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使女

關燈
第四章 使女

清單上不僅列明了待籌備的事宜,更將已辦結的事物來龍去脈,經了誰的手,支出多少銀錢,超支多少,結餘多少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這是夫人的私帳,旁人都不給看的。夫人怕二少奶奶一時不知如何插手,便讓我給你送來,這上面的事物都記錄的很清楚,一目了然。”



稚雪摩挲著紙張上細密的文字,“陸家上下運轉如此穩妥有序,原來這後頭下了這麽多功夫。”



最後,她目光定在了最新一頁開篇的兩個字上——壽宴。突然就笑不出來了。



“好姐姐,夫人同你說了沒有?叫我管幾天就算了是不是?不會這麽重要的壽宴也叫我籌備吧?”



織雲撲哧一聲,笑個不停。



“放心吧。夫人壽宴一應安排大公子早就跟魏、秦兩位管家交代好了,壽宴請哪些客人,宴席什麽規格,包括請的雜耍藝人、戲班子,都定好了。二少奶奶只需將銀庫把好,別讓那些辦事的人給糊弄了去,其餘便是……不能叫那兩個老滑頭小瞧了,否則,他們可是會拿大的,到時候你反過來要受他們挾制。”



“你是說,魏沖和秦奉禮?他們……我平日瞧著都很懂事的,辦事也妥帖。”



“那還不是有大公子和夫人軟硬兼施的手段。慢慢你就知道了。”



稚雪收了織雲送來的清單,蒼吟小築東廂的燈燭便一直燃到了深夜。饒是這樣,第二日依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一早,稚雪看著李媽媽餵了嘯言湯藥,剛剛回到東廂用早飯,各房裏來領對牌的丫鬟婆子便已經排了好長的隊。稚雪硬著頭皮對他們報來的事項都仔細問過,才讓茵兒將對牌交與對方。



排在後面年紀長些的老媽媽等的沒了耐煩,便笑說都是日常瑣事,每日都是這麽辦事,何需追問的如此精細。



茵兒倒也靈巧,梗著脖子懟回去:“夫人現在讓我們奶奶理家,奶奶自然不能怠慢,否則出了差池不好跟夫人交代。您老就委屈著些吧。”



繡房的許媽媽笑瞇瞇站在那裏,揚聲道:“話雖如此說,若這樣問下去,恐怕晌午也輪不到我們,到晚上這對牌恐怕交不回來了。夫人壽宴要戴的抹額,繡工覆雜,等著金絲線呢,只怕要耽誤了。”



經她一說,幾個婆子更加蒼蠅般嗡嗡不停。稚雪只感覺眾人目光紛紛像箭般射來,她沒見過這陣仗。但既然接了管家之事,第一日便亂了陣腳,未免叫人說她無能。



於是只能強撐著道:“我第一日接手,必是要細問個清楚明白,難道要稀裏糊塗不成?你手頭之事急切,那就該早些來候著。若晚間對牌拿不回來,耽誤了夫人穿戴,我還要問你的不是!”



見她強勢,許媽媽冷笑了兩聲,未再言語。婆子們也安靜下來,只是顯然並不服氣,一個比一個臉面拉的長。稚雪心中著慌,也知自己年紀小,輩分低,又初上手,自是要被挑毛病的。因有了這一日的經驗,從第二日開始,便讓茵兒先將來領對牌的人按事項分個輕重緩急,標準由茵兒掌握。雖說她年紀小,但很機靈,倒不至於被那些婆子們說出什麽來。



主仆二人配合默契,卻也時常感嘆管家真是個費力不討好的差事。



那日稚雪趁午間無事剛睡下,便聽得院子裏吵嚷之聲,她忙抓起外衫開門。便見一個媽媽正對著一個丫鬟拉拉扯扯,口中更是罵罵咧咧。



“你整日鬼鬼祟祟,當我是瞎的?告訴你,這內院的使女們誰揣著什麽心眼子,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稚雪此時才看清,那咬牙切齒義正言辭的,是夫人院子裏的珍嬤嬤。夫人的私帳上寫的很清楚,珍嬤嬤每日巡檢下等使女們住的西小院,夜裏清點人頭,負著這些使女們的一應監管之責。



“怎麽了?”稚雪見那女孩穿著,應是負責打掃院子的粗使丫頭。她頭發被扯得紛亂,倒看不清楚長相。“你叫什麽名字?擡起頭來。”



珍嬤嬤卻還不肯放手,稚雪命身旁的顧媽媽將她拉開。



那女孩這才將頭擡了起來。只見她濃眉深目,皮膚略黑,嘴唇緊抿著,看起來有股倔強勁兒。而這張臉曾經也給稚雪留下過深刻的印象。正是那日碰見過兩次的丫鬟,一次在小花園,一次在靜息齋的後墻外。



“是你?你叫什麽名字?”稚雪走至她跟前,又問了一遍。



她一把抹去擋在眼前的發絲,平靜道:“平燕,大公子給取的名字。”



說到大公子,她身子挺立起來,不再像先前佝僂著,竟身量修長,比稚雪高出了半個頭。



“別以為你擡出大公子來,我們就不敢把你怎麽樣。大公子將你交給內院,你就要受我的管。一個粗使丫頭而已,還妄想大公子替你撐腰!”



珍嬤嬤直指平燕的臉面,道:“這蹄子心高得很,我剛才去西小院例行巡視,她竟不在。我一猜便知她趁人不備往前院跑,果不其然,便在連著角門的廊子上將她逮個正著。咱們府裏的規矩,內院的低等使女不得隨意踏足前院,這叫內外有別。”



稚雪:“你去前院做什麽?”



“我去探望大公子。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關心他有錯嗎?”



“呸,小賤人真不要臉。以為我不知你安的什麽心?!”



平燕滿不在意,輕蔑道:“你個老太婆知道什麽?”



稚雪也終於記起了些事。三個月前大公子從北疆歸來,除了帶回赫赫戰功,還帶回個北疆女子,是從山匪手中救出來的。據說那女孩長的高挑嫵媚,頗具北域的粗獷野性之美。大夥兒皆以為大公子房中又要添一名美妾,卻不想,他只是將人交給了夫人,讓那女子在後院做了一名使女。



夫人也同她說起過,那女孩雖有姿色,但皮膚黑,又高大,不太服管教,遂只叫她做些粗活兒,將來配小廝打發了事。如今看來,她似乎並不甘心被做如此安排。



稚雪心下明了,問珍嬤嬤打算如何處置。



珍嬤嬤正一正衣襟,道:“二少奶奶,自然是要依內院規制處置。擅離內院,私入前院的低等使女,要麽發賣,要麽打二十板子。”



此時稚雪也已將各項規制都回憶了一遍,珍嬤嬤說的的確一字不差。



她環顧圍觀的丫鬟婆子們,見大家都巴不得平燕被罰,可見這丫頭平日也未落得好人緣。



“可是,您老剛剛也說了,是在近角門的廊下將她截住的。到底沒有抓到她進入前院的實證。”



珍嬤嬤一時啞了口,可還是不依不饒,“二少奶奶是想就這麽放過了?”



稚雪莞爾一笑,將珍嬤嬤拉到一邊,小聲道:“我剛從夫人手中接了管家之權,就要處罰大公子救下的人?嬤嬤快饒了我吧。雖說大公子將平燕安置在內院,可他是個心思縝密的人,平日不問,只是對夫人和您的信賴。平燕口口聲聲報恩,咱們若罰重了,或者幹脆發賣出去,難保大公子不會跟咱們翻臉。依我看,不如小懲大誡,畢竟她也沒真的踏進前院,您說呢?”



“二少奶奶,這丫頭平日便不服管教,之前也不只一次想偷偷往前院跑,指不定哪天真的生出事來。她是北邊來的人,究竟有些什麽歪心思,可說不好。”



“大公子既然將人放在內院,對她就是放心的。我也會將此事稟明,若夫人也覺得她留不得,只要大公子不阻攔,將她趕去田莊上就是了。”



珍嬤嬤掂量片刻,耷拉著眼皮點了點頭。



稚雪說服了珍嬤嬤,便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來,緩緩道:“你有報恩之心自然是好的,但規矩就是規矩,內院的規矩不容隨意破壞。雖你未踏足前院,但卻在午休時擅自離開西小院,便罰你禁足三日,若再犯,便直接趕出府去,你可服氣?”



平燕目光從珍嬤嬤身上掠過,帶著幾分譏誚和挑釁,最後向稚雪欠身道:“平燕聽二少奶奶的。”



珍嬤嬤冷笑著從平燕身側走過,諷道:“土裏長出來的爛草,不要總想著攀高枝兒,也不照照鏡子,瞧瞧配不配!”



一時周遭議論竊笑聲四起。隨後平燕被兩個婆子架出了蒼吟小築,但即使被像犯人般對待,她的頭依舊高高昂著,仿佛枝頭望天而鳴雀鳥一般。



人們見沒熱鬧可看,漸漸都散了。稚雪也長長吐出一口氣,誰知茵兒追著她,興奮不已。



“少奶奶,你真厲害!”



稚雪闔衣躺下,側身枕著手臂,慵懶而恬靜。笑道:“怎麽就厲害了?”



“珍嬤嬤出了名的嚴苛厲害,沒想到被您三言兩語就勸住了。我還以為今日那個平燕肯定要挨板子了。”



稚雪雖樂得聽茵兒奉承,可她又怎會不知,若不是擡出了大公子,珍嬤嬤才不會聽她多說一個字。平燕再不討喜,也是大公子安置在後院的,就算要處置,也應由大公子發話。偏偏此時是她管家的時候,難保珍嬤嬤不是想趁機打發平燕,她若真被牽著鼻子走,豈不是要平白替人背了黑鍋?



“我生來愚笨,可這兩年在夫人身邊也耳濡目染了些治家之道。再者有織雲的提點,還不至於那麽容易就被帶到溝裏去。”



“奶奶管家越來越有模有樣了。”



茵兒樂呵呵拿起扇子坐在一旁替她扇著風,主仆二人都有些小小成就感。



如同茵兒對稚雪看法的轉變,陸府上下也暗暗流傳起二少奶奶雖看上去軟弱,卻很有城府的議論。

織雲將自己聽到的說與稚雪,她很是詫異。織雲卻道:“別看平日風平浪靜的,這府裏的人都不是傻子,人人都有八百個心眼子。你現在管家,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多少人盯著呢。你這是處理得當,若真有一差二錯,前院必有說法。”



“你是說……大公子?”



“平燕地位再低微,那也是大公子帶回來的人。縱然是撿來的貓兒狗兒,大公子不說話,連夫人也不會動的。珍嬤嬤倚老賣老,一時拎不清,還想把你也拖下水。”



織雲是夫人的心腹,她看得更加透徹。稚雪越發為自己捏了一把汗,府中人心龐雜,珍嬤嬤與平燕的糾葛也只是冰山一角罷了。



那之後,稚雪理事更加警醒。



司氏病情好轉了許多,可並沒有要收回管家權的意思,漸漸地便將管家之事全權交給了稚雪。



那日,恰好廚房剛燉好了壽宴上要用的佛跳墻,稚雪便想讓婆母親自品鑒。



織雲為司氏盛了小半碗濃濃的湯汁,稚雪親自用白瓷勺子送至婆母嘴邊,司氏淺淺抿了一口,咂摸了下味道,便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濃郁,食材也很新鮮,就是味道稍淡了些。告訴廚房,壽宴當日的食材也要用最新鮮的,不要客人一多,便拿些不好的東西糊弄。”



稚雪應著,又道:“因是給您嘗的,我特意讓他們做的淡一些。我交代他們,食材都要當日一早采買,尤其這些海味,要鮮活的。”



“說起食材采買,此事廚房的柳娘子來找過我,就交給她去辦吧。”



稚雪與織雲碰了碰眼色,織雲便試探道:“夫人是不是記錯了,平日府上食材的采買都是管事房負責的,廚房開了單子,前院的薛泥帶人去采辦。這次卻要給柳娘子嗎?”



司氏道:“正因平日都叫他們采買,辦事總馬馬虎虎,此次壽宴來的都是官家貴婦,有的還會帶著家裏的公子小姐,若還那樣糊弄,豈不露怯?柳娘子廚藝精湛,對挑食材也有經驗,叫她負責采買定錯不了。”



她又道:“這佛跳墻燉的很好,叫人給大公子也送一盅去。他在外頭應酬多,見世面也多,更了解市面上的口味,若覺得有什麽不好,再叫廚房改良。”



稚雪忙吩咐下去。正說著,忽聞外面輕輕腳步聲,采萱打起珠簾稟道:“夫人,大公子來了,已到院門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