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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局與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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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局與臺階

霓虹燈碎在水窪裏,呵出的白氣模糊了視線。陳溫頭回打了趟車,費用記在陳林峰賬上。

出租車在老街口停下。他順著地址往前走,很快看見那座飛檐翹角的飯店。

穿緞面旗袍的服務員領著他走,步子又輕又穩。他跟在後頭,顯得有點束手束腳。

他們停在包廂門外,裏頭的說笑聲聽得清清楚楚。服務員推開沈重的雕花木門,暖光嘩地湧出來。

包廂裏的說笑,戛然而止。

十幾道目光一下子釘在門外的少年身上。他孤零零站著,影子被拉得老長。

一桌人圍坐著,男人們聚在一邊喝酒聊天,聲音洪亮。女人和孩子們坐在另一邊,氣氛好不熱鬧。

慕雪看了眼周圍略顯茫然的人們,轉頭對剛進門的陳溫招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打破了這片沈默:“小溫來了?來,坐這兒。”

她這一聲招呼,像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一顆石子。桌上的人這才反應過來眼前這個清瘦挺拔的少年是誰。

有位阿姨猛地拍了下大腿,恍然大悟地提高嗓音:“哎呀!是小溫啊!長這麽大了,阿姨都不敢認了!快過來讓阿姨看看?”

她這一嗓子,稍微化解了尷尬。

“娟姨好。”陳溫也不是真“木頭”,他挪動步子,邊打招呼邊朝裏走,語氣裏帶著恰當的禮貌。

服務員幫忙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嘈雜。

慕雨澄也在。陳溫在他和娟姨中間的空位坐下。

慕雨澄本來低頭玩著手機,陳溫一靠近,他就像有蜘蛛感應似的,手忙腳亂地把手機屏幕往下一扣,藏了起來。

待他扭頭看清是誰後,緊繃的肩膀瞬間松懈,嘴上嘟囔了句“是你啊”,又若無其事地把手機翻回來,繼續在屏幕上劃拉。

“好好好。”娟姨連聲應著,伸手拉過陳溫的手腕,上下仔細打量。

眼前的女人是廖淑琴的初中同學,之前住他們家樓下,算是看著陳溫長大的。她知道陳家那些事,心裏一直心疼這孩子。

“高了,也瘦了。”娟姨捏了捏男生的臉蛋,眼裏帶著慈愛,“上次見你,還是你媽媽……”她話說到一半頓住了,轉而拍拍他的手背,“你在學校吃飯能不能吃飽啊?學習累不累啊?”

“還行。”陳溫答得簡短。

她問的都是家常話,聲音不高,剛好讓旁邊的女眷們聽見。這股自然的親昵勁兒,讓陳溫沒那麽局促了。

慕雪在一旁笑著,用公筷給他夾了塊白切雞。

“小溫,看看還想吃什麽,自己夾啊。”

“謝謝,阿、阿姨……”陳溫差點叫錯,及時剎住了車。

他肩膀剛放松一點兒,對面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就看了過來:“這是陳總家的公子吧?”

陳溫只記得父親好像是某個企業廠裏的總檢,具體的也不清楚,很久之前講過的事了。

聞言,一直沒怎麽說話的陳林峰,這才點了點頭。

那人笑著推推眼鏡,語氣溫和:“念高中了?今年高幾啊?”

“高三了。”陳溫挺直脊背答道,聲音清朗。

男人笑了笑,“巧了,我家孩子也高三的,你們年輕人要不認識一下?”說著,朝一個埋首手機的身影喚道:“小銳。”

那人聽見有人叫她,才慢吞吞從手機上擡頭,女生瞟了她爸一眼。

在她爸的眼神催促下,她只好沖陳溫擠了個笑,說了聲“你好”。

這社交搞得,不痛不癢,挺怪的。

陳溫剛想回話,包廂門就被打開了。服務生推車進來上菜,總算把這場面給打斷了。

慕雪趕緊站起來布菜,笑著打圓場:“孩子們第一次見,總要慢慢熟悉。來,先嘗嘗這道蟹粉獅子頭,後廚忙活了兩小時呢。”

大家動了筷子,氣氛松快了點兒。

女孩的父親吃了兩口菜,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麽事的,轉頭看向陳溫。

“你叫陳溫對吧?叔看你挺穩重的,在哪所高中讀書啊?”

陳溫剛報了校名,男人立刻點頭,隨即把目光轉向自己女兒,眉頭微皺。

“學校挺不錯的,聽說有幾百年歷史了。哎,再看看我家這個,在附中,一點都不上心。”

“這個星期剛考完月考,聽說又有兩門課懸得很,在及格線上打轉。我說你,具體考了多少分?”他說完,瞥向自己的女兒。

女孩捏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沒擡頭。

“就那樣啊……”她聲音悶悶的。

她爸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把筷子往碗邊一擱:“就那樣是哪樣?我問你話呢,具體多少分?別跟我打馬虎眼!”

女孩臉上有點掛不住:“你能不能別在飯桌上問這個嗎……”

眼看氣氛要僵住,娟姨夾了塊紅燒獅子頭放到女孩碟子裏:“先吃菜先吃菜,考完就放松放松嘛。附中的題是出了名的難,能跟上就不容易了。”

她這話是沖著打圓場去的,想把話題岔開。可女孩父親沒接這茬,他像是沒聽見,只盯著自己女兒,語氣更沈了:

“我跟你劉阿姨打過招呼了,她準備調去你們年級組。我回頭自己問她。”

女孩的臉一下子漲紅了,眼神裏混著難堪和怒氣,直直瞪著她爸。

餐桌上瞬間安靜下來,只能聽到空調的輕微送風聲。

男人大概也意識到話說重了,或許只是需要個臺階下。

他突然轉向陳溫,臉上那種緊繃的質問神色瞬間收起,換上了略顯刻意的笑容,語氣也緩和下來。

“你看看,一說她就急。還是陳溫你讓人省心。”他像是要找回一點家長的權威和場面上的融洽,順勢、親昵地問道:“小溫你們學校的月考應該也剛考完吧?你這次感覺怎麽樣?”

女孩趁機低下頭,用筷子使勁戳著碗裏的獅子頭,仿佛能把所有委屈都搗碎。

陳溫感受到男人的目光,放下筷子。他還沒開口,慕雪就在桌下輕輕碰了碰他的膝蓋。

他頓了頓,語氣平常地回道:“還行,年級637名。”

當然這話是假的。

男人張了張嘴,像是一下子沒算過來這個名次意味著什麽。

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那種準備用來誇獎優等生的讚賞神色還沒來得及褪去,就混合上了一種明顯的愕然,顯得有點滑稽。

他大概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用來樹立榜樣的話頭,會換來這麽一個不上不下的名次。

“哦……六百、三十七啊……”他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語氣裏帶著點難以置信,又不好表現得太明顯。

慕雪立刻笑著接過話,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他們這次題是偏,好多孩子都沒考好。陳溫這成績在班裏也算中上了。”

她這話給了個臺階,男人趕緊順著下來:“啊……對,題難嘛,重在參與。”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沒再提成績的事。

桌上只剩下碗筷的輕響。

女孩偷偷擡眼看陳溫,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重新玩起手機,表情愉悅。

男人又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陳溫和旁邊明顯偷笑的女兒,頓時有點洩氣。

他原本想借陳溫敲打自己女兒,沒想到這塊“石頭”這麽不稱手。

陳林峰的臉色也不太好。

原本指望自己兒子能給家長掙點面子,沒想到陳溫會這麽說。他嘴角繃緊了,但又不好當著外人的面發作。

慕雪臉上還掛著笑,又給陳林峰添了熱茶。“老陳,動筷子呀,這白切雞放涼就可惜了。”

她這話是遞臺階,陳林峰“嗯”了一聲,拿起筷子,卻沒夾菜。他看了陳溫一眼,眼神有點沈,但終究沒再說什麽。

那女孩倒是擡起頭,飛快地又掃了陳溫一眼,嘴角輕輕一彎,低下頭去。這回她沒看手機,安靜地吃起了碗裏的菜。

這頓飯的氣氛,算是徹底沈下來了。

坐在慕雪旁邊的一位女士試圖活絡一下。

她笑著摸了摸身邊男孩的頭,語氣裏不無驕傲:

“我們家亮亮別看話不多,這學期可沒少拿獎。‘速算小能手’、‘英語演講第三名’,哦對了,還有航模比賽的優秀獎呢,獎狀家裏都要貼不下了……”

那男孩戴著副啤酒瓶底厚的眼鏡,在母親說話時只是靦腆地推了推鏡框,沒吭聲。

大人們順勢把話題轉向了“孩子教育”,你一言我一語,表面熱鬧,底下卻各懷心思。

陳林峰聽著別人家孩子的成績,臉色更沈了幾分。

這時,慕雨澄忽然站起來:“我去下洗手間。”說完拿著手機,就溜出了包廂。

幾乎同時,陳溫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他低頭看了眼屏幕,“大好人”的稱呼正在閃爍。

“不好意思,接個電話。”他對娟姨和慕雪輕聲說完,調小音量,側身按下接聽鍵。

屏幕亮起,沈澤許那邊光線很暗,只能隱約看到他靠在某處的輪廓。

“到了?”幹凈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

“到了。”陳溫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眼前的骨碟上,“在吃飯呢。”

話音剛落,鏡頭那邊景象一晃,喧鬧的音樂和笑聲突然湧了出來。

畫面穩定後,只見沈澤許安靜地坐在角落,頭發上沾著沒拍幹凈的彩帶。

他把鏡頭對著自己,輕聲問:“在吃飯?”

陳溫沒開攝像頭,只“嗯”了一聲。

“我這邊有點吵,你……”沈澤許還沒說上幾句。

就在這時,林宇舟帶著一頂極其誇張、鑲著亮片和假珍珠的銀色公主生日帽,臉頰紅撲撲地闖入鏡頭。

他一把摟住沈澤許的脖子,朝著屏幕熱情地揮手:“哈嘍啊陳溫!沒想到真是你啊!看看我這生日帽,帥不帥?”

他故意後仰,全方位展示那頂與他氣質極其違和的帽子——是元旦晚會時,葉蕭雲非要林宇舟圓演白雪公主的“夢”,給準備的道具,而他本人寧死不從,還把帽子藏了起來。

沒想到今天被翻出來,到底還是扣在他的頭上。

“葉蕭雲非要我戴的!”林宇舟扯著嗓子喊,“他說今天不過生日,是補上元旦的‘公主夢’!”

沈澤許被他勒得身子歪向一邊,面無表情地對著鏡頭補充:“是他自己從儲物間翻出來,非要戴的。”

林宇舟嘿嘿笑著把帽子扶正,亮片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剛才林宇舟那一嗓子,把周圍人的註意力都喊了過來。好幾個熟悉的面孔瞬間擠滿了鏡頭,七嘴八舌地對著陳溫這邊喊。

葉蕭雲:“陳溫!你太不夠意思了啊!”

李欣桐:“舟哥的生日你都敢缺席!”

“我們可都記得呢,下次罰氣泡水三杯!”

“孩子們,烤串來了。”有個女人喊了一聲。

圍著的人群立刻散開,朝香味湧去。

沈澤許舉著手機慢慢走過去,鏡頭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晃動。

在喧鬧的背景音中,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語速比平時稍快:

“他們太吵了。林宇舟許願時差點把蠟燭吹到我臉上。”

“蛋糕是巧克力的,堆了很多草莓,你肯定喜歡。”

“我嘗了一小塊,不太甜,剛剛好。”

“他們起哄讓我替你喝,我喝的是果汁。”

他一連說了好些瑣事,語氣依舊平淡,但每個細節都透著在意。

鏡頭重新對準他時,他看著漆黑的屏幕:

“他們都覺得你沒來很可惜。”男生頓了頓,“……我也是,想你了……”

這句話輕輕落下,帶著不易察覺的依賴。陳溫眼神在屏幕上停頓片刻:

“我也沒離開多久啊,又不是三天沒見。那晚點……打視頻電話?”

兩人又低聲聊了幾句。

陳溫這邊是精致的碗碟碰撞聲,沈澤許那邊是煙火氣的喧鬧,像兩個格格不入的世界。

最後沈澤許說了句“等你”,陳溫輕輕“嗯”了一聲,通話便掛斷了。

幾乎同時,包廂門被推開,慕雨澄帶著一身洗手間的淡香溜了回來,沒事人一樣重新坐回座位。

陳溫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再擡眼時,臉上又恢覆了那份恰到好處的平靜,仿佛剛才那段隔著屏幕的短暫交流從未發生。

慕雨澄剛落座,陳林峰就看了過來。

“去個廁所去這麽久?怎麽了?”他語氣裏帶著審視。

“肚子不太舒服。”慕雨澄含糊地應了一句,低頭擺弄起自己的餐具。

話題又被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接了過去,這次他沒再提成績,轉而說起附中社團活動多麽豐富。

他女兒依舊埋頭玩手機,偶爾發出極輕的消息提示音。

陳溫安靜地吃著菜,心裏卻在默數著時間。桌下,他給沈澤許發了條信息:

「我好無聊啊~」

「你們烤串好吃嗎?」

幾乎立刻收到了回覆,是一張照片。

幾串烤得恰到好處的肉串被單獨放在幹凈的盤子裏,旁邊是沈澤許的手指,男生比了個“OK”的手勢。

陳溫的嘴角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

這時慕雪輕輕碰了碰他:“小溫,王叔叔問你話呢。”

陳溫擡起頭,發現全桌人都看著他。

戴金絲眼鏡的男人笑容可掬地重覆了一遍:“小銳她們附中下周要來惠中參加校際辯論賽,她對你們校區不熟。你方不方便那天當她向導,中午帶她在你們食堂吃個飯,順便指一下禮堂怎麽走?”

陳溫看向那個始終低著頭的女孩,又瞥見父親帶著暗示的眼神。

“這個要看學校安排。”他答得滴水不漏。

王總那句“當她向導”的問話,被陳溫用“看學校安排”輕輕帶過,沒答應也沒完全拒絕。

他父親陳林峰臉上有點掛不住,但礙於場面也沒多說。

之後的時間,就在這種不鹹不淡的客套裏熬了過去。

大人們說著客套話,孩子們都安靜地各想各的。有位太太又想誇自己兒子,旁邊幾個孩子齊刷刷看過去,她張了張嘴,把話又咽了回去。

總算熬到服務員送上果盤,慕雪適時地看了眼手機,略帶歉意地說:“哎呀,都這個點了,明天孩子們還得早起上學呢。”

這話像一道特赦令。

家長們立刻順勢起身,嘴上說著“行行行”、“下次再聚”、“孩子們多聯系”,動作卻一個比一個利落。

走出包廂,陳溫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走廊上微涼的空氣,感覺胸口的沈悶散了些。

停車場裏,幾家人客氣地道別,各自上車。

車門一關,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陳林峰發動車子,沒立刻開走,透過後視鏡看了陳溫一眼。

“你今天……”他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算了,回家再說。”

陳溫沒應聲,轉頭看向窗外。

城市夜景飛速向後掠去,他腦海裏閃過的,卻是手機裏那張烤串的照片。

快了。他心想。

車子駛入車庫,熄了火。

家裏一片安靜,只有玄關的感應燈亮著。

慕雨澄第一個鉆進屋子,說了聲“我困了”就快步溜回陳溫的房間。

陳林峰把鑰匙扔在玄關的托盤裏,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沒換鞋,站在那兒,看著正彎腰解鞋帶的陳溫。

“你跟我到房間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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