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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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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春夢

陸嘯崢見那女子行動時總有嵐霧繚繞,身上的披帛隨風飄舞,聲音飄渺,眉目如幻,心下便知她非凡塵中人。



不是仙,便是鬼。



“你是何人?”



女子淺笑道:“我是你的釋夢人。夜釋一夢,聚一神思,可成仙醪,助我飛升。”



“聚何神思?”



“人的欲念、貪婪、渴望,皆為神思。”



陸嘯崢卻不信,認定是妖邪誆語。



“只怕是癡人說夢。我沒什麽能給你,你可以走了。”



他已轉身,卻聽得背後一聲竊笑,“將軍,你看這是誰?”



卻不知又耍什麽花樣?他回身,那仙子已不見了,站在面前的人,變成了……稚雪。



她只著素紗單衣,瑩白的肌膚在素紗之下猶如玉體。



就那樣直直地望著他,眼神中蘊著淡淡哀傷,眼睫歙動,似一尾最輕的羽,在人心上簌簌掠過。



“你……”



“奴家名喚幼梅,奉釋夢人之命,來取將軍神思。”



“開什麽玩笑?”



“將軍莫要生氣,奴家惶恐。”



她說著,也不知怎麽的眨眼間便到了他跟前,圓潤的額頭幾乎要觸到他的下巴。



威武神勇的將軍自是健碩如山,更襯得幼梅纖柔嬌弱。

“你不是稚雪?”



她怯怯擡頭:“幼梅常隨釋夢人居海中仙島,欲助她飛升九重天闕,故來凡間收集神思。還請將軍舍我們些吧!”



她似羸弱無骨,身體虛軟,已倒在他懷中。陸嘯崢下意識攬住她腰肢,望著懷中人嬌憐的面孔,他眼神迷離,心內柔漪舒蕩。



“你不是稚雪?”他再確認。



“將軍何不喚我幼梅?”



“幼梅……”



“嗯。”



一聲篤定地低應,一雙玉臂已環上他脖頸。



“你……”



柔濕的一個輕吻啜在他嘴角,更像在他身上燃了一把滅不掉的業火。



她的唇貼著他的,“我不是稚雪,我只是幼梅……”



呵氣如蘭,低低地,安慰著。直到他手臂一緊,幾乎將她揉進身體去……



欲火焚身,天雷地火,終不過是極致短暫的瘋魔。那烈焰滾過,將理智燒盡,又會在某個電光火石的瞬間,將人掣回現實。



“將軍,您的神思我要取走了。”



越過幼梅肩頭,只見那釋夢人捏著個琉璃小瓶,對著他晃啊晃,其中流光熠熠,仿佛盛著萬千辰輝。



他突然身子一凜,倒吸了一口涼氣。睜眼便見一條玉臂橫在眼前,又見銀針一閃,他似夢似醒,卻也知自己犯了大忌,遂惱羞成怒,拽住那皓白的腕子,低吼道:“你給我下的這些針,有什麽門道?”



稚雪腕間鉆心的疼,牙都咬緊了,卻不知他為何突然這般。



“我……我選的穴位都是靜息助眠的。”



陸嘯崢推開她,又自行拔了尚留在腹部和手臂上的銀針,又想到了那“醒心荼蘼”的香,深感自己會做那等春夢,定與之前燃過那香有關。



“我問你,那荼靡香是不是會迷惑人的心智?!”



稚雪跌坐在地,驚恐望著他。“為何這樣說?!”



她緊接著道:“那醒心荼蘼是好香。再輔以針灸之術,才真正釋放心性,可令心魂達空靈之境。再說,我今日並未燃香。”



“難保不是之前那香還殘留在我體內,你今日又不知使了什麽邪門兒的針法,我才……”



他卻不能再說下去。



“大公子是夢見什麽了?難不成是夢魘了?”



“我……”



稚雪繼續辯白:“不管是荼蘼香還是針灸術,若大公子不肯放下戒備,總是疑神疑鬼,神思緊繃,便只能越發難釋心結,適得其反。”



“少拿話唬我,這兩樣都不好,什麽釋放心性,只會亂人心性!”



說完,他擡眸,見稚雪已氣鼓鼓站了起來,自顧自去收地上的銀針,最後裹了針包,道:“大公子若覺得我心懷不軌,以後我只躲得您遠遠兒的就是了。那香若不好大可扔了了事。針灸卻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大公子心懷偏見,沒得連這一門醫術也玷辱了,大可不必!”



“你站住!”



見稚雪忿忿然欲走,他亦突然冷靜了下來,只道:“我知你也是一片好心,是我語失了。”



稚雪:“大公子何故如此喜怒無常?”



“錯在我。離了府便忘了形,以後……莫再提針灸之事。”



稚雪心一沈:



“今日有幸學了騎術,我是真的高興。大公子不叫我為您針灸了,以後也不會再教我騎馬了是嗎?”



陸嘯崢看著她蒙著水霧一般的眼眸,心也揪了起來,終是重重吐出一個字:



“是。”



稚雪垂首默了默,方道:



“我知道了。”



說完,便攜針包去了。



她的身影消失了,整個屋子突然沈入無邊夜色,昏蒙蒙兩三盞燭火躍動,叫人心內淒惶惶的。陸嘯崢稍一挪動腳步,卻見地上還遺落了一根銀針,他小心捏起,放進雕花矮櫃的小屜中,心裏想的卻是要叫它永遠不見天日。



正如那不請自來的夢裏人,亦是永遠不能言說的存在。



山裏陰晴難定,他再次醒來時,外頭還暗著,推開門便見鉛灰色的天,地面更是濕漉漉一片。



田莊的總管叫吳興貴,和他老婆隋大娘都是侍候了陸家三代的老奴,從小看著陸嘯崢長大的,跟他說話也隨意,並無那許多拘束。



“咱們田裏眼看又要豐收,三日後要與附近幾個村子一道辦祭壇,到時候還要唱戲、放天燈,大公子和二少奶奶何不多留幾日,大家同樂可好?”



吳興貴再三挽留,陸嘯崢便答應再留三日,奈何稚雪一口回絕,又吩咐茵兒打點好了行裝。陸嘯崢便知她是賭氣,卻也無法,心裏已打算隨她去。



誰知當日下午茵兒便急急尋了淩少駿,說二少奶奶見雨停了,便獨自騎馬去了,可她找了一圈也未找到人,當下卻又下起雨來,恐怕少奶奶騎馬在山裏迷了路就糟了。



淩少駿安撫了茵兒,忙報與陸嘯崢,二人當下披上蓑衣,策馬奔出了田莊。二人穿過原野,覆又進山,奈何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濘濕滑,並不好行進。陸嘯崢心內又急又氣,已忍不住將稚雪罵了幾百遍,直到淩少駿馬鞭子指著前頭一位牽馬的蓑笠老翁。



“將軍,那匹馬好像是昨日佟伯給二少奶奶的馬。”



他透過雨簾仔細辨認,的確,是那匹健壯的深棕色小馬。卻為何被個老翁牽著?



待淩少駿將人攔下一問,那老翁喊道:“前面山坳裏一位娘子說只要將馬牽回陸家田莊,再叫人來接她,自會有人給我一兩銀子作酬勞。我這把老骨頭還有些力氣,有錢自是要賺的。”



陸嘯崢朝老翁指的方向望去,他記得那山坳中有條溪流,祖父曾在溪邊矮崖上建“閱瀾亭”,若稚雪真在那兒,就一定會在亭中避雨。他心中稍安,便命淩少駿幫著老翁將馬牽回,他則繼續前往山坳亭中去尋稚雪。



誰知他趕到崖下,卻不見稚雪,待走近了,又見亭中紅柱子後頭露出一抹玫紅衣角,他抱起手臂,站在雨裏,卻並不進亭中。



不一會兒,紅柱子後便探出個濕淋淋的腦袋,那玫紅身影繼而猶豫磨蹭著走了出來。原來她全身已都濕透了,綢緞的衣料貼在身上,將身材輪廓勾勒得一覽無餘。



陸嘯崢別開臉,再看時,稚雪已蜷坐在柱後。他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寄希望於淩少駿能趕輛馬車來。但這一去一來,少說也要一個時辰,當下山裏寒涼,如此下去,那丫頭必會生病。



他當即三步並作兩步跨上臺階,將自己的蓑衣脫下,又將外衫脫了蓋在稚雪身上。這才看見她臉上還有晶瑩水珠滾下,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加之那可憐巴巴望向他的眼神,真叫人又氣又無奈。



兩人互相望著,無聲地交流,竟誰也沒說出一個字。



稚雪忙又將頭埋低下去,倒叫他也氣不起來,反而想說些安慰的話,一時又不知說些什麽。



半晌才道:“一會兒會有人來接,你莫擔心。”



“我錯了。”



他沈嘆一聲,“這麽大個人了……罷了,也不過十九歲,任性些也是難免。以後莫再這般。”



稚雪點點頭,又望他道:“大公子,我還是冷。”



陸嘯崢也看出她眼神委頓,臉上紅撲撲的,便拿手背碰她額頭,才驚覺她竟已燒起來了。



突然一道天光晃過,雲層漸漸稀散開去,雨突然地就小了。山裏的陰晴果然像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這對他們來說自然是好事。陸嘯崢扶起稚雪,幫她將蓑衣穿好,轉身蹲下去。



“上來。”



於是,他背著她走下閱瀾亭,又走上泥濘的山路。細毛兒似的雨一層層撲在臉上,稚雪半夢半醒,枕在他寬厚肩頭,已覺得暖和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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