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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仙窟風月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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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仙窟風月濃(五)

夢真暗嘆他醋勁之大,撓了撓臉,道:“上次郭縣丞打他,被我攔下了,他心中感念,便親近了。”

祝元卿翹起唇角,道:“他有點像金玉楣。”

夢真翻他一眼,道:“你別胡說,哪裏像了。”

“一樣游手好閑,不學無術,徒有其表的紈絝子弟。”他輕飄飄地吐出刻薄言語。

夢真冷笑道:“都像你這樣正經,世界有什麽意思?”

祝元卿不跟她吵,道:“狐仙萬靈真君都是假的,你讓他仔細想想神仙窟有何特別之處。”

說完正事,他忽然漾開一笑,道:“報恩寺西邊有一片池塘,荷花開得甚好,人又少。明日黃昏,我在那裏等你。”

夢真好幾日不見他笑了,這一笑,雲開月明,心花怒放,也不想他為何態度轉變,這裏面是否有詐,答應了。

金玉楣有個朋友,叫房墉,近來每日午後去那片池塘垂釣。昨日釣了兩尾大魚,拿到梁家酒肆炫耀,祝元卿聽見,便心生一計。

這日午後,房墉來到老地方,撒料,揮桿,靜靜地等到黃昏,一道倩影走來。房墉所在的位置隱蔽,那女子並未看見他,徑自走到池邊,摘下帷帽扇風。

這不是金家嫂子麽?房墉待要過去問候,轉念一想,她來這裏做什麽?莫不是金兄不在家,她耐不住寂寞,出來會情郎?

他往蘆葦叢裏縮了縮,隱隱興奮地期待起來。過了一會,果見一男子來了,玉面瑩然,豐神挺秀,竟是知縣老爺。房墉屏息瞠目,一顆心為這驚天奸情幾乎跳出了嗓子眼。

小淫婦,好手段,把個狀元郎勾搭上了。

兩人上了一只小船,搖向荷葉深處,夢真摘了一枝荷花,道:“郭公子說神仙窟的假山和龐鹽商家的有些像。”

祝元卿道:“莫非都是出自山子張手?”

夢真點頭道:“我也是這麽想的,一座上等假山,光是運石料便耗資數千兩,更遑論名師工費。南京城裏能請動山子張的不超過十戶,我已派人問山子張要主顧名單了。”

案情有了進展,祝元卿神色輕快,望著煙霞芙蕖,道:“我最喜歡李易安的一首詞,就是《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

夢真聽了也喜歡,笑道:“你不生我的氣了?”

他眼光脈脈如餘暉,道:“是我不好,你為我做了這麽多,我還不知足。”

夢真心中一熱,捧起他的手,親了親,道:“你生氣是應當的,我讓你受委屈了。”

祝元卿道:“我不委屈,與你做一輩子知己也很好。”

他讓步了,夢真註視著他,感動得幾乎落淚,把臉貼在他掌心上,道:“我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

祝元卿含著寵溺的笑,暗道:等金玉楣回來,看他不休了你!

興盡晚回舟,荷香沾衣,夢真吃得半醉,踉踉蹌蹌上轎,扶著頭想他的話,也覺得不對勁。驕傲刻薄的狀元郎,怎麽會讓步呢?一定是哄她的。

她現在是上位者,失權的他要想合作,當然得哄著她。她有些得意,又有些心疼,他這樣的人本該一直高傲。

房墉覬覦夢真美色已久,次日顛顛地來到酒肆,一雙眼脧著祝元卿,笑嘻嘻湊近道:“嫂子做的好事,我都知道了。”

祝元卿睨他一眼,道:“什麽好事?”

房墉搖頭晃腦道:“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祝元卿臉色微變,道:“你要告訴金玉楣?”

房墉涎皮笑道:“嫂子跟我好,我便不告訴他。”

祝元卿看著他,漆黑的眼睛陰沈冰冷,透出一種威嚴。房墉不禁膽寒,暗自嘀咕:這小淫婦怎麽好像變了個人?啪的一聲脆響,臉上挨了重重一巴掌,眼花耳鳴,火辣辣的疼。

房墉捂著臉,又驚又怒道:“淫婦,你敢打我!”

話音剛落,小腹又挨了一腳,房墉摔倒在地,祝元卿理了理衣服,轉身走了。

房墉爬起來,厲聲道:“你等著,我告訴金兄,讓你變成下堂婦,沒人要!別以為祝……”

他不敢說出祝元卿的名字,道:“別以為那人會娶你,那麽多千金小姐想嫁他,你在他眼裏就是個玩意兒!”

離開酒肆,他才開始擔心夢真向祝元卿告狀,連夜收拾行李,躲去了江寧縣親戚家。只等金玉楣回來,挑唆他去出頭。

祝元卿回梁家吃晚飯,他是北直人,吃不慣江南的菜。梁幽燕照顧他的口味,叫廚子做面條,燉羊肉,少放糖。兩口子雖然知道他不是夢真,但畢竟套著夢真的皮囊,相處時,慈愛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來。

祝元卿父母早逝,冷冷清清慣了,這份溫暖於他是很新鮮的。

他陷害夢真,對著梁幽燕夫婦也不愧疚,他只是想給他們換一個更好的女婿。

夢真想著他每晚跑來跑去辛苦,帶著一沓文書來看他。

“山子張的主顧裏只有兩家在你畫的圈裏,一家是國公府,一家是魏尚書府。”夢真一邊削梨,一邊道:“我猜是魏尚書府,魏尚書只有一個女兒,女婿管總兵現在陜西平叛。魏小姐賢良淑德,給管總兵納了兩個美妾。一年多前,魏尚書癱瘓,家裏是小姐做主。”

祝元卿接過梨,咬了一口,點頭道:“國公府人多,做不了這樣的事。如果是魏尚書府,魏小姐就是主謀了。你不好直接問她,想法子引那兩個妾出來,讓郭彥他們認認。”

夢真答應,殷勤地替他打扇,他斜眼覷著她,心想她這些年做生意,不知遇到多少無賴小人。固然她會武功,不至於吃虧,但惡心是難免的。

女人的世界充滿憋屈和惡心,若非換魂,他哪裏能體會到呢?

他對她,對這世上的女人多了幾分理解,也就更寬容了。

管總兵的兩個美妾,一個姓景,一個姓甘,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日甘氏收到信,說她鄉下的母親病重,急忙趕去探望。

轎子出城門時,軍兵盤查,小廝趾高氣揚道:“這是我們府上的姨太太,你們也要查?”

郭公子混在軍兵裏,硬氣道:“事關重大,縣主說了嚴查,還望姨太太恕罪。”說罷上前,一把掀開了轎簾。

惶恐的美人與他四目相對,他心中五味雜陳,放下轎簾,讓他們過去。

甘氏被軟禁在娘家,夢真來到魏尚書府,求見魏小姐。管家將她引到正廳坐下,廳內禦賜的匾額上書:忠勤體國。兩側對聯褪色,一只古銅仙鶴香爐靜靜吐著煙縷。

不多時,環佩聲清,一道曼妙身影出現在屏風後,道個萬福。

夢真作揖,道:“下官今日來,是為了神仙窟的事。”

“神仙窟?”魏小姐的語氣略顯天真,道:“那是什麽地方?”

“有人說神仙窟在崇山峻嶺之中,人跡罕及,鳥路才通。裏面住著三個狐仙,大姐叫娉娘,二姐叫煙蘿,三姐叫芳慧,皆生得美貌異常。偶有年輕俊秀的男子被她們擄走,淫戲無度,邢露南便是其中之一。”

“他很聰明,也很傻,我說他聰明,是因為他猜到娉娘姐妹並非狐仙,而是大戶人家的女眷。我說他傻,是因為他明知這一點,還要去找她們,簡直是自尋死路。”

魏小姐道:“他找到了麽?”

“他憑借記憶,畫下神仙窟的花園,四處打聽。有人告訴他,這是某高官家的花園。他情迷心竅,就是刀山火海也顧不得了。他以為娉娘姐妹也愛他,誰知她們只覺麻煩,結果了他。”

魏小姐撲哧笑了,頭上的步搖搖晃,道:“你們書生就愛編派富貴人家的女眷。豈不聞古人有雲: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依我看,富貴人家的女眷斷沒有這樣窮兇極惡,恬不知恥的。”

夢真柔聲道:“我並不覺得她們窮兇極惡,恬不知恥,我只覺得她們可憐。若她們也能像男人一樣光明正大地取樂,斷不至於做出這樣的事。”

魏小姐怔住了,她怎麽也想不到這話會從一個男人嘴裏說出來。

來自優秀異類的理解,似乎總比同類讓人感動。魏小姐胸中激蕩,一股熱氣往上湧,她眨了幾下眼睛。

夢真道:“你們一起做這樣的事,想必十分親厚,只要你認罪,我保她們倆無事。”

魏小姐斟酌良久,轉出屏風,將她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然後摘下面紗,道:“祝大人,我美不美?”

她長得像魏尚書,高高的顴骨,小而扁的鼻子,厚厚的嘴唇,算不上醜,但也不美。

夢真委婉道:“魏小姐,皮囊並不重要。”

魏小姐笑了,道:“你沒見過拙夫,他是個美男子,當然遠不如你。初時我很喜歡他,但他並不喜歡我,他娶我是為了前程。我自知貌醜,替他娶了兩個美妾,指望討他歡心。他卻背著我們,勾三搭四。我終於明白,討好男人不如討好自己。”

夢真道:“神仙窟是你的主意?”

魏小姐點頭,帶著驕傲道:“我派人物色美男子,在黑暗中臨幸他們,就像女皇。他們看不見我的臉,只見煙蘿和芳慧貌美,便當我也是傾國傾城的美人,什麽情話都說得出來。哈哈,是不是很有趣?”

夢真不作聲,魏小姐又道:“他們出去後,必定會將這段遭遇編成香艷的故事,我就是永遠活在故事裏的絕色美人。”

“那日我在門口和小廝說話,邢露南假扮工匠混進來,認出了我。”魏小姐唇角浮起嘲弄的笑,道:“他的神色失望又憤怒,我忽然覺得不好玩了,他破壞了我的游戲。我最討厭掃興的男人,於是殺了他。”

夢真道:“青鳥不傳仙窟信,黃姑空妒織女妝。多情枉自思張碩,何處重尋杜蘭香?這是邢露南題在畫上的詩,你看過麽?”

魏小姐搖頭,夢真又問:“你認識朱墨痕麽?”

“見過一次,是在家父的壽宴上,她和那個死了的夏意濃一起來的。祝大人問她做什麽?”

“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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