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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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終於在自己造就的饑餓條件下,日夜的趕路途中,木眠暈倒了。

在長時間的不良環境的影響下下,小時候在身體裏積累的汙垢與毒素,被不斷翻了出來,攪和著營養不良,木眠感到自己身體的免疫力,馬上就要崩塌了。

連續發了三日的高燒,被自然不斷塞了三日的食物。

虛弱的身體,居然在第四日恢覆了正常的體溫。

“木眠,我們馬上就要到了。”

城市已經離得不遠,可以看到清晰的輪廓。

看樣子,是一座規模宏大的漂亮城市,可惜霧氣大,仍舊無法看得細致。

機械太陽鐘透過層層霧氣,灰色雲層環繞高樓,有一片藍色的不知是什麽東西。矮腳樓房與空地安置在高樓四周。

“看樣子真的是人類的城市。

咳。咳。

所幸我們沒有放棄。”

木眠的身軀蜷縮在地上,像一只蛻去了硬殼的鼠婦。他劇烈的咳起嗽,雙手放在自己的胸腔上。

他的肺好像在燃燒,一呼一吸之間,嗓管裏的刺都會越長越高。

“你今天的體溫好冷。”自然生起一叢火來。

“我的頭疼的要爆炸。”木眠盤腿坐起來,他感到自己沒有任何力氣,身體裏的游魂已經離開了。

“自然,我不想讓你背著我了,我畢竟說過,人類的生命太過短暫。”

木眠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最多只能走三公裏了。接連幾天,一直都是自然背著木眠快速前進。

可是人的身體需要熱量與溫度,自然是不能一直背著木眠的,因為冰涼的體表反而會加重木眠的病氣。

自然看得到木眠的生命在消耗,原來對他的感覺的豐富性,現在全都消耗殆盡。

圍繞著木眠的,是森林。那是他所感受到的。木眠在沈寂,而生命變成了樹。

慢慢地,慢慢地,接受所有,擁抱所有,忍受所有,忘記了自己。

木眠重新爬了起來,他趔趄了一下,用手揉了揉膝蓋。仿佛用盡全身的力氣開了個玩笑:“但我要先兌現於你的承諾。”

自然回頭看,他們原來已經走了那麽多天了。走過的路,一旦走過,便再也辨認不出來了。

土地好像本來就是那樣,萬物都是七彩的,還有皮膚,目光,偶爾會出現的變異株,還有仍然有著頑強生命力的植物。

然而奇怪的是,那些具有攻擊力的變異株,好像再也沒有遇上。

盡管有的時候遠遠地看見深入雲霄的變異株在搖曳,可卻從未打擾過他們路途的進程,一切都很平靜。

更奇怪的是,自從木眠生病了,那些變異株卻像是圍到他們的四周,卻沒有任何的行動。只是他們走著,那些變異株也陪伴著他們一起走。

所以這幾天,自然甚至習慣了被各種奇奇怪怪的變異株包圍的感覺。

而他也從未聽木眠提起過親眼所見的現象。

今天無風,天氣很好,天空本色白花花,太陽機械鐘在天空灑下點點橙色,在擡頭看了一段時間後,感覺更像是紫色了。

長野無盡,捕捉不到任何動物的蹤跡,無論飛鳥或是走禽。

這裏地勢略向下傾斜,木眠勞累,所以走了一段,他便順勢躺下來,用手扒著自己的身軀推動滾動起來。

自然見狀,自告奮勇要來當推手,然而人類的身軀並不很適合這樣推動行走。

於是自然在附近找尋了一個金屬材料,拾起熔煉,制得一塊滑板。讓木眠坐上去,他負責推動。

“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咳——”木眠開心大笑,此刻他不遺餘力便感到開心,可是卻不能伸展地笑了。

只是這樣太費力,在玩了一段時間後,又將它熔煉保存體內。

他想起阿角叔的病痛,他在此刻好像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

因為不想連累家人,阿角叔背著家人從富人區來到窮人區,在木眠旁邊不遠處建了小木屋,並且為木眠和妹妹建了另一座小木屋。

每日從阿角叔的屋子裏一刻不停傳出悶悶的咳嗽聲,那聲音,從早到晚,無法忍住。

後來有人嫌阿角叔吵,於是叔加固了房子,房子看上去密不透風,後來便再也聽不到阿角叔的咳嗽聲。

聽說阿角叔之前是那個研究防偷盜用具的老頭的客人,老頭聽說阿角叔來,便時常過來,順便也給木眠帶來些新玩意兒。

直到有一天,那老頭敲門,沒有人開門,他讓木眠幫忙把那門撬開。

撬開後,看到一副人類的身體倒在了淤泥裏,平和的笑臉仍舊掛在熟悉的臉上。

木眠那時不懂,他不知道病痛的感覺,不知道那個笑容的意思,只是面無表情地告訴老頭——阿角叔愛幹凈,這裏原來沒有淤泥。

他看到,老頭痛哭流涕,他也只是迅速將那無聲的軀體拖出去,因為木眠知道,如果這副軀體再在這裏待下去,只會給他們所在的區域,帶來更多的細菌與蛆蟲。

他讓妹妹找到一片空地點起火來,那具軀體焚燒了好久。那天天冷,火熄滅了許多次,又重新點起來許多次。

木眠咳嗽的時候,他想起了阿角叔,也終於明白了當時阿角叔的感受。

那一刻平靜與絕望的對決,也不過只是一只沖上天際的小鳥,再也沒有想過之後的成長,在撲翅間隙數著剛剛過去的每分每秒。

在痛苦的面前,也只剩痛苦。可是痛苦的旁邊,卻可以是快樂。

自然閑不下來,他拾起石子,不停地向遠處拋擲,歡快的步伐,越跑越遠,好似從不停歇。

然而,在撒蹄歡樂途中,卻一次次折回,將木眠背起,折下背部,無數次旋轉,奔跑。

自然知道人類的性命短暫,他也看得到木眠的身體狀況。生命的火焰逐漸熄滅,對生命的渴望,甚至要靠風來給予。

自然所能做的,只有盡快陪伴著木眠到達城市。在那裏,有他信任的醫療條件,有他所期待的生活希望。

“我可以修改你的程序嗎?”聲音從耳後傳來,背上的人的冷氣直傳到他腹腔內的心臟裏。

“可以。我們守衛者的程序可以修改,你只要拔下我的舌頭,便可以看到操作頁面。這是對我們不忠的懲罰。”自然如實回答,守衛者本來就是為了守衛人類的城市而存在,所以他也是所有的機器人裏唯一一個可以由人類修改程序的。

並且,守衛者是由人類所制作的。是合約所委托。

在最開始有機器人的時候,所有的機器人的確都是由人類所制造,可到後期,機器人有了自己的語言和文明,所以他們可以自己設計制造,並且設立同類的程序。

“只是好奇。

因為我想起首關可以修改程序。”

“首關是工程師,他甚至可以自己修改自己的程序。但是我不能,因為我的修改系統需要人類的指紋。

你想要修改,我願意被你修改。”

“我可以看一下嗎?”

自然噎了一下,可沒多想,他放下木眠,正對他,張開了自己的嘴巴,伸出舌頭,用手指指著自己的嘴裏,示意木眠扒下他的舌頭。

木眠擦了擦手,將手捏至U型,捏住了他的舌頭。一邊扯下,一邊嘀咕,“我沒有想到你的舌頭那麽柔軟。卻很幹燥。”

同時,自然的眼前開始模糊,出現了一個程序框,也就是舌頭的末端所展現的。

“這個界面簡單,但是卻能看懂。”他看到界面不斷變化,看到木眠點了時間修改,再然後是特定人物修改,他才意識到那裏不對勁。

然後界面彈出

[因時間溯及過久,最早一次於三十年前,確定全部刪除?]

他試圖搶走舌頭,可是木眠早有預料,立馬跑走。

剩下的,便是自己天旋地轉,頭暈目眩,地板也倒了過來。

自然的記憶被刪改。

人類將他的舌頭按進去,自然終於能看清眼前的景象。

眼前有一個人類,讓他不斷感受到腹內的心臟跳動。

那人美好地笑著,濕潤的眼眶眨閃著太陽的光圈,圍繞在他身邊的森林在蔓延,顏色越來越深。

“你是?”自然問道。

人類眨巴著眼睛,笑得開心,自然也實在感受不到哪裏讓他開心。那個人類給他帶來的感覺異然平靜,可是情感上,卻使他覺得有份熱忱。

“我看到你在這兒站著,不知道你是否了解,人類的城市在哪?”

那片森林不斷擴大,忽明忽暗,墨綠色的枝葉搖晃,有時落在地上。即使看得到感覺,卻也晦澀難懂。

“人類的城市?”自然感到自己腹腔內越來越熱,他似乎曾經就認識這個人,可是任憑翻遍了記憶,也無法識得。

“我不知道,也沒遇過。我只知道機器人的城市,我現在要去那裏,你要去嗎?”

自然看見那片森林恰然靜止,居然竄出些嫩綠的春筍來。

“機器人的城市?不了。

我要找的是人類的城市。”

自然聽到回答,不知為何,有些仿徨,還有些失落。

“不要難過。”人類的手擡了起來卻又放下,然後拉起了他有著一個空洞的手。

自然想把手退縮回去。卻又沒動,他只是感受到人類的手比他的還要冷。

“這是我自己不小心穿破的。”他解釋那個破洞,同時觀察著人類的表情。

那片森林的春筍居然開了白花,可是人類卻耷拉著眼睛,嘆了口氣,道:“對不起。”

自然以為人類是因為提起他傷痛的記憶才這樣道歉,連忙道:“我沒事。”可他同時看到了人類手臂上的一道道疤痕。“你呢?這是怎麽弄的?”

“血液捐贈。

一個研究需要。”那片森林居然有了風,成片成片的搖曳著,頓時顯得人類的笑容有些狡黠。

“你痛嗎?”

自然話脫口,看到人類僵住了,他又重覆了一遍,“痛不痛?”

人類低頭不說話,然後咳嗽了兩聲,那片森林沙啦啦地響,電流穿刺的聲音渾濁其中。

自然不明白,他不明白。作為機器人,他本來是應該可以看清每個人的想法的,可是面前的這個人類,他不懂,也不懂自己。

“既然你不知道我要找的地方在哪裏,那我要走了。”人類擡頭,似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變得冰冷。可是那片森林,明明開了遍地的花。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走。”

自然指了一下在不遠前方的那個城市。在此次城市崩塌後,他正是要去到那個城市,首關答應過為他所建造的城市,那是他自己的城市。

“就在那兒。”

就連自然自己都不知道,這怎麽能告訴一個陌生人呢?這畢竟是他自己的地盤。如果到了那裏,他又該如何解釋?後期再度建設,恐怕都會受到影響。

可是他的心,始終熾熱。

人類的眼神看起來似乎十分震驚,又重重咳嗽了一聲。那雙眼睛依舊閃爍,斜向下看著地面,又看向自然手指著的方向,然後也將手臂擡起來指了一下,“那個?”

自然感受到一股溪水穿流在自己的嗓管裏,“是的。”聲音不自覺地摻雜些激動與興奮。

然而再次看到人類的眼睛,他看到的,卻是停留在臉頰上的淚痕。可是人的臉上卻看不出任何表情。

為什麽要哭呢?明明笑起來那麽好看。為什麽要哭呢?明明什麽都沒有發生。

“我會守護好你的,所以不用害怕。

你叫什麽名字?”自然張開雙臂,抱住了眼前的人類,想要安慰他。

“我叫木眠。”人類張開手臂,擁抱住了他。鼻翼張息著,濕潤的氣體仿佛荒野不再幹燥。

“我叫自然。”

“真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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