托,身下的人兒便從他腋下冒出頭來。



“唔……”



她還沒來得及表達不滿,已經被強行吻住,身體也像被大蟒纏住了似的,絲毫動彈不得。不一會兒,唇上和臉頰上已經沾了層亮晶晶的口水。



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這樣?!



她一陣腹誹,嘴上卻不敢說嫌棄,只默默將臉埋進他頸窩裏,要把口水再蹭回他身上去。



陸嘯崢被她亂蓬蓬的頭發搔得發癢,忙起身將人按住,卻見她發絲黏在臉上,一雙剪水明眸像從海藻裏托出的黑色寶石,映著他的臉龐和額上垂下的縷縷發絲。



兩人都有剎那恍惚,就像眼前的人不像自己認識的那個人似的。



一只素白的手撫上他的臉,仔細地描摹著那五官輪廓上每一道冷峻淩厲的線條。四目生情,脈脈湯湯,他嘴角微揚,手臂抄起她來,又往懷裏揉著……



可不知為何,這溫存的一刻,她心裏竟不禁泛起針紮似的疼。就像預感到什麽似的,回去的途中卻更加地惴惴不安。



馬車搖晃著行進了許久,他幫她捂著手,但她的指尖只要離開他的手掌,又很快變得冰涼。



路上幾乎沒有耽擱,回到陸府時天色還早。卻不想,秦奉禮已在門上等著,說夫人急著見大公子,又叫稚雪盡快回蒼吟小築去瞧瞧。



稚雪見他神情不對,忙問出了何事。他才道:“二公子晌午時又發了一回病。”



又道:“不過馮醫正已經來過,現在已平穩無礙了。”



陸嘯崢聽罷,便未同稚雪去蒼吟小築,而是立即趕往靜息齋。



稚雪回到蒼吟小築,茵兒第一個迎了出來,後在嘯言屋子裏與織雲碰了頭,才將事情始末問清楚。



“還是跟上次一樣,身體抖得像篩糠,是甘媽媽她們用事先備好的木片讓他咬著,又緊著餵了幾粒丸藥,人才緩過來了。但你瞧,氣息還是很微弱,馮醫正也偷偷同我說,是一次比一次鬧得兇,一次比一次傷元氣。若再多鬧兩次……”



“我知道了。”她不叫織雲說下去,是不敢聽下去了。



稚雪正暗暗自責,織雲又悄悄道:“你也該警醒些了,今次夫人幾乎急火攻心,口中已將大公子都罵了好幾遍。可我聽著,是連你也惱了。二公子可是夫人的心頭肉,若有個一差二錯,也不知這罪過要落在誰頭上。”



“我是嘯言的妻子,自然是落在我的頭上。這回是我太疏忽了,不該出去這麽久。”



“你在家又能如何?只是,該做的樣子還是要做出來。你懂我的意思嗎?”



稚雪拉拉織雲的手,道:“我明白。從現在起,我會好好守著嘯言的。這次是我不對,等一會兒我親自去跟婆母請罪。”



殊不知,此時靜息齋中,陸嘯崢已經領了母親的一場責罵。無非怪他耽於情愛,竟拋下母親和弟弟,甚至不顧聖意,任性而為。



陸嘯崢跪在地上足足半刻鐘,司氏才松口叫他站起來。



“你跟我說實話,嘯言的病究竟還能不能治?”



“能。”



“那為何這些時日都不見馮醫正到府上來?是你故意不叫他來?如此豈不更耽誤了嘯言的病情?”



陸嘯崢知道母親是誤會了自己,可他總不能說,是因為馮景洲打心眼兒裏也認為嘯言沒救了,還給了他那邪門兒的丸藥,所以他才棄之不用。



遂只道:“母親有所不知,馮醫正前些日子不知因為何事與雋狄侯府起了沖突,身受重傷,在家休養了好些日子。並不是兒子不請他來,而是他才剛剛痊愈。”



“當真如此?”



“母親近日不常出門,所以不知道,此事知道的人並不少。”



司氏依舊愁眉不展,更冷道:“你如今卻打算如何安置稚雪?”



陸嘯崢沒打算欺瞞,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等與程家聯姻只之事落定,我打算讓稚雪帶著嘯言搬出去,在附近再為他們置一套宅院。”



“我看不妥。嘯言必須留在府中,不能離開我。至於稚雪,她答應要為陸家傳宗接代,等她有孕,便送去田莊上吧。她留在京城,若被程家抓到把柄,聖上定會治你的罪,傳出去,更會被別人戳脊梁骨。”



陸嘯崢擡起頭來,微蹙眉峰:“母親這是已經決定了?”



“這是我反覆思量之後的決定。就這樣辦吧。”



司氏說完,闔上眼睛默默養神,那神態,竟和禪房內那尊低眉垂目的菩薩有幾分相似,周身散發著禪定後的冷意。



陸嘯崢雖並不讚同這樣的安排,但想到母親剛剛因嘯言發病而受驚,自己未能陪伴身側為她解憂,便更不能在此時忤逆於她。索性等此事過後再作商量。



誰知司氏又緩緩啟目,問道:“還用我再去問稚雪的意思嗎?”



他又怎會不知?那丫頭定會全全聽從母親的安排。即使心中不願,也不會說半個“不”字。



“不必了。就照母親說的辦吧。”



他從靜息齋離開時,恰稚雪過來請安。兩人在院中碰了面,稚雪隨後進了屋子。誰知司氏命人傳話說當下身心俱疲,已經歇下,便不曾見她。稚雪知道婆母是怪她沒有照顧好嘯言,奈何她無可辯白,只好默默退了出來。卻見陸嘯崢還站在廊下未走。



“走吧,陪我去看看嘯言。”



他說著,對著她溫和一笑,亦算是無聲的安慰。稚雪也笑笑,跟隨在他身後,一同回了蒼吟小築。



屋子裏的氣氛變得很是壓抑,床榻上的人面無血色,氣若游絲,站在一旁的陸嘯崢亦是面色凝重。嘯言病情惡化如此之快,是他沒有料到,更不願面對的。



他仰首嘆了一聲,令幾個丫鬟婆子更不敢多言半句。



稚雪道:“先前來過的幾位名醫,要不要再請過來看看?我們沒有與馮醫正照面,恐怕他有些話也不便和夫人說。”



她先提其他幾位醫士,是怕陸嘯崢又生疑心,但這些人裏,恐怕也只有馮景洲肯同他們說實話。誠然,實話戳心,忠言逆耳,並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去聽。



她說完,屋子裏陷入一陣死寂,她甚至已經等著他大發雷霆,他卻自顧自往外走去,到門口時才拋下一句:“我去見馮景洲,看他怎麽說。”



也是在他走後,稚雪才鼓起勇氣從錦被中摸到嘯言的手腕,默默去探他的脈息。只是手剛伸進去不久,便又緊著收了回來。這一探一收之間,她的心也跟著狠狠墜下去了似的,一道莫名濃重的陰影覆將上來,讓人瞬間有些喘不上氣。



茵兒忙湊上來道:“少奶奶,你還好吧?”



“我沒事。”



不一時,窗外忽然響起一陣劈劈啪啪地亂響——原來是下雨了。初冬的雨,比雪還擾人,濕漉漉、寒浸浸的,直涼到人心裏去。



稚雪直等到了夜深,才聽得門上有人來報說大公子回來了。她忙命茵兒稱傘,冒雨趕去潮升閣。



卻在角門處碰上來報信的鶴兒,說大公子說想一個人靜靜,就不來見二少奶奶了,有什麽事明日再說。稚雪也就明白了,知道再去追問也無甚意義,卻又在院子裏站了好久,身上幾乎要凍透了,才在茵兒的勸說下往回走。



卻不知,與此同時,陸嘯崢正一個人躲在昏暗的兵器庫內,望著窗外雨幕佇立無言,寬闊厚實的肩膀不時顫抖,那背影,像要隨著雨聲一點點破碎……他掌中握著的,是那粒曾滾落在木架底下的黑色藥丸,如今卻又被他尋了回來。或許打一開始,他心裏就隱隱知道,早晚還是要尋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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