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73 章
濃烈的、鐵銹般的腥甜氣息，鉆進了孩子的鼻腔。
他是在這氣味中醒來的。三歲孩童的睡眠本就不沈，那彌漫在空氣中的異常甜膩，刺破了他混沌的夢。他揉著惺忪的眼睛，從簡陋的寢具上坐起。屋子裏很暗，只有角落裏一盞油燈將熄未熄，這是男人出門前特意要求的，家裏本就貧窮，這燈還是之前剩下的。
此時，油燈投下搖曳昏黃的光，將一切照得影影綽綽，拉出怪異扭曲的影子。
他踢開蓋在身上單薄的被子，手腳並用地爬下來，光著腳丫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視野很低，先看到的是遠處地面上一灘擴散開的、比陰影更濃稠的深色，然後，是倒在其中的、熟悉又陌生的兩具身軀。
父親面朝下趴著，一動不動，身下那片深色最濃。母親則歪倒在稍遠些的地方，面向著他這邊，眼睛還睜著，空洞地望著房梁，頸項間插著一把熟悉的剪刀——母親常用來給他裁改小衣的那把，此刻大半沒入那蒼白的肌膚，只餘一截烏木柄突兀地露在外面，襯著蜿蜒流下的暗紅，觸目驚心。
沒有尖叫，沒有嚎哭。
孩子只是站在那裏，小臉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這個家，從他有模糊記憶起，就充斥著壓抑的低語、突然爆發的怒吼、東西摔碎的刺耳聲響，還有母親低低的啜泣與身上時常出現的新傷。他不太明白那些覆雜尖銳的情緒和話語，但他能感覺到那彌漫在空氣中的、粘稠的、讓人喘不過氣的痛苦與憎恨，像看不見的漩渦，卷著家裏的每一個人。
小小的腦子裏裝不下“死亡”的確切概念，也處理不了“弒親”這樣瘋狂的慘劇。此刻充斥他感知的，只有那令人不舒服的氣味和眼前這幅靜止的、詭異的畫面。
他眨了眨眼，視線落在母親那張失去生氣的臉上。那張臉蒼白如紙，再也不會對他露出那種即使疲憊也勉強擠出的微笑了。
一種本能的驅趕走了最初的茫然。他邁開步子，搖搖晃晃地，繞過地上那灘粘膩的深色，小心地不去踩到。來到母親身邊，他蹲下身，伸出小手，碰了碰母親垂落在地上的冰涼的手指。
沒有反應。
他歪著頭看了母親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挪動身體，擠進了母親僵硬的臂彎與冰冷的懷抱之間。他將小臉貼在那早已沒有心跳起伏的胸口，蜷縮起身體，仿佛只是像往常無數個夜晚一樣，尋找一個安眠的姿勢，汲取那一點熟悉溫暖的氣息。
盡管此刻，那懷抱只有刺骨的冰冷，和更濃重的血腥味。
他就那樣靜靜蜷縮著，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著不遠處父親一動不動的背影，望著這間突然死寂得可怕的屋子。
黑暗徹底降臨，吞噬了一切。只有孩子清澈的眼底，倒映著窗外漏進來的一線微弱的、冰冷的月光。
黑暗與死寂包裹著一切。
孩子蜷在冰冷的懷抱裏，睜著眼睛，卻像什麽也沒看。濃重的血腥味已經不那麽刺鼻了，或許是習慣了，又或許是他的小腦袋主動屏蔽了過於強烈的刺激。時間在這種絕對的靜止中失去了意義。
然後，聲音穿透了紙門，打破了凝固的寂靜。
起初很飄忽，像是夜風穿過遠處樹林的嗚咽，又像是什麽夜行生物模糊的啼鳴。但漸漸地，那聲音清晰起來，帶著一種非人的、淒厲又執拗的韻律，一遍又一遍，回蕩在清冷的夜空下。
“孩——子——”
“我——的——孩——子——”
“孩……子……”
那聲音低啞，幹澀，仿佛聲帶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呼喚都拖拽著長長的尾音，在尾音處又突兀地拔高或轉折，透出一股揮之不去的癲狂與焦渴。它不像人類的呼喚，更像某種執著於特定概念的妖異存在，在永無止境地重覆著銘刻於本能的咒語。
是姑獲鳥。
夜行的妖鳥，傳說中徘徊於失去孩子或渴望孩子的母親執念所化的妖怪，總是在深夜這樣呼喚著，尋找著可以“填補”的空缺。
孩子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有。他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視線依舊沒有焦點。
紙門上映出了一個影子。
並非清晰的人形，而是一個扭曲且姿態怪異的輪廓。像是彎著腰，頭部向前探出，肩膀高高聳起，背後似乎有什麽巨大的、不規則的突起物微微晃動——是收攏的翅膀。影子貼在門紙上，一動不動，似乎在向內窺視，只有那一聲聲“孩子……我的孩子……”的呼喚，變得更加清晰，幾乎就貼在門外。
“吱呀——”
陳舊的門軸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紙門被從外面緩緩拉開了一道縫隙。
冰冷的夜風灌入，吹散了部分血腥，也帶來了另一種氣味——潮濕的羽毛、夜露，還有一絲淡淡的、屬於荒野的腥氣。
一個身影佇立在門口，擋住了門外僅有的一點微光。
她有著近似女子的身形，披散著長長而幹枯的頭發，遮住了大半面容。身上穿著破舊暗淡的單衣，款式古老，顏色像是被歲月和雨水反覆浸泡褪盡。最引人註目的是她背後收攏的、巨大的灰褐色羽翼，羽毛淩亂，有些地方甚至禿了一塊，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膚。
她的臉隱在發絲的陰影裏，只露出一只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狂熱而混亂的光芒。她的脖子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前伸，視線急切地掃過昏暗的室內，掠過地上男人的屍體，最終，牢牢鎖定在了角落——那個蜷縮在已死母親懷中的小小身影上。
呼喚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但這寂靜中卻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專註。
姑獲鳥的那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那個孩子。她似乎在辨認，在確認。空氣中彌漫著她急促起來的氣息聲，還有羽毛無意識摩擦的窸窣輕響。
然後，她動了。
動作帶著一種鳥類的僵硬與迅捷結合起來的怪異感。她邁步走了進來，指甲尖利的腳踩在室內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她完全無視了地上的血泊和屍體，徑直走向角落。
她在孩子面前蹲了下來。離得近了，能看清她露出的半邊臉上，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白色，嘴唇幹裂，那只緊緊盯著孩子的眼睛裏，翻湧著極其覆雜的東西：一種找到遺失珍寶般的狂喜，一種近乎貪婪的渴望，還有一種深不見底扭曲的悲傷。
她伸出雙手——那雙手的骨節有些粗大，指甲尖銳微彎，但此刻的動作卻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找……到了……” 她開口，聲音比之前的呼喚更沙啞，帶著燙人的熱度，“我的……孩子……”
她的手指，輕輕觸碰到孩子的手臂。
孩子終於有了反應。他極其緩慢地擡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這張怪異面孔。他的眼睛裏，依舊沒有什麽恐懼，只有一片冰冷的茫然，映出姑獲鳥狂亂的眼。
這空洞的註視，似乎讓姑獲鳥更加確信了什麽。她喉嚨裏發出一聲類似哽咽又似滿足的咕嚕聲，雙臂猛地合攏，以一種不容抗拒又異常輕柔的力道，將孩子從那冰冷的死亡懷抱中“拔”了出來，緊緊摟在自己同樣冰冷、卻帶著羽毛奇異觸感的懷中。
“回家了……”她把臉埋進孩子細軟的頭發裏，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悶悶的，帶著令人心悸的顫音，“跟……母親……回家……”
孩子沒有掙紮，任由她抱著。小小的身體僵直著，臉貼在她散發著異味的單衣上。
姑獲鳥站起身，巨大的翅膀微微張開，調整了一下抱姿，將孩子牢牢護在胸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充滿死亡氣息的屋子，那只狂亂的眼睛裏似乎掠過一絲極快的東西，像是嘲諷，又像是更深的悲傷。隨即，她轉身，大步走向門外，羽翼完全張開，在夜色中投下巨大的陰影。
夜風驟起。
下一秒，那怪異的身影已抱著孩子騰空而起，灰褐色的翅膀有力地拍打著，卷起地上的塵埃和落葉。幾聲更加尖利、飽含某種扭曲滿足感的鳴叫劃破夜空，身影迅速升高，融入濃重的夜色，朝著遠山的方向飛去，消失不見。
只留下洞開的門扉，灌入一室淒冷的夜風，和地上兩具漸漸冰冷的軀體。
空中，似乎還殘留著那癲狂又執著的低語呢喃，隨風飄散：
“孩子……我的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濃烈的、鐵銹般的腥甜氣息，鉆進了孩子的鼻腔。
他是在這氣味中醒來的。三歲孩童的睡眠本就不沈，那彌漫在空氣中的異常甜膩，刺破了他混沌的夢。他揉著惺忪的眼睛，從簡陋的寢具上坐起。屋子裏很暗，只有角落裏一盞油燈將熄未熄，這是男人出門前特意要求的，家裏本就貧窮，這燈還是之前剩下的。
此時，油燈投下搖曳昏黃的光，將一切照得影影綽綽，拉出怪異扭曲的影子。
他踢開蓋在身上單薄的被子，手腳並用地爬下來，光著腳丫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視野很低，先看到的是遠處地面上一灘擴散開的、比陰影更濃稠的深色，然後，是倒在其中的、熟悉又陌生的兩具身軀。
父親面朝下趴著，一動不動，身下那片深色最濃。母親則歪倒在稍遠些的地方，面向著他這邊，眼睛還睜著，空洞地望著房梁，頸項間插著一把熟悉的剪刀——母親常用來給他裁改小衣的那把，此刻大半沒入那蒼白的肌膚，只餘一截烏木柄突兀地露在外面，襯著蜿蜒流下的暗紅，觸目驚心。
沒有尖叫，沒有嚎哭。
孩子只是站在那裏，小臉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這個家，從他有模糊記憶起，就充斥著壓抑的低語、突然爆發的怒吼、東西摔碎的刺耳聲響，還有母親低低的啜泣與身上時常出現的新傷。他不太明白那些覆雜尖銳的情緒和話語，但他能感覺到那彌漫在空氣中的、粘稠的、讓人喘不過氣的痛苦與憎恨，像看不見的漩渦，卷著家裏的每一個人。
小小的腦子裏裝不下“死亡”的確切概念，也處理不了“弒親”這樣瘋狂的慘劇。此刻充斥他感知的，只有那令人不舒服的氣味和眼前這幅靜止的、詭異的畫面。
他眨了眨眼，視線落在母親那張失去生氣的臉上。那張臉蒼白如紙，再也不會對他露出那種即使疲憊也勉強擠出的微笑了。
一種本能的驅趕走了最初的茫然。他邁開步子，搖搖晃晃地，繞過地上那灘粘膩的深色，小心地不去踩到。來到母親身邊，他蹲下身，伸出小手，碰了碰母親垂落在地上的冰涼的手指。
沒有反應。
他歪著頭看了母親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挪動身體，擠進了母親僵硬的臂彎與冰冷的懷抱之間。他將小臉貼在那早已沒有心跳起伏的胸口，蜷縮起身體，仿佛只是像往常無數個夜晚一樣，尋找一個安眠的姿勢，汲取那一點熟悉溫暖的氣息。
盡管此刻，那懷抱只有刺骨的冰冷，和更濃重的血腥味。
他就那樣靜靜蜷縮著，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著不遠處父親一動不動的背影，望著這間突然死寂得可怕的屋子。
黑暗徹底降臨，吞噬了一切。只有孩子清澈的眼底，倒映著窗外漏進來的一線微弱的、冰冷的月光。
黑暗與死寂包裹著一切。
孩子蜷在冰冷的懷抱裏，睜著眼睛，卻像什麽也沒看。濃重的血腥味已經不那麽刺鼻了，或許是習慣了，又或許是他的小腦袋主動屏蔽了過於強烈的刺激。時間在這種絕對的靜止中失去了意義。
然後，聲音穿透了紙門，打破了凝固的寂靜。
起初很飄忽，像是夜風穿過遠處樹林的嗚咽，又像是什麽夜行生物模糊的啼鳴。但漸漸地，那聲音清晰起來，帶著一種非人的、淒厲又執拗的韻律，一遍又一遍，回蕩在清冷的夜空下。
“孩——子——”
“我——的——孩——子——”
“孩……子……”
那聲音低啞，幹澀，仿佛聲帶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呼喚都拖拽著長長的尾音，在尾音處又突兀地拔高或轉折，透出一股揮之不去的癲狂與焦渴。它不像人類的呼喚，更像某種執著於特定概念的妖異存在，在永無止境地重覆著銘刻於本能的咒語。
是姑獲鳥。
夜行的妖鳥，傳說中徘徊於失去孩子或渴望孩子的母親執念所化的妖怪，總是在深夜這樣呼喚著，尋找著可以“填補”的空缺。
孩子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有。他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視線依舊沒有焦點。
紙門上映出了一個影子。
並非清晰的人形，而是一個扭曲且姿態怪異的輪廓。像是彎著腰，頭部向前探出，肩膀高高聳起，背後似乎有什麽巨大的、不規則的突起物微微晃動——是收攏的翅膀。影子貼在門紙上，一動不動，似乎在向內窺視，只有那一聲聲“孩子……我的孩子……”的呼喚，變得更加清晰，幾乎就貼在門外。
“吱呀——”
陳舊的門軸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紙門被從外面緩緩拉開了一道縫隙。
冰冷的夜風灌入，吹散了部分血腥，也帶來了另一種氣味——潮濕的羽毛、夜露，還有一絲淡淡的、屬於荒野的腥氣。
一個身影佇立在門口，擋住了門外僅有的一點微光。
她有著近似女子的身形，披散著長長而幹枯的頭發，遮住了大半面容。身上穿著破舊暗淡的單衣，款式古老，顏色像是被歲月和雨水反覆浸泡褪盡。最引人註目的是她背後收攏的、巨大的灰褐色羽翼，羽毛淩亂，有些地方甚至禿了一塊，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膚。
她的臉隱在發絲的陰影裏，只露出一只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狂熱而混亂的光芒。她的脖子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前伸，視線急切地掃過昏暗的室內，掠過地上男人的屍體，最終，牢牢鎖定在了角落——那個蜷縮在已死母親懷中的小小身影上。
呼喚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但這寂靜中卻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專註。
姑獲鳥的那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那個孩子。她似乎在辨認，在確認。空氣中彌漫著她急促起來的氣息聲，還有羽毛無意識摩擦的窸窣輕響。
然後，她動了。
動作帶著一種鳥類的僵硬與迅捷結合起來的怪異感。她邁步走了進來，指甲尖利的腳踩在室內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她完全無視了地上的血泊和屍體，徑直走向角落。
她在孩子面前蹲了下來。離得近了，能看清她露出的半邊臉上，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白色，嘴唇幹裂，那只緊緊盯著孩子的眼睛裏，翻湧著極其覆雜的東西：一種找到遺失珍寶般的狂喜，一種近乎貪婪的渴望，還有一種深不見底扭曲的悲傷。
她伸出雙手——那雙手的骨節有些粗大，指甲尖銳微彎，但此刻的動作卻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找……到了……” 她開口，聲音比之前的呼喚更沙啞，帶著燙人的熱度，“我的……孩子……”
她的手指，輕輕觸碰到孩子的手臂。
孩子終於有了反應。他極其緩慢地擡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這張怪異面孔。他的眼睛裏，依舊沒有什麽恐懼，只有一片冰冷的茫然，映出姑獲鳥狂亂的眼。
這空洞的註視，似乎讓姑獲鳥更加確信了什麽。她喉嚨裏發出一聲類似哽咽又似滿足的咕嚕聲，雙臂猛地合攏，以一種不容抗拒又異常輕柔的力道，將孩子從那冰冷的死亡懷抱中“拔”了出來，緊緊摟在自己同樣冰冷、卻帶著羽毛奇異觸感的懷中。
“回家了……”她把臉埋進孩子細軟的頭發裏，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悶悶的，帶著令人心悸的顫音，“跟……母親……回家……”
孩子沒有掙紮，任由她抱著。小小的身體僵直著，臉貼在她散發著異味的單衣上。
姑獲鳥站起身，巨大的翅膀微微張開，調整了一下抱姿，將孩子牢牢護在胸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充滿死亡氣息的屋子，那只狂亂的眼睛裏似乎掠過一絲極快的東西，像是嘲諷，又像是更深的悲傷。隨即，她轉身，大步走向門外，羽翼完全張開，在夜色中投下巨大的陰影。
夜風驟起。
下一秒，那怪異的身影已抱著孩子騰空而起，灰褐色的翅膀有力地拍打著，卷起地上的塵埃和落葉。幾聲更加尖利、飽含某種扭曲滿足感的鳴叫劃破夜空，身影迅速升高，融入濃重的夜色，朝著遠山的方向飛去，消失不見。
只留下洞開的門扉，灌入一室淒冷的夜風，和地上兩具漸漸冰冷的軀體。
空中，似乎還殘留著那癲狂又執著的低語呢喃，隨風飄散：
“孩子……我的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