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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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清被她驚得倒退一步,滿臉不可思議。

“你不相信?是不願相信,不敢相信,還是因為不甘心?”白芊芊咄咄逼人,一步步上前:“是不是很失望?一腔真情到頭來不過是個笑話,多麽高尚偉大的付出,實則只是你一廂情願的自我滿足罷了。”

“你說真的?”於清凜凜看她,“你真的喜歡那魔頭?”

白芊芊毫不猶豫的點頭。

“那好吧。”他笑的自嘲,“你既然決定了,就去吧。”

他轉身,卻拿起紙筆揮毫寫下一串地名,畫下詳細的地圖:“這是我當年誤入之處,你先去取了魔典來。至於是你自己學,還是交給石獨軒換取他的信任,都有你自己做主便是。”

地宮和魔典真實存在,只不過於清並不知曉,是閻君給的資料中有標註。白芊芊楞楞的接過圖紙,有些回不過神來:“你竟然還要幫我?”

“我說過了,無論你想怎樣,我都會幫你。”於清頹然的跌坐在椅子上,側過頭不看她:“這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麽。”白芊芊冷然道。

於清猛地擡頭,臉色有些猙獰,更多的卻是哀傷:“我以前一直覺得,江湖大義,門派存亡對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身為江湖人,可以為之犧牲一切。可是到如今,我卻明白,這世上沒有什麽比你更重要。是我自己控制不了自己,只要一想到你——我就恨不得讓所有人一塊兒都去死。”

“我沒法理智,連我都恨不得大開殺戒,憑什麽讓人攔著你呢?”他笑的淒涼:“芊芊,我沒資格對你提要求。你就當我是自私,為了讓自己心裏好受一些,將這些強塞給你吧。”

白芊芊眼神覆雜。心中若說毫無觸動,肯定是不可能的。這樣的於清讓她心軟,讓她沒法再恨下去——他自己就已經快把自己給恨死了,再多她一份,又能如何呢?

她想要報仇,讓他死,或者讓他生不如死。現在已經做到了,她心中卻十分茫然。看著他流淚哀傷,痛不欲生,她並無覆仇的快意,反而越發難過起來。

“你為什麽不攔我?”她語氣兇狠,帶著自己都沒發現的哭腔:“你不該攔著我嗎?給我將大道理啊,讓我去犧牲啊——這幅樣子做給誰看?!”

“好。”於清苦笑,竟是真的照做了:“師妹,你聽話,現在你和魔頭不清不楚,難保不被正道責難。只要你能摸到魔教的巢穴,幫著我們剿滅了石獨軒,你就是正道的大功臣,大家都會感激你——”

他說的一字一頓,幾乎用盡了全部的氣力。白芊芊看著他臉色慘白,突然吐出一口血,臉上卻全無表情。

哀莫大於心死。

這一瞬間,她終於慌了。本能的撲過去扶住他,按住他的脈門查探傷勢。

於清反手將她抱緊,全身都在微微顫抖。喉間有低沈的哀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仿佛唯有緊緊抱住她,才能堅持著活下去。

白芊芊沒有推開他,亦不敢再傷他。心中的仇怨在這一刻開始崩塌,她從未意識到,在上一世,或許於清也曾這樣痛苦,不知煎熬了多少日夜,才最終變成心如死灰。

“非要互相折磨嗎?明明可以不這樣的……”於清的聲音淺淺,卻仿若一道驚雷,在白芊芊耳邊轟然炸響。

她愛石獨軒嗎?有糾葛,卻並非是愛。

她愛於清嗎?有過恨,但依舊放不下。

要報仇,要將這輩子繼續下去,無論如何都要挑一個人為伴,那麽憑什麽將自己交給石獨軒,卻將於清狠狠推開呢?

並非因為厭惡他,而是打心底裏,不希望他參合進來——只是想保護他罷了。

她不願承認,卻不得不承認。於清在她心裏的地位太重了,她害怕他因此受責難,更害怕他承受不了壓力拋棄她。

索性自己先動手,將一切剝離,甩在身後,才能無所顧忌的去發瘋。

可是現在,他不退縮,不離開,一定要陪著她——白芊芊突然發現,自己找不到理由再拒絕,再繼續這樣毫無異議的相互傷害。

“你真的,決定了?”她低聲問,“就算死無葬身之地,日後遺臭萬年?”

他沒有回答,只驚喜的擡頭看她,用力點頭。

“那好,我信你。”白芊芊笑的明媚,神采飛揚:“我們誰的話都不聽,將這些齷齪骯臟全部湮滅了吧。”

於清也笑了,像是終於放下了心頭重負,突然歪倒在地,面如金紙。白芊芊楞了楞,無奈的將人扶到床上,自己出去找師父:“我與師兄分說開了,只他心神受損,大約得躺一陣子。”

她故作哀戚:“我準備立時就收拾了東西出山門,想辦法找到那魔頭的蹤跡。您替我告訴師兄,從此我們江湖永別,不用再會了。”

師父看她容顏慘淡,哪裏又有不傷心的?都是當做親生兒女養大的,他也希望這對徒兒能夠順遂走下去。可是事情已經不可挽回,除了這一招,他實在想不到任何辦法——總歸日後殺了魔頭,他的女徒兒便一身清白了。

白芊芊知道他的想法,越發忍不住心中冷笑。師父實在是太過想當然,哪裏知道江湖正道比魔教更齷齪多少倍。平日裏無事都要鬧三分,恨不得給所有人破臟水,只顯得自己遺世獨立。等她真進了魔教那汙濁之地,哪裏還有再被洗白的可能?

師父不是想不到,只是在給自己的決定找借口,安了自己的心罷了。等到戰局之後,他大可以“無能為力”“大義滅親”,給宗門的好名聲添上一筆光彩。

倒不如於清說的明白,非要揪著她一個受傷之人去犧牲,這正道也沒有存在的價值了。心中想的通透,白芊芊更謹慎些,面上表情懨懨,簡單收拾了兩身衣裳並些許錢財,拎著包袱便出了山門。

她的去向自然不是魔教,而是於清繪制的地圖上,那百年前魔教教主建造的地宮所在。於清花了三兩天將養身子,以“郁積於心”為由出門散心,師父攔不住他,也只能由他去了。

五天後,先一步抵達的於清在山腳下等來了一身男裝打扮的小師妹。兩人相視而笑,手牽著手依照奇門遁甲之法進入深山,找到了潛藏的地宮入口。

漆黑的路仿佛沒有盡頭,白芊芊卻能感知於清的歡愉。她在黑暗中翹著嘴角,嘴裏卻忍不住埋怨:“你在瞎樂呵什麽勁兒呀?”

“你能來,我就很開心。”於清緊緊握著她的小手,堅定的往前走:“感覺無論世道變得多壞,我還能找到你,就很開心。”

“真是個癡人。”白芊芊搖頭:“你就不怕我學了魔典,殺了你練功?”

“那我可高興了。”於清竟是笑出聲來:“魔典的法子可是要祭獻親近之人,你若是殺我練功,是不是說明你真心親近我,而不是厭惡我?”

像是偷了腥的貓,笑聲中滿是得意。白芊芊臉上一熱,惱羞成怒:“誰要喜歡你了。”

“是是是,你煩著我呢。”於清不以為忤,這樣略帶些刁蠻的小姑娘姿態,才是他熟悉的小師妹的樣子:“是我死皮賴臉貼著你,非要和你在一起。”

白芊芊黯然,心裏想的卻是那一輩子,自己在魔教中與人爭寵,只為求得石獨軒一點點憐愛的日子。若是那時候,於清也能這樣鼓起勇氣將自己護在懷裏,不讓她去當勞什子的“臥底”,是不是便不會有最後反目的結局?

那現在,他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自己又是否要原諒他呢?白芊芊捫心自問,如果沒有一世記憶,只怕早已感動到安心享受這份呵護和溫暖了吧。只這回,心中芥蒂不知何時能消除,無論對於自己,還是對於師兄,都是不公平的很。

“在想什麽?”於清見她沈默,有些擔憂的問道。

“我在想——你會不會一直這樣對我好。”

“我也不知道。”於清老實回答:“人心是會變的,我說句實話,你別生氣——其實你剛回山門的時候,我曾有一瞬間猶豫。”

“猶豫什麽?”

“猶豫——要不要勸你按師父說的做。”

“你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全無道理,卻可以自我安慰,當一塊遮羞布。”於清赧然:“大約男人就是這般愛面子,受不得挫折吧。我竟真的想過,讓你給自己洗刷冤屈。”

“可是你並沒有……”

“是啊,總算沒有徹底失了真心,毀了良心,為了自己安定,便害苦了你。”於清的語氣中有絲絲後怕:“你走了之後,我夜夜都在噩夢,夢裏全是我害了你,讓你過的極痛苦,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是啊,很難過……”白芊芊低聲呢喃,輕輕問道:“那現在呢?選擇和我一塊兒,你真的不會後悔?”

“說了不知道啊,”於清灑脫的笑道:“管它那麽多呢,如果日後我後悔,便是我也移了心智,成了個偽君子真小人。你盡管一劍殺了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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