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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魂悸以魄動(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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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魂悸以魄動(五)

夥計掀開簾子進屋,向歪在榻上的夢真道:“小姐,孫老爺來了。”

夢真彎起唇角,道:“不見。”

夥計就對孫舉人說小姐不在,孫舉人心知是假話,萬般無奈,在門口跪下,苦苦哀求:“梁行首,您行行好,饒了我罷!”

街上行人紛紛站住了圍觀,恰此時,金玉楣來看夢真,聽一老者納罕道:“堂堂舉人,怎麽給商人下跪?”

旁邊一年輕秀才轉過頭來,笑嘻嘻道:“老人家,這梁行首可是祝狀元的紅顏知己,孫老爺昨日罵了她,今日這般,定是被祝狀元申飭了。”

老者眉頭緊皺,用拐杖重重敲地,花白胡子直顫,道:“荒唐!荒唐!為了個商戶女折辱斯文,這祝狀元白讀了聖賢書!縱有千般不是,孫老爺也是朝廷欽許的舉人,便該留三分體面!這般當街下跪,成何體統?”

越說越激憤,咳嗽道:“他就不怕寒了讀書人的心?”

一婦人拎著菜籃,接口笑道:“讀書人的心是水晶做的?動不動就寒了。人家祝狀元有情有義,願意為心上人出氣,您老只好看著罷了!”

金玉楣註視著孫舉人,心想夢真一定很高興罷。這種高興是錢買不到的,他給不了的。

祝元卿在炫耀他的權力,有什麽了不起的,再厲害也是肉體凡胎,終有一死。

金玉楣神情陰郁,轉身走了。

鮑府尹在酒樓上坐著,見梁家酒肆門口圍了許多人,便問怎麽回事。隨從打聽清楚,一五一十說了。鮑府尹付之一笑,為了紅顏知己,教訓舉人,固然有失體統,但於年輕的狀元郎來說,也只是小小的風流罪過,不值一提。

孫舉人跪了半個時辰,汗流浹背,祖宗十八代的臉都丟盡了,夢真才接見了他。

夢真坐在椅上,用一把小銼刀磨指甲,粉塵在陽光下飛舞,她漫不經心的表情恨得人牙癢癢。恃寵而驕的狐媚子,孫舉人暗罵,面上堆笑,作揖求饒。

夢真報覆夠了,擡了擡手,道:“好了,我不跟你計較就是了。”

孫舉人千恩萬謝,道:“祝大人那裏,還請娘子多多美言。”

夢真不應,孫舉人拿出兩張銀票,她瞅了一眼,一千兩,勉勉強強收下了。

孫舉人告辭回家,榴枝感嘆:“祝大人對小姐真好!”

夢真只嘆:“做官真好!”向榻上一歪,又開始回味做官的日子,順帶回味了一下祝元卿的身體。

榴枝聽她講衙門裏的事,百聽不厭。說了半日,夢真良心發現,叫人去藥鋪買了一棵老山參,親自送給祝元卿補身子。

祝元卿道:“你是不是收孫舉人錢了?”

夢真嘴角噙笑,道:“什麽都瞞不過大人的眼睛,收了二百兩。”

祝元卿猜有五百兩,待要說她,被香馥馥的唇瓣堵住了,心想不能慣著她,推她的手卻使不上勁。眉頭緊蹙,惱她,也惱自己,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夢真捧著他的臉,舌尖挑逗,纏綿了一會,依偎在他懷中,像只吸足了精氣的狐貍。隔著輕紗薄綢,她的體溫與柔軟如此清晰,勾起記憶裏的春光。

算了,就讓她做個燈下黑罷。與她和解,也是與自己和解。

夢真聽見他一聲嘆息,也不知是為什麽,只顧摩挲他的腰。祝元卿握住她的腕子,咬了一口,道:“摟錢耙子,快去寫字罷。”

六合縣的熊知縣也是個才子,與祝元卿常有詩詞往來。熊知縣愛吃辛記酒樓的豬頭肉,做豬頭肉的廚子前日不慎傷了手,做不了了。熊知縣吃不到豬頭肉,心下郁悶,賦詩三首寄與祝元卿。

夢真看了怔住,屈匠人父女失蹤那日,花斷春說他去了六合,吃了辛記酒樓的豬頭肉。可是那日,做豬頭肉的廚子已經傷了手,熊知縣沒吃到。

花斷春在說謊,果真是他害了屈匠人父女?

祝元卿吟詩,見她不動筆,推她道:“發什麽呆?”

夢真道:“想起六合有一筆賬,還沒收回來。”

次日清晨,伍簡叫夢真陪他去江邊釣魚,走了十幾裏路,在一個僻靜所在坐下。晨霧裹著江面,蘆葦蕩在風裏起起伏伏,像一片青黃雲霭。

夢真運氣甚好,接連拎上來三尾魚。伍簡一尾也無,幹脆丟下魚竿,去撿樹枝,準備烤魚。火升起來,魚烤得焦黃,香氣四溢。夢真打開一壇酒,傾在碗裏。

父女兩個吃著,一人牽馬走來,身材高大,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綠布袍,約莫五十來歲,直勾勾地盯著夢真身邊的酒,道:“那酒能否給我嘗嘗?”

夢真打量著他,不像有錢的樣子,再看他的馬,眼睛便亮了。

通身純正的棗紅色,泛著緞子般的光,馬頭高峻如削,頸項修長,四蹄純白,是萬中無一的良駒。

伍簡也被這匹馬吸引,正暗自估量,就聽夢真脆生生地開口:“五兩銀子一杯,你要不要?”

伍簡瞪大眼,這一壇酒不過一兩銀子,她怎麽敢賣人家五兩一杯?回顧過往十七年,究竟哪裏出了錯,養得她這般黑心?

那人大約是饞瘋了,也不還價,爽快摸出二十兩銀子,買了四杯。酒入喉,他讚不絕口。夢真笑嘻嘻地為他斟滿,將剩下的一條魚送給他下酒。

“大叔貴姓?何處來的?”

“姓蕭,從山東來。小娘子與令尊是本地人?”

夢真點頭,姓蕭的又問:“上元縣知縣為人如何?”

真是問著人了,夢真笑容更甜:“祝大人是文曲星下凡,清正廉明,愛民如子,我們百姓沒有不誇的!”

伍簡冷冷插話:“才學是沒得挑,就是年紀輕,血氣旺,專愛往有夫之婦身邊湊。這南京城裏,風言風語可不少。”

夢真臉一紅,急道:“爹!您胡說什麽!祝大人清清白白,是那些小人嚼舌根!他若真風流,早娶了十個八個了,何至於……”

她忽然住口,意識到說漏了嘴——何至於糾纏一個有夫之婦?

伍簡冷笑一聲,不再言語。姓蕭的眉頭微蹙,目光在夢真臉上停留一瞬,似有所悟,拱手道:“多謝酒食,告辭。”

等他走遠,夢真跺腳道:“爹,您看不出來此人不尋常麽?萬一是禦史,您那麽說,壞了祝大人的前程,如何是好?”

伍簡神色端嚴,道:“我就是看他不尋常,才要這麽說。夢真,祝元卿護著你,我感激。可孫舉人昨日那一跪,滿城都在議論你。他是官,風流些無妨。你是女人,名聲壞了,一輩子擡不起頭。他若真心為你,就該收斂些。”

夢真不以為然,道:“他就是真心為我,才替我出氣。不管我名聲怎麽樣,以後那些人都不敢作踐我,這才是實惠!”

伍簡無言以對,夢真也不想說了,走到拴馬處,解開韁繩,騎上馬,在他的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馬撒開四蹄,旋風一般奔走,伍簡一邊追,一邊罵:“沒良心的丫頭,有了情郎忘了爹!”

蕭游到了縣衙,門子通報,祝元卿又驚又喜,降階迎接,道:“師父,什麽風把您吹來了?”

蕭游端詳著他,道:“聽說你受傷了,怎麽樣,好些了麽?”

祝元卿點頭道:“肩上中了一箭,用了周太醫的藥,休養些時日便好了。”

兩人進屋坐下,敘了間闊,茶湯兩換,蕭游方道:“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元卿,你身為一縣父母,可不能被美人迷昏了頭。”

祝元卿揚唇,道:“師父,我找到我的夢中人了。”

蕭游知道他常做同樣的夢,夢裏有個女孩子,奇道:“哦?她就是梁氏?”

祝元卿嗯了一聲,蕭游斥道:“就算是你的夢中人,你也不能與有夫之婦有染!”

祝元卿澹然道:“師父此言差矣,我與梁氏夙世姻緣,天意撮合,是正緣,她與金玉楣才是私合。”

蕭游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把偷情說得這麽冠冕堂皇的,怔怔地瞅他片刻,用手指著他,道:“你……你真是讀書讀傻了!”

“我不傻,我還有一樁奇事告訴您。”祝元卿將與夢真換魂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蕭游驚奇不已,道:“梁氏的八字是什麽?”

“您問這個做什麽?”

“前不久,我在山東遇見一個朋友,聽他說了一個秘密,是關於紫玉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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