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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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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撞見

秋高氣爽,碧空如洗。



稚雪忍不住擡手在半空晃了晃,日光從纖巧的指間透過,在她白皙的臉上留下錯落光影。



身後,茵兒見她少有地流露出少女調皮靈動的一面,也跟著心情舒悅。忙忙地將門上小廝送來的一張邀帖奉上。



帖子裝幀的雅致,紙箋上繪著淡雅的蘭花,字跡亦是清秀典雅。最後的落款是——思思謹邀,靜候姊音。



是藍關的夫人傅思妤邀她一同到文錦閣去聽戲。



一想到她挺著圓滾滾的肚子都快要生了,還不安分地到處尋樂,稚雪又羨慕又覺好笑。唯有在丈夫的呵護寵愛中的女子,才會過的如此灑脫肆意。



難得天氣怡人,稚雪命茵兒研墨鋪紙,很快寫了一封回帖,欣然赴約。



京中女子閑暇時,多有相攜觀戲游玩的,這文錦閣便是最受歡迎的去處。但像傅思妤這般走路已有些蹣跚,上樓都需左右兩個丫鬟攙扶的客人,閣中的小跑堂的見了都甚是驚奇。



她甚至懷疑傅思妤邀她一起,純粹是怕萬一看戲時太激動當場臨盆,有個會醫的會更保險。



她兩個由藍家一眾丫鬟婆子簇擁著,尋了個位置稍偏的雅座,為的是躲開人群密集、往來熙攘之處,以免沖撞了胎象。



剛坐下沒多久,隔著屏風,便聽得鄰座中傳來一陣少女銀鈴般歡快笑聲。一聽便是一群未出閣的小姐相約出來消遣的。嬌語歡聲,聽來令人不禁莞爾。



然而,稚雪嘴角的笑凝在了聽到陸嘯崢名字的那一刻。



“他們都是慣會偽裝的。瑤玉,你可聽聞……”



“什麽?”



“陸將軍,鎮北軍的主帥,近來也成了楚雲樓的常客了。不是說有十二個花魁嗎?據說,沒有一個不曾入他歡帳……”



瑤玉……這名字似是在哪裏聽過。稚雪腦中閃過一個窈窕身影,一下子與傳來的妙音重合了。



“陸將軍何等剛直,怎麽到了你們嘴裏也給傳成了風流鬼?”



她在為陸嘯崢抱不平。



“才不是呢,我哥哥親口說的,現下都傳開了……聽說昨夜更香艷,二女相爭,都見了血……”



“噓。”



少女的竊竊私語淹沒在臺上臺下的喧鬧裏。稚雪一轉頭,傅思妤正伸長鵝頸,偏頭靜聽。



感受到稚雪的目光,才抿著唇訕訕一笑。



傅思妤沒告訴稚雪,她才不是喜歡聽什麽戲,她純是喜歡聽別人講八卦,看熱鬧,懷孕以來每日憋在家中實在太悶。只是沒想到,今天看熱鬧竟然看到了陸嘯崢的頭上。



稚雪亦尷尬地轉回頭去,她卻湊來:“大哥莫不是轉了性情?”



“其實……去青樓的也不都是去尋歡作樂的,男人總是有推脫不掉的人情交際,應酬而已。誰知竟被傳得不成樣子。”



稚雪作為弟媳,自然只能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傅思妤重重點頭,表示理解。



“也對,也對。”



自上次禪房交心之後,他們已有四五日未見,其間常有醫士來為嘯言把脈,陸嘯崢也不曾露面。她一直以為他是軍務繁忙,為了擠出時間帶她出門,他說過要提前給她過生辰……



“不過,”傅思妤蘭花指假模假式遮在唇邊,“以前都道大哥從北疆回來就不近女色了,看來也並非如此。就是這轉變著實有些大呀。”



明媚少婦眼角飛花,顯然想從稚雪這裏再多聽些香艷的八卦。可惜,稚雪對此一無所知。她久居內宅,近來更盡心照看嘯言,整日守在蒼吟小築,可以說兩耳不聞窗外事。她也是當下才意識到,層層的高墻,幾乎將她與世隔絕,若不是受邀來聽戲,更不可能聽到這些“謠言”。



“三人成虎。聽她們說的煞有介事,我卻很是懷疑。”



“別的倒還好,你聽她們說的,見血了!那會是什麽意思?”



臺上是才子佳人、郎情妾意,正到跌宕悱惻的高潮,座上傳來陣陣鳴掌叫好之聲,此時說什麽都不可能被聽到,稚雪遂搖了搖頭,嘴角抿出一絲笑意,以作回答。



但那笑,隨之便化作憂慮漫上眉心。她不信陸嘯崢是那等會沈溺花叢之人,但也知道這樣的流言不會是空穴來風。



散場時人流擁擠,稚雪和思妤等到最後才走,卻偏生那名喚瑤玉的小姐落了紈扇在座中,跟個小丫鬟著急忙慌尋回來,正與往外走的稚雪撞了面。那姑娘認出稚雪,很知禮的頷首福身,卻也有些尷尬似的,並不曾講一語,匆匆錯身而過。



稚雪也徹底想起,原來是在壽宴那日頗受司氏青睞的那位陳家小姐。若沒記錯,當時司氏還有意撮合她與陸嘯崢。



上了馬車,思妤還不忘追問那姑娘是誰,但她真正好奇的是,既然是熟人,為啥稚雪不拉住仔細問問,說不得就問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稚雪不得不扶額嘆一句,果然被無條件寵愛的人就是沒心沒肺。這等事,叫她如何去問?何況對方還是閨閣小姐。



藍家的馬車在街上以龜速行進,只因藍關千叮萬囑,切不可顛壞了他的寶貝兒子……或者女兒。



思妤雪蔥般的五指扶在圓滾的肚皮上,“女兒才好呢,可他心底裏還是想要兒子,我總罵他。”



嘴上抱怨著,眼底卻滿是嬌嗔甜蜜。稚雪看在眼裏,竟不知懷孕的女人可以如此沈浸在幸福之中。雖說世間女子大多是薄命的,但總有那鳳毛麟角的僥幸之人,思妤應該算一個。



稚雪對她回以禮貌微笑,也不掩飾自己的嫉妒,捏著她光潤粉嫩的臉蛋兒,“知道你禦夫有道啦。”



思妤也抓了她的手,羞答答給了她個白眼。“什麽呀,我懷孕這麽辛苦,為他生兒育女,他理應讓我。”



“天下那麽多為男人生兒育女的女人,也沒見誰被寵上了天。定是有什麽非常手段。”



她一邊取笑,一邊纖指點了她鼻尖兒一下。



思妤脖子都笑彎了,卻不想,外頭傳來“籲”得一聲,馬車突然停下,叫她險些前栽。稚雪迅疾地扶住了她,她也下意識抓了稚雪的手臂,倆人互相看著,眼裏都是後怕。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藍家管事的媽媽忙掀簾子去問,便見外頭甚囂塵上,一陣煙塵隨之滾了進來。



在思妤輕咳聲裏,那媽媽氣急敗壞下了車,不一時便又一臉驚慌向裏頭報告:“夫人不好了,打起來了!被打的那人您應該認識,好像叫什麽……馮醫正。”



“啊?”



拳打腳踢,劈裏啪啦的響聲原來是這麽來的?



稚雪按著思妤,不叫她下車,自己則迅速鉆了出去。



就見街市正中,三五個穿短打的壯丁赤膊上陣,被圍在中間的人根本看不到首尾,稚雪還納罕,以為那媽媽看錯了。



“住手!”



她細細柔柔的嗓音瞬間石沈大海,沒人理。



“快住手!”



“都給我住、手!”



身後一道又高又尖的嗓音吼道,果然奏效,正打得起勁兒的幾個男人紛紛擡起頭來,手上一松懈,被打的人終於得以喘息,也搖搖晃晃地冒了頭兒。臉被保護得好,五官雖有青紫,依然清晰可辨。



的確是馮景洲。



壯丁們見是個華衣孕婦站在馬車上頤指氣使,頓時氣血都沖上天靈蓋,齊刷刷指著她罵道:“少他媽多管閑事!”



稚雪一面感嘆,原來孕婦還可以這麽中氣十足,一面又怕雙方沖突起來。又見馮景洲雖挨了打,似乎也沒斷手斷腳的,那還是息事寧人的好。



“瞧你們的打扮也是大戶人家中人,這位是禦史臺藍關大人之妻,禦史臺專司監察之職,這幾日,藍大人正愁無人可彈劾,不能對聖上盡忠。可巧你們就撞上來了,不如報上家門,也叫藍夫人回去好跟藍大人學舌。”



那幾人面面相覷,繼而哈哈大笑。“他言而無信,賣了的東西又搶回去。再說,我們公子白身一個,無官無職,怕你們彈劾?!”



就在壯丁們又興致勃勃舉手開打之際,馮景洲高舉雙手大喊了一聲,“等等!”



“二少奶奶,藍夫人,你們去吧。是我言而無信,得罪了雋狄侯府,就讓他們將我打死好了!雋狄侯府打死太醫局醫正,也不是什麽大事,唔……”



眼見馮景洲的臉被一只大掌從下巴往上捂了大半。



傅思妤挺著肚子就要往前沖,稚雪跟幾個婆子忙攔住她,其中一個壯漢手指幾乎要懟到稚雪臉上,婆子中卻有兩個好事兇悍的,叉腰擼袖地嚷叫起來,另外幾個見勢也跟著附和,一時七嘴八舌,此起彼伏,雞同鴨講,雙方兩個陣營互相對罵不休,場面蔚為壯觀。



稚雪反而被擠了出去,一面護住思妤,一面替悄悄從壯漢們腿縫兒裏往外鉆的馮景洲捏一把漢,直到其中一人反應過來,大喊了聲“別吵了,人都跑啦!”



對方陣營大驚失色,此時那少年醫者早已踉蹌跑出老遠。稚雪松了一口氣。



婆子們皆紅著臉哄笑一陣。忙扶著傅思妤上馬車。



稚雪才註意到,此時他們所在的這條街,距太醫局並不遠,甚至距葉嶺的安濟堂還要更近。她未驚動傅思妤,只叫一眾仆從先護送她回藍家。



“稚雪,你要去哪兒?”思妤撩開車簾,戀戀不舍地問。



“這附近有家醫館,我正要去給嘯言尋幾味珍稀的草藥,恐駐留的時辰長些,你勞累了半日,需回去好好歇息,不必等我。”



“我是氣呀,雋狄侯府竟如此霸道,也不知馮醫正逃過了沒有。”



“放心吧,前頭不遠就是太醫局,他到了自己的地盤還能叫那些人欺負了去?”



作別了思妤,稚雪和茵兒匆匆趕去了安濟堂。果然,馮景洲正在後堂呲牙咧嘴地叫喚,奈何葉嶺和他的兩個夥計都在前堂忙著接診,一時顧不上,只任由他癱在竹席上呼爹喊娘。



稚雪和茵兒站在外頭嘻嘻笑,他唬了一跳,下意識蜷起四肢,生怕是那幫打手又找上門來。



本是清逸俊秀兒郎,此時卻鼻青臉腫,牙還缺了一顆,稚雪雖覺得好笑,亦不由投去同情目光。又自行在一旁的藥櫥裏翻出些止血化瘀的藥粉藥膏,又拿過桌上的一把剪刀,幫他將已撕破的衣袖剪掉。



馮景洲便安安靜靜由她剪,青腫的眼睛露出一線亮晶晶的眸光。稚雪問他為何會被打,他卻欲言又止。



“馮醫正的為人我們都是知道的,所以才願相助。”這裏的“我們”,指的是她和思妤。



“二位巾幗,不,還有那幾位大娘,今日真多虧了你們,想不到馮某有朝一日竟會有美人救英雄的奇遇。”說完又覺冒犯,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稚雪臉上一熱,忙用微笑遮過去。



“雋狄侯府說您言而無信,這卻是為何?”



“我曾賣給雋狄侯府的三公子一株龍銜草,進來又覺有其他用處,虧的他當個寶貝似的收著,我便誆他再拿出來我瞧,後來搶在手裏,又將三百兩銀票扔給他。他自是咽不下這口氣,才有了今日這一出。”



“龍銜草……”稚雪恍惚記得的確是聽說過這麽回事。“那草藥有何奇效?您竟甘願失信也要搶回來?”



馮景洲半張著嘴,臉部的肌肉扯得酸疼,他“嘶”一聲,猶豫道:“我想用這草藥淬毒。”



“毒?!”稚雪眼睫顫動,很是不解。



“這龍銜草曬幹磨粉入藥能治頭疾,若用水煎熬,可出藍色汁液,有毒。這毒……”



他語未畢,葉嶺提著袍子匆匆趕來,一時打斷了他們對話。先是向稚雪表達怠慢歉意,才關心起馮景洲受傷緣由。



“我來吧,二少奶奶。”



他正欲接過稚雪手中藥膏,就聽見馮景洲哀嚎,“師兄你手太重,若你給我上藥,我寧願自己來!”



葉嶺覷他一眼,早看出他有小心思。遂也慢吞吞未真的去接。



他忽又想起什麽似的,忙道:“也是巧了,陸將軍現下就在安濟堂。他昨夜受傷,在我這兒包紮,剛又來換藥,可我還沒來得及招待,先請他在前面偏房裏歇息呢。”



稚雪擦藥的手一滯,慌著問其端由,奈何還未問出,葉嶺朝外一轉頭:



“陸將軍……”



便見陸嘯崢披著件墨青銷金披風正站在門外,稍擡了擡下巴,凜然之氣散盡,步履輕緩跨進門檻。



稚雪坐在榻沿,一手捏著沾了藥膏的白棉布,一手隔手帕托著馮景洲手臂,這場景亦盡收進他那雙墨黑幽深的眸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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