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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蓮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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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蓮薇(1)

若非蓮薇之事橫生枝節,此次壽宴著實算得上圓滿了。



可出了這等難以啟齒的醜事,唯有傾力捂死,才不致讓陸家的大好勢頭蒙了塵。



所以靈犀和文心兩個丫頭偷偷被送往嶺南發賣,蓮薇院子裏的其他下人,雖並不了解內情,但保險起見,年紀小的一律發賣,年紀大有資歷的則全部趕去了田莊。



這一應事物,都由魏沖和秦奉禮一手操辦。稚雪不便多問,只裝聾作啞一心伺候司氏。



只因司氏壽宴後便臥床了三天,一則太過勞累,二則蓮薇私通之事也令她心中郁結。



三天裏,她每每想與稚雪說些什麽,話到嘴邊又咽回去。稚雪又豈會無所知覺?只是怕她又舊事重提,空惹尷尬,便只是一味裝傻。



這日魏沖將壽宴的賀禮單子整理好送到了靜息齋,又靜立一旁等司氏閱完後說話。稚雪正端了藥湯來,便也在一旁侍立。



司氏眉頭一縱,“怎麽襄翊侯府還送了禮來?白玉雕牡丹如意……這我倒看不懂了。咱們大公子與襄翊侯府的大世子向來政見相左,那黎恒陰晴不定,心思深不可測,莫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著好心?”



魏沖陪笑道:“這事我已跟大公子說過了。公子說襄翊侯初病時,他曾隨大將軍去探望過,還帶了犀角去。那時是因為聽說有位江南名醫在他們府裏,大公子有意也請來給二公子瞧病。可誰知那醫者年紀大了,據說在渡江時又落了水,自己竟病了,打死不肯再北上,如此一來黎侯爺的病也就耽擱了。大公子推斷,他們是因著這一回,才送了賀禮來。我已遵大公子的吩咐,按照壽宴那日的規制,封了一份回禮送去侯府了。”



司氏這才釋了心中疑慮。



“我說嘛,黎家現在是黎恒主事,他哪是無事獻殷勤的人?原來是有這層因由。”



放下禮單,她沈了一沈,才問魏沖:“大公子那邊派出去的人,可有了回音?”



魏沖道:“這不才三日嗎?夫人不要心急,淩侍衛也是在北疆戰場上與敵人周旋過的,找兩個人的事,不在話下。”



“話雖如此,一日不將人押了,我便一日不心靜。真是冤孽,好端端的大壽,被這顆老鼠屎攪了!若抓不回來,咱們陸家難道就要平白吃這啞巴虧?”



“夫人說笑了,這虧您肯吃,大公子也不肯啊。”



“那你瞧著,大公子這幾日可還能安寢?不要也跟我似的氣病了才好?”



“軍中事和朝中事都夠大公子忙的,更何況蓮姨娘也算不得什麽不可或缺之人,只要大公子想,多少妙齡女子要撲上來。不是老奴奉承,夫人教子有方,大公子為人端方嚴正,不肯什麽女子都往屋裏放,要不然,十房八房的妾室又算的了什麽?”



司氏笑笑,“倒是你會寬我的心。可惜啊,咱們大公子就是太正了,以為別人也都和他一樣,才讓那賤人鉆了空子。若人抓回來,你先來報我,只怕那賤人狐媚裝可憐,大公子若心軟就太便宜了她!”



魏沖躬身稱是。



稚雪在一旁聽著,卻是慢慢屏住了呼吸,直至魏沖走後,她暗暗舒了一口氣,才將藥湯端至司氏面前。



……



原本,稚雪見司氏身子大好,壽宴也料理完了,想擇個時機將管家之權交還。



也因,她發覺自己作為弟媳,在事關陸嘯崢房中事上,總是多有不便,這也促使她想盡快撇開手上的管家權。



可現下司氏一日中有大半日都要臥床修養,她實在無法開口。



雖內院各項事物已梳理得越來越清晰,下人們也不似開始時那般難纏。但她畢竟比不得陸嘯崢和司氏權威,小事上亦常有磕磕絆絆。



後來的十餘日,陸嘯崢都不曾回府。司氏又病著,照理說下人們該都松快了才是,可卻正好相反。所有人就像商量好了似的,比往常更加乖順勤謹了。



陸府中彌漫著一種看起來松快平靜,實則緊張壓抑的詭異氛圍。



稚雪漸漸意識到,蓮薇一日找不到,這件事就像一把懸在所有人頭上的利劍,牽引利劍的那根弦已經繃得越來越緊,早晚有斷的時候。就看誰倒黴,恰好站在了劍下。



直到這日夜裏,稚雪在睡夢中聽到了一聲駿馬嘶鳴。



待她披上外罩,立在檐下細聽,卻又什麽都聽不到了。



茵兒:“少奶奶,您是夢魘了。”



那聲音就像還未遠去,猶在她耳畔盤旋似的。一擡頭,漫天繁星爍爍,一如那日未散盡的煙花。天還尚早,夜還很長。



主仆兩人吹了會兒涼風,百無聊賴,只好回房。卻突然聽見院門外一陣嘁嘁促促腳步聲,夾雜著急切人聲,像發生了什麽急事。



茵兒奉命打開院門查看,便見黑暗裏兩點光,晃得厲害,定睛一瞧,是魏沖和珍嬤嬤,後面還有兩個小廝和兩個人高馬大的婆子,兩個小廝打著燈籠,那兩個婆子中間好像還站了個人。



他們腳步匆匆,路過蒼吟小築,此時正往小花園的方向去。見茵兒出來,珍嬤嬤笑著走過來,問她為何夜深了還不睡。



“嬤嬤好,我們少奶奶聽著外面有動靜,叫我來看看。”



她說著又偏頭去看,才發現那兩個強壯的婆子正架著一個瘦瘦的身影,那人已被扒了外衫,只穿著裏衣,頭發被揪得蓬亂,隱約露出一張白皙到發亮的臉。



“那……那是……”



“是咱們美貌不可方物的蓮姨娘啊。好好兒的官家妾室不當,偏要作賤自己。”



茵兒低駭了一聲,“找回來了?!”



“那是,咱們大公子手下的精兵強將,找他們這對狗男女還不是易如反掌。”



“嬤嬤這是要將她押去哪裏?”



“夫人吩咐,還押回她原來住的院子。”



“是要等大公子回來再處置?”



“這就不需你操心了。回去稟了少奶奶,且讓她好生安歇,處置這賤人的事,就不用她出馬了。”



珍嬤嬤沒了耐煩,加之魏沖在一旁催促,一群人像夜游鬼差般,將一身素衣的蓮薇押走了。



茵兒慌忙跑回院內,將事情一五一十說給稚雪。



“聽珍嬤嬤的意思,她們要自行處置蓮姨娘。”



稚雪聯想到先前司氏所說的話,一時不寒而栗。



這一刻,稚雪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想法才真正浮出水面,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是不希望蓮薇被抓回來的。



正如茵兒看到靈犀和文心被鞭打會心有餘悸,不過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罷了。



茵兒見她似有驚懼之相,忙道:“蓮姨娘私通本就有錯,夫人處置她也是應該的。少奶奶您千萬別為了這樣一個女人得罪了夫人啊。”



稚雪道:“怎麽可能呢?咱們在這家裏全仰仗夫人呢,我也不是那等愛管閑事的人。”



然而,半個時辰後……





“少奶奶,咱們不是說好了不多管閑事嘛?”茵兒無奈問道。



她將腳下陌生的小院掃視一圈。雖壽宴那日來過,可那時這院中丫鬟婆子還在各司其職,說不上熱鬧,也不似現下這般孤空冷寂。視線所到之處,是臺階下散落的碎花盆、掉落滿地無人撿拾的李子,以及廊上因無人照料而雕敗的梔子花。



稚雪小聲道:“咱們自然不敢忤逆夫人,可家裏出了這等大事,我作為管家娘子來看一看總是應該的吧?”



正欲上臺階,卻被門口兩個小廝攔住。許是聽見門口的動靜,珍嬤嬤推開門,一臉兇悍地探出頭來。見是稚雪,才轉怒為笑,從門中擠了出來。



稚雪留神去看門後光景,卻只見幾點昏黃燭光,地上似是有個白慘慘身影,卻也只是一恍惚,便被珍嬤嬤拉到了臺階下。



“少奶奶怎麽來了?這裏有我一個就夠了。”



“魏總管呢?”



“魏總管去迎大公子了,這蓮姨娘被抓了回來,大公子也很快就會趕回來的。不過......”珍嬤嬤一臉得意,“夫人怕大公子心軟,叫老奴先來敲打敲打她。”



稚雪笑笑:“夫人打算怎麽敲打她呢?”



“少奶奶怎麽關心起這個來了?您還是快回去安歇吧,這裏不是什麽好地方,裏面的人更是晦氣,我們動起手來也不自在。”



聽聞要動手,茵兒在後面瑟縮了一下,稚雪的心也跟著一緊。



又道:“嬤嬤別誤會,既然是夫人的意思,我自不便多問。我只想進去跟蓮姨娘說句話。”



珍嬤嬤警惕地笑笑,“以前也未曾聽說您與蓮姨娘有什麽深厚交情啊。”



“瞧你說的,她一個妾,我能與她有什麽交情。只是心中對她也有恨。好好兒的壽宴險些被她壞了事,我也想教訓她兩句,出出這口惡氣,嬤嬤就讓我進去吧。”



珍嬤嬤一聽這話,眼睛都比先前亮了幾分。心想原來這看起來柔弱無害的二少奶奶也和她們一樣,見到別人失勢,巴不得上來踩上兩腳。



她高高興興引了稚雪進門,又居高臨下對地上的人道:“蓮薇,二少奶奶來看你了。”



光線昏暗,地上人衣衫不整,披頭散發,可即便如此,她擡起頭來時,發絲滑落,托出的一張臉龐依然是五官精巧,眉目如畫,只是沒了釵環妝飾,不見了曾經的容光煥發,只剩了憔悴落寞,和看向稚雪時眼神中的鄙夷和蔑視。



兩個強壯的婆子一人手裏拿了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兵衛般站在裏間臥房的入口處。



稚雪攥緊了手中的錦帕。



“蓮薇,你可知錯了?”



“二少奶奶是要審我?”



她昂起頭,稚雪才看到她臉上兩個紅紅的巴掌印,顯然也已吃了些苦頭。落在這些狐假虎威的奴婢們手裏,是難逃被磋磨的。



“我在給你機會。若你真心悔過,我可以替你去跟夫人求情。若你不知悔改,便沒人能救你。我說的,你可明白?”



稚雪說完,已感受到珍嬤嬤狐疑的目光,卻只硬著頭皮,假裝沒看到。



蓮薇顯然並不領情:“怎麽?只管了幾天家,你就真的以為自己在這府裏有了些分量?別天真了。你不過是夫人給嘯言找的會醫術的侍婢罷了,還以為比我這個妾高貴呢?”



茵兒急道:“我們少奶奶為你好,你怎麽不識好歹?”



蓮薇蒼白的臉上勾出一抹冷笑,又坐直了身子:“為我好,還是看我笑話?我也是虎落平陽,讓你們這些人都得了意!不過話又說回來,二少奶奶,你真的打算一輩子守著那個行屍走肉般的二公子嗎?還不如跟我一樣博一把。外面的天地廣闊得很那!”



珍嬤嬤看了稚雪一眼,緊急喚道:“來人,給我把她的嘴堵了。”



茵兒又強行將稚雪拉了出去。



“少奶奶,她不信您是好心,竟想把您也拖下水!”



稚雪卻還在怔忡中。



蓮薇跟她說“外面的天地廣闊的很”時,那雙花妖樹精般的美目,流轉著引誘的光。



珍嬤嬤跟出來,冷冷道:“少奶奶,您莫不是真有心替她求情?莫非......您還同情她?進門之前,您可不是這樣同我說的!”



稚雪只好打個太極,道:“哪兒會呢?我畢竟現在有個管家的名兒。只怕到時候大公子問我,我難道只推在夫人身上?也怪我愛操心,膽子又小,又和夫人一樣也是信佛的,私以為還是不要鬧出人命的好。”



“這一點少奶奶大可放心。夫人說了,只斷她兩條腿,並不會要她性命。”



“斷......腿!”



“是啊,腿斷了,瘸了,以後就再不能逃啦。”珍嬤嬤看著她笑,臉部的輪廓被黑暗勾勒出來,像戴了個娃娃臉的面具,只是這面具後頭,也不知是怎樣猙獰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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