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兵行險招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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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兵行險招 4
陳宏泉一邊琢磨著，一邊將昨晚能回憶起的經過和盤托出，到最後居然說是方乘風偷了自己的證件，認定所有事情都是方乘風做的，與他無關。之後，沈瑞馳宣布將他暫時收監。緊接著，便針對方乘風、張秀芝和王來明三人展開調查。
三人的口供出奇的一致。他們都說陳宏泉喝醉酒後，便叫了輛黃包車把他送走，而後王來明回家，張秀芝留下來照顧也喝醉酒的方乘風。送走陳宏泉的時間，是當晚的八點四十分左右。
龍長纓去調查過，王來明回到家的時間是當晚的十點整，那時鄰居們還沒睡，在外頭下棋、扯閑談甚至做些縫縫補補零活的人還有不少，王來明進屋前還與他們一一打過招呼。
至於張秀芝和方乘風，沈瑞馳根據他們的口供，親自去到他家附近核查。張秀芝曾透露，由於方乘風喝多了酒心裏很難受，家裏沒有解酒的東西，於是去到鄰居林太太家去借陳皮。
林太太家住一樓，就在方乘風家的對面，兩家只隔了一條馬路。站在她家門口，朝對面望過去，剛好能看到方乘風家的陽臺。
沈瑞馳沒有進屋，只站在門口問話。林太太十分配合，開口便說，昨晚張小姐來敲門，說方先生喝醉了，家裏沒解酒藥，問她家有沒有陳皮。林太太擡頭望了一眼，果然見方乘風趴在陽臺欄桿上，頭朝下地嘔吐。於是轉身回屋取了陳皮遞給張秀芝。
沈瑞馳問她，確定那人是方乘風嗎？
林太太篤定地點頭，都是鄰居，哪能不認識？雖說是晚上，但這條街有路燈，透過燈光，能清楚看到陽臺上那個嘔吐的男人，衣著和身形都分明是方乘風。
沈瑞馳又問起時間，林太太想了想，說是當晚十點三十分左右，那時候她通常正伺候老頭子先上床睡覺。沈瑞馳沒再追問，回頭掃了眼四周環境，尤其留意了方乘風家一樓門前的那盞路燈。
接下來沈瑞馳又派龍長纓去調查陳宏泉當晚八點四十分離開方乘風家後的時間裏，都去幹了些什麽。調查回來的結果讓他心頭一震。
當晚九點二十分左右，在通往西郊樹林的必經之路白利南路上，一位餛飩攤老板稱，曾看到一輛黃包車拉著人從他的攤位前經過。
那時，車夫正拉著車經過攤位，車把上掛著的水壺恰巧掉在爐子跟前，他便停下車，撿起水壺重新掛好。這片區域住的都是窮苦工人，而陳宏泉衣著體面，餛飩攤老板難免對他的穿著格外留意，印象頗深。
後來龍長纓問起，車上的人是否就是照片上的那位，老板盯著陳宏泉的照片仔細回想了片刻，回答說模樣很像，尤其是對方的胡須和衣著，讓他記憶深刻。
共產黨救人發生在十點左右，乘軍用卡車出城發生在十點四十分左右。兩廂一對比，方乘風一行人完全沒有作案的時間。反觀陳宏泉，不僅人證物證俱全，如今連作案時間都十分吻合。他那個時候坐黃包車經過白利南路，不就是要趕去西郊樹林裏埋伏，打算在十點鐘警察動手之前救人嗎？
根據現有證據分析完後，龍長纓肯定陳宏泉就是共黨。陳宏泉指認方乘風是在故意混淆視聽，想把這件事嫁禍給他。
沈瑞馳聽完龍長纓的判斷，沒有表態。微微皺起的眉頭，證明他內心其實還不確定，這就是事情的原貌。他仔細想了想，決定再出一招。
方乘風和陳宏泉被龍長纓一並傳喚至審訊室，兩人隔著一張審訊桌相對而坐。沈瑞馳則坐在不遠處靠墻的椅子上，他在一旁靜靜聽著兩人為自己辯解，試圖從他們的話語中找出破綻。
“方乘風，我與你無冤無仇，還答應替你買船票，你為什麽要陷害我？當初春來藥鋪那件案子發生的時候，全局的人都懷疑你有通共嫌疑，包括於廣海。只有我支持你，相信你是清白的，你現在居然反過來害我，你良心被狗吃了？”陳宏泉情緒激動，扯著嗓子吼道。
方乘風一臉無辜的說：“陳科長，我可從來沒有陷害過你，也從沒說過你就是共產黨。不信你問沈代局長。”
“你之前向我打聽沈局長的計劃，然後故意設局請我吃飯，把我灌醉偷走我的證件，跑到樹林裏把那幫犯人給救了！殺了警察，還開著軍車，竟然冒用我的身份闖過關卡逃出城去，最後把所有罪名全栽贓到我頭上！你真是用心險惡至極啊！虧我一直把你當兄弟，我真是瞎了眼，看錯了你！……你……給我等著……”
陳宏泉沒控制住情緒，居然站起身想繞過桌子直撲方乘風，被龍長纓掏出槍當場制止。“坐下，我叫你坐下，聽見沒有？”陳宏泉看了他一眼，只得無奈又坐回去。
倒是沈瑞馳，翹起二郎腿坐在後面，對當前的情形頗為滿意，他迫切地想聽到，面對陳宏泉的指控，方乘風會如何辯解，會不會就此露出馬腳。
可接下來的事情，並沒有按照他預想的情況發生。
方乘風放緩了語氣，耐著性子向陳宏泉解釋道：“我向你打聽沈代局長的計劃，純粹是心裏憋著股不服氣的勁兒。好歹是行動科科長，竟然連半點兒行動都不被允許參與，心裏能好受嗎？
打聽下局裏的動靜，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你不也找了情報科的手下打聽過？這都是明面上的事兒，沒什麽可藏著掖著的。
請你吃飯，說實在的就是想托你幫忙買幾張船票。原因嘛你也清楚，如今當官的哪個不是忙著張羅去臺灣？我也不例外。
至於說我刻意把你灌醉，那純屬無稽之談。你自己好好回憶回憶，每次跟局裏同事出去喝酒，哪回不是你自己把自己喝得爛醉如泥？這怎麽能賴到我頭上呢？”
見陳宏泉沒有做聲，方乘風又接著說：“宏泉兄，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你要清楚，直到現在為止，你這樣罵我、誣賴我，我都沒在背後說過你半句壞話，也從沒汙蔑過你是共產黨。不信你問龍長纓。”
陳宏泉真看了眼龍長纓，只見龍長纓故意咳嗽一聲，把臉扭到一旁避開他的目光，雖未直接出言肯定，但這神態已經默認。
“宏泉兄，我相信這件事不是你做的，也更加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也不是我，那會是誰？”陳宏泉梗直了脖子問道。龍長纓也把眼睛盯到了方乘風身上。
“事到如今，有些話我也不得不說了，”方乘風頓了頓，瞥了一眼沈瑞馳。“你仔細想想，事情發生後，為什麽偏偏是我們倆成為被懷疑對象？”
“為什麽？”
“因為我們都有個共同點，”方乘風突然拍響桌面說道：“都是被保密局排擠的閑人。”
陳宏泉猛地將後背往椅背上一靠，心裏暗忖：方乘風的話，倒也並非全無道理。如果主謀只能在我和他之間選一個，那毫無疑問，一定是方乘風。可要是跳出這層局限去想，我和方乘風，恐怕都只是被人栽贓的受害者罷了。對方這麽做，無非是想看著我和他狗咬狗，好躲在背後坐收漁翁之利。那麽此刻，誰最盼著這局面出現？
陳宏泉思緒如飛，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沈瑞馳身上。只見對方陰沈著臉坐在墻角，當看到他與方乘風互相辯解時，那臉上分明浮現出一絲詭笑。
聯想到自己與方乘風本就隸屬於廣海勢力，沈瑞馳早有除掉他們之心。奈何總局一紙命令凍結了他的人事任命權，讓他暫時無法動手，但這絕不代表沈瑞馳會就此罷手。他肯定在暗中伺機除掉自己與方乘風。
而眼下這樁事，說不定正是沈瑞馳借機發難的契機。再往深處一想，這次劫走犯人的事件，恐怕也是他在背後一手策劃的陰謀。
霎時，陳宏泉細思極恐。他用試探性的口吻對沈瑞馳說道：“沈局長，方科長說的不無道理。這件事，背後恐怕是有人在做文章吧？”可當他剛一說完，沈瑞馳便“嗖”的一聲從椅子上站起，怒發沖冠的對著他倆說：
“叫你們來互相對質，本就是想揪出背後的黑手。你們倒好，言來語去竟把懷疑的矛頭指向了我，我看你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他尤其沖著陳宏泉說：“我告訴你陳宏泉，我是在給你自證清白的機會，你今天要是沒辦法把方乘風身上的疑點一一厘清，就憑眼下這些證據，你就是劫走犯人的那個共產黨！”
沈瑞馳的話徹底激怒了陳宏泉，也更加重了他的猜想。
“好你一個沈瑞馳，這手棋下得夠陰險啊，你就想我和方科長倆人鬥到死去活來，你最後好借機除掉我們是吧？我告訴你姓沈的，你做夢去吧！我陳宏泉在黨國幹了這麽多年，可不是吃素的，老子上面也有人，國防部第四廳副廳長是我表舅，你能把我怎麽的？”
“豈有此理，敢威脅我！來人，”沈瑞馳高聲喚道：“把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押下去，今天不準吃飯，水也不要給他喝。”
陳宏泉被特務拖走，咆哮聲還遲遲回蕩在走廊裏。方乘風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對沈瑞馳說道：“沈代局長要沒什麽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沈瑞馳還陷在滿腔的氣憤裏，沒搭話，反而搶在方乘風前頭，居然先他一步離開。
回到辦公室，龍長纓問沈瑞馳怎麽處理陳宏泉。
正在閉目思考的沈瑞馳，緩緩睜開眼睛問他，是不是依然認定陳宏泉就是那個救走犯人的共產黨？龍長纓反問，如此證據確鑿，難道還不是他嗎？
“不是。”
沈瑞馳很冷靜地告訴龍長纓，陳宏泉被做局了。龍長纓說，關卡哨兵不是都指認他了嗎？
沈瑞馳冷笑一聲，說：“你好好想想，哨兵到底是怎麽說的？”
“哨兵說，他雖然戴著帽子遮住了眼睛，但那圈胡子和發脾氣時的語氣都是一模一樣。”
“對。那晚哨兵實際上只看清了證件和胡子。他之所以認定是陳宏泉，是因為陳宏泉辱罵他，哨兵懷恨在心，便借著胡子與證件這兩點“證據”，一口咬定他。卡車後車廂裏那十個持槍的人，正是那批犯人。而多出來的三個，則是護送他們的游擊隊員。至於駕駛員戴起帽子遮住眼睛，是因為他是假扮的。故意露出假胡子，讓哨兵錯以為是陳宏泉。”
龍長纓驚訝不已，隨後又問：“那陳宏泉坐黃包車經過白利南路，不正是要去西郊樹林嗎？時間上，也正好符合去救人。”
沈瑞馳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坐在沙發上，捏住腳杯晃蕩著說：
“車夫也是共黨假扮的。陳宏泉醉到第二天才醒，他當時肯定是迷迷糊糊的狀態，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拉到哪裏去又被拉了多久才回到家。車夫故意經過餛飩攤前，掉落水壺，是想要攤老板記住陳宏泉的模樣。而攤老板就正好記住了他那圈胡子和那身衣服。”
“這麽說來，陳宏泉就不是共黨。王來明不必多說，可方乘風也沒有作案時間啊！林太太不是已經證明過，方乘風和張秀芝晚上十點三十分的時候是在家裏，他們不可能去參與救人，又開車把人送出城……”龍長纓這會兒腦子有點亂。“難道說……他們倆都不是共產黨？”
沈瑞馳沈默片刻，開口道：“讓我做個大膽的猜想。林太太那晚看見趴在陽臺上嘔吐的人，不是方乘風。我留意到那盞路燈的光線是朝下投射的，夜裏根本就沒多少光亮能照到陽臺上。
那人穿著方乘風的衣服，彎腰低頭嘔吐時，林太太根本看不清他的臉，只能憑衣著和身形來判斷。
如此一來，應該是方乘風把陳宏泉灌醉後，偷了他的證件，找人假扮黃包車夫，拉著醉得不省人事的陳宏泉繞上海跑了半圈，又故意在餛飩攤前露個臉，留下證據。
而他自己，則貼上假胡子，扮作陳宏泉的模樣，悄悄趕往西郊樹林，與提前埋伏的游擊隊會合。殺了警察，開著卡車，途經周家橋時，又借著陳宏泉保密局情報科科長的身份，成功騙過哨兵，把犯人送出城外。”
龍長纓震驚到全身瞬間泛起雞皮疙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說他一直以來都以為方乘風不過是仗著身為局長的義父上位的紈絝公子哥，沒想到他竟如此有城府、有手段，能策劃出這樣一條天衣無縫、瞞天過海的救人計劃。
沈瑞馳低低地哼了一聲，說：“你也不想想，假如陳宏泉真是共黨，他怎麽會用自己的身份救完人後不趕緊走，反倒留下來等著被抓？審問他的時候，居然還傻乎乎地說自己連國防參謀部的消息都能打探得到，這不是明擺著不打自招嗎？”
龍長纓長舒一口氣，連連點頭道：“我懂了、懂了。”
突然的電話鈴聲，打破了辦公室裏短暫的沈寂。龍長纓移步到辦公桌前，提起聽筒，隨後臉色煞白的看向沈瑞馳，說：“局長，是……總局的電話。”
沈瑞馳手中正搖晃著的酒杯，驟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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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宏泉一邊琢磨著，一邊將昨晚能回憶起的經過和盤托出，到最後居然說是方乘風偷了自己的證件，認定所有事情都是方乘風做的，與他無關。之後，沈瑞馳宣布將他暫時收監。緊接著，便針對方乘風、張秀芝和王來明三人展開調查。
三人的口供出奇的一致。他們都說陳宏泉喝醉酒後，便叫了輛黃包車把他送走，而後王來明回家，張秀芝留下來照顧也喝醉酒的方乘風。送走陳宏泉的時間，是當晚的八點四十分左右。
龍長纓去調查過，王來明回到家的時間是當晚的十點整，那時鄰居們還沒睡，在外頭下棋、扯閑談甚至做些縫縫補補零活的人還有不少，王來明進屋前還與他們一一打過招呼。
至於張秀芝和方乘風，沈瑞馳根據他們的口供，親自去到他家附近核查。張秀芝曾透露，由於方乘風喝多了酒心裏很難受，家裏沒有解酒的東西，於是去到鄰居林太太家去借陳皮。
林太太家住一樓，就在方乘風家的對面，兩家只隔了一條馬路。站在她家門口，朝對面望過去，剛好能看到方乘風家的陽臺。
沈瑞馳沒有進屋，只站在門口問話。林太太十分配合，開口便說，昨晚張小姐來敲門，說方先生喝醉了，家裏沒解酒藥，問她家有沒有陳皮。林太太擡頭望了一眼，果然見方乘風趴在陽臺欄桿上，頭朝下地嘔吐。於是轉身回屋取了陳皮遞給張秀芝。
沈瑞馳問她，確定那人是方乘風嗎？
林太太篤定地點頭，都是鄰居，哪能不認識？雖說是晚上，但這條街有路燈，透過燈光，能清楚看到陽臺上那個嘔吐的男人，衣著和身形都分明是方乘風。
沈瑞馳又問起時間，林太太想了想，說是當晚十點三十分左右，那時候她通常正伺候老頭子先上床睡覺。沈瑞馳沒再追問，回頭掃了眼四周環境，尤其留意了方乘風家一樓門前的那盞路燈。
接下來沈瑞馳又派龍長纓去調查陳宏泉當晚八點四十分離開方乘風家後的時間裏，都去幹了些什麽。調查回來的結果讓他心頭一震。
當晚九點二十分左右，在通往西郊樹林的必經之路白利南路上，一位餛飩攤老板稱，曾看到一輛黃包車拉著人從他的攤位前經過。
那時，車夫正拉著車經過攤位，車把上掛著的水壺恰巧掉在爐子跟前，他便停下車，撿起水壺重新掛好。這片區域住的都是窮苦工人，而陳宏泉衣著體面，餛飩攤老板難免對他的穿著格外留意，印象頗深。
後來龍長纓問起，車上的人是否就是照片上的那位，老板盯著陳宏泉的照片仔細回想了片刻，回答說模樣很像，尤其是對方的胡須和衣著，讓他記憶深刻。
共產黨救人發生在十點左右，乘軍用卡車出城發生在十點四十分左右。兩廂一對比，方乘風一行人完全沒有作案的時間。反觀陳宏泉，不僅人證物證俱全，如今連作案時間都十分吻合。他那個時候坐黃包車經過白利南路，不就是要趕去西郊樹林裏埋伏，打算在十點鐘警察動手之前救人嗎？
根據現有證據分析完後，龍長纓肯定陳宏泉就是共黨。陳宏泉指認方乘風是在故意混淆視聽，想把這件事嫁禍給他。
沈瑞馳聽完龍長纓的判斷，沒有表態。微微皺起的眉頭，證明他內心其實還不確定，這就是事情的原貌。他仔細想了想，決定再出一招。
方乘風和陳宏泉被龍長纓一並傳喚至審訊室，兩人隔著一張審訊桌相對而坐。沈瑞馳則坐在不遠處靠墻的椅子上，他在一旁靜靜聽著兩人為自己辯解，試圖從他們的話語中找出破綻。
“方乘風，我與你無冤無仇，還答應替你買船票，你為什麽要陷害我？當初春來藥鋪那件案子發生的時候，全局的人都懷疑你有通共嫌疑，包括於廣海。只有我支持你，相信你是清白的，你現在居然反過來害我，你良心被狗吃了？”陳宏泉情緒激動，扯著嗓子吼道。
方乘風一臉無辜的說：“陳科長，我可從來沒有陷害過你，也從沒說過你就是共產黨。不信你問沈代局長。”
“你之前向我打聽沈局長的計劃，然後故意設局請我吃飯，把我灌醉偷走我的證件，跑到樹林裏把那幫犯人給救了！殺了警察，還開著軍車，竟然冒用我的身份闖過關卡逃出城去，最後把所有罪名全栽贓到我頭上！你真是用心險惡至極啊！虧我一直把你當兄弟，我真是瞎了眼，看錯了你！……你……給我等著……”
陳宏泉沒控制住情緒，居然站起身想繞過桌子直撲方乘風，被龍長纓掏出槍當場制止。“坐下，我叫你坐下，聽見沒有？”陳宏泉看了他一眼，只得無奈又坐回去。
倒是沈瑞馳，翹起二郎腿坐在後面，對當前的情形頗為滿意，他迫切地想聽到，面對陳宏泉的指控，方乘風會如何辯解，會不會就此露出馬腳。
可接下來的事情，並沒有按照他預想的情況發生。
方乘風放緩了語氣，耐著性子向陳宏泉解釋道：“我向你打聽沈代局長的計劃，純粹是心裏憋著股不服氣的勁兒。好歹是行動科科長，竟然連半點兒行動都不被允許參與，心裏能好受嗎？
打聽下局裏的動靜，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你不也找了情報科的手下打聽過？這都是明面上的事兒，沒什麽可藏著掖著的。
請你吃飯，說實在的就是想托你幫忙買幾張船票。原因嘛你也清楚，如今當官的哪個不是忙著張羅去臺灣？我也不例外。
至於說我刻意把你灌醉，那純屬無稽之談。你自己好好回憶回憶，每次跟局裏同事出去喝酒，哪回不是你自己把自己喝得爛醉如泥？這怎麽能賴到我頭上呢？”
見陳宏泉沒有做聲，方乘風又接著說：“宏泉兄，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你要清楚，直到現在為止，你這樣罵我、誣賴我，我都沒在背後說過你半句壞話，也從沒汙蔑過你是共產黨。不信你問龍長纓。”
陳宏泉真看了眼龍長纓，只見龍長纓故意咳嗽一聲，把臉扭到一旁避開他的目光，雖未直接出言肯定，但這神態已經默認。
“宏泉兄，我相信這件事不是你做的，也更加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也不是我，那會是誰？”陳宏泉梗直了脖子問道。龍長纓也把眼睛盯到了方乘風身上。
“事到如今，有些話我也不得不說了，”方乘風頓了頓，瞥了一眼沈瑞馳。“你仔細想想，事情發生後，為什麽偏偏是我們倆成為被懷疑對象？”
“為什麽？”
“因為我們都有個共同點，”方乘風突然拍響桌面說道：“都是被保密局排擠的閑人。”
陳宏泉猛地將後背往椅背上一靠，心裏暗忖：方乘風的話，倒也並非全無道理。如果主謀只能在我和他之間選一個，那毫無疑問，一定是方乘風。可要是跳出這層局限去想，我和方乘風，恐怕都只是被人栽贓的受害者罷了。對方這麽做，無非是想看著我和他狗咬狗，好躲在背後坐收漁翁之利。那麽此刻，誰最盼著這局面出現？
陳宏泉思緒如飛，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沈瑞馳身上。只見對方陰沈著臉坐在墻角，當看到他與方乘風互相辯解時，那臉上分明浮現出一絲詭笑。
聯想到自己與方乘風本就隸屬於廣海勢力，沈瑞馳早有除掉他們之心。奈何總局一紙命令凍結了他的人事任命權，讓他暫時無法動手，但這絕不代表沈瑞馳會就此罷手。他肯定在暗中伺機除掉自己與方乘風。
而眼下這樁事，說不定正是沈瑞馳借機發難的契機。再往深處一想，這次劫走犯人的事件，恐怕也是他在背後一手策劃的陰謀。
霎時，陳宏泉細思極恐。他用試探性的口吻對沈瑞馳說道：“沈局長，方科長說的不無道理。這件事，背後恐怕是有人在做文章吧？”可當他剛一說完，沈瑞馳便“嗖”的一聲從椅子上站起，怒發沖冠的對著他倆說：
“叫你們來互相對質，本就是想揪出背後的黑手。你們倒好，言來語去竟把懷疑的矛頭指向了我，我看你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他尤其沖著陳宏泉說：“我告訴你陳宏泉，我是在給你自證清白的機會，你今天要是沒辦法把方乘風身上的疑點一一厘清，就憑眼下這些證據，你就是劫走犯人的那個共產黨！”
沈瑞馳的話徹底激怒了陳宏泉，也更加重了他的猜想。
“好你一個沈瑞馳，這手棋下得夠陰險啊，你就想我和方科長倆人鬥到死去活來，你最後好借機除掉我們是吧？我告訴你姓沈的，你做夢去吧！我陳宏泉在黨國幹了這麽多年，可不是吃素的，老子上面也有人，國防部第四廳副廳長是我表舅，你能把我怎麽的？”
“豈有此理，敢威脅我！來人，”沈瑞馳高聲喚道：“把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押下去，今天不準吃飯，水也不要給他喝。”
陳宏泉被特務拖走，咆哮聲還遲遲回蕩在走廊裏。方乘風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對沈瑞馳說道：“沈代局長要沒什麽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沈瑞馳還陷在滿腔的氣憤裏，沒搭話，反而搶在方乘風前頭，居然先他一步離開。
回到辦公室，龍長纓問沈瑞馳怎麽處理陳宏泉。
正在閉目思考的沈瑞馳，緩緩睜開眼睛問他，是不是依然認定陳宏泉就是那個救走犯人的共產黨？龍長纓反問，如此證據確鑿，難道還不是他嗎？
“不是。”
沈瑞馳很冷靜地告訴龍長纓，陳宏泉被做局了。龍長纓說，關卡哨兵不是都指認他了嗎？
沈瑞馳冷笑一聲，說：“你好好想想，哨兵到底是怎麽說的？”
“哨兵說，他雖然戴著帽子遮住了眼睛，但那圈胡子和發脾氣時的語氣都是一模一樣。”
“對。那晚哨兵實際上只看清了證件和胡子。他之所以認定是陳宏泉，是因為陳宏泉辱罵他，哨兵懷恨在心，便借著胡子與證件這兩點“證據”，一口咬定他。卡車後車廂裏那十個持槍的人，正是那批犯人。而多出來的三個，則是護送他們的游擊隊員。至於駕駛員戴起帽子遮住眼睛，是因為他是假扮的。故意露出假胡子，讓哨兵錯以為是陳宏泉。”
龍長纓驚訝不已，隨後又問：“那陳宏泉坐黃包車經過白利南路，不正是要去西郊樹林嗎？時間上，也正好符合去救人。”
沈瑞馳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坐在沙發上，捏住腳杯晃蕩著說：
“車夫也是共黨假扮的。陳宏泉醉到第二天才醒，他當時肯定是迷迷糊糊的狀態，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拉到哪裏去又被拉了多久才回到家。車夫故意經過餛飩攤前，掉落水壺，是想要攤老板記住陳宏泉的模樣。而攤老板就正好記住了他那圈胡子和那身衣服。”
“這麽說來，陳宏泉就不是共黨。王來明不必多說，可方乘風也沒有作案時間啊！林太太不是已經證明過，方乘風和張秀芝晚上十點三十分的時候是在家裏，他們不可能去參與救人，又開車把人送出城……”龍長纓這會兒腦子有點亂。“難道說……他們倆都不是共產黨？”
沈瑞馳沈默片刻，開口道：“讓我做個大膽的猜想。林太太那晚看見趴在陽臺上嘔吐的人，不是方乘風。我留意到那盞路燈的光線是朝下投射的，夜裏根本就沒多少光亮能照到陽臺上。
那人穿著方乘風的衣服，彎腰低頭嘔吐時，林太太根本看不清他的臉，只能憑衣著和身形來判斷。
如此一來，應該是方乘風把陳宏泉灌醉後，偷了他的證件，找人假扮黃包車夫，拉著醉得不省人事的陳宏泉繞上海跑了半圈，又故意在餛飩攤前露個臉，留下證據。
而他自己，則貼上假胡子，扮作陳宏泉的模樣，悄悄趕往西郊樹林，與提前埋伏的游擊隊會合。殺了警察，開著卡車，途經周家橋時，又借著陳宏泉保密局情報科科長的身份，成功騙過哨兵，把犯人送出城外。”
龍長纓震驚到全身瞬間泛起雞皮疙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說他一直以來都以為方乘風不過是仗著身為局長的義父上位的紈絝公子哥，沒想到他竟如此有城府、有手段，能策劃出這樣一條天衣無縫、瞞天過海的救人計劃。
沈瑞馳低低地哼了一聲，說：“你也不想想，假如陳宏泉真是共黨，他怎麽會用自己的身份救完人後不趕緊走，反倒留下來等著被抓？審問他的時候，居然還傻乎乎地說自己連國防參謀部的消息都能打探得到，這不是明擺著不打自招嗎？”
龍長纓長舒一口氣，連連點頭道：“我懂了、懂了。”
突然的電話鈴聲，打破了辦公室裏短暫的沈寂。龍長纓移步到辦公桌前，提起聽筒，隨後臉色煞白的看向沈瑞馳，說：“局長，是……總局的電話。”
沈瑞馳手中正搖晃著的酒杯，驟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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