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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炎炎夏日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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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炎炎夏日長(二)

穆長春到底還是死了,傅海潮的壽宴籠罩在陰雲中,所有人都說是樂鶴齡殺了穆長春。

看穆長春的死狀,是受過酷刑的,他是否供出了滅采薇山莊的同夥?樂鶴齡把他的屍體送到傅家,是否意味著同夥就在這裏?

夢真打量著傅海潮等江湖名宿,似乎每個人都心懷鬼胎。樂鶴齡或許也在觀察他們,夢真想起父親,不禁懷疑他真和母親去了嘉興麽?

如果父親是樂鶴齡,如果穆長春和幽冥六使都是他殺的,官府會不會查到他?

盡管之前否定了父親是樂鶴齡這一猜想,夢真還是忍不住擔心。

過了兩日,祝元卿來到酒肆,夢真陪他吃了幾杯酒,道:“大人有樂鶴齡的消息麽?”

祝元卿瞅著她,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好奇呀。”

“令尊是何時離家的?”

“四月二十七,怎麽了,大人又懷疑他?”夢真冷笑道。

“令尊武功高強,身世不明,在他遇到令堂之前,伍簡這個人好像是不存在的。你不覺得奇怪麽?”祝元卿給她斟酒,道:“樂鶴齡消失了,伍簡出現了,好巧。”

夢真手指蜷起,道:“事有湊巧,物有偶然,沒什麽奇怪的。”

祝元卿點頭,道:“《縹緗居筆記》中有個故事,說的是前朝才子張序受翠微觀神女點化,寫出《孤鴻賦》,你看過了麽?”

夢真嗯了一聲,這個故事在她看來頗為無趣,祝元卿卻很感興趣,道:“翠微觀就是城外的翠隱觀,縣志上說此觀建於晚唐,觀中的畫壁精妙絕倫,我們一起去看看。”

夢真不敢拒絕,兩人上車,他將《孤鴻賦》誦與她聽。夢真不解其意,像在聽一首古老的歌謠,那種韻律是很美的。

“原來這個張序不是杜撰的,故事裏說他大器晚成,三十五歲才寫出《孤鴻賦》,聲名鵲起。許多大戶人家爭相把女兒嫁給他,他卻娶了一個姓王的寡婦,是真的麽?”

“嗯,王氏比他還大三歲,帶著兩個孩子。”

夢真奇道:“他圖什麽呢?”

“不知道,姻緣之事,難說得很。他與王氏夫妻情深,王氏死後,他才思枯竭,再也寫不出好文字了。”

說話間,出城已有十餘裏,道路漸窄,兩旁野草蔓生,幾與車輪齊高。遠處山色蒼茫,偶有鴉群掠過,叫聲淒厲。

又行半日,轉過一道荒坡,忽見前方古柏森森,掩映著一座頹敗的道觀。山門傾圮,匾額斜掛,金漆剝落殆盡,依稀可辨翠隱觀三字。

夢真也是第一次來,徑入大殿,一尊木雕的女神像立在殿中,兩邊畫壁很高,底色泛黃,上面點染的金碧丹粉依舊絢麗,人物衣冠精裁密致,貴賤氣貌一目了然。

兩人細細看了一遍,發現畫的是亡國公主與仇人之子換魂的故事。

西壁烽火連天,血染宮殿,亡國公主一襲縞素立於殿前,發間金釵斜墜,臉上淚痕斑駁。忽有仙人駕鶴而至,授以秘訣。公主與仇人之子對飲,靈魂互換後,立刻將匕首刺入自己原本的肉身,殺死了仇人之子。

轉到東壁,化作仇人之子的公主,在宴會上笑若春風,為仇人斟滿毒酒。仇人毒發嘔血,眾侍衛方知有詐,亂箭射死公主。最後,暮雨瀟瀟,杜鵑花漫山遍野,一紅衣女子掩面哭倒在青冢孤墳前。

夢真蹙眉道:“祝大人,你說這畫壁與紫玉斝有關麽?”

祝元卿道:“也許畫師就是紫玉斝的主人。”

夢真沈默了一會,道:“你相信紫玉斝能使人靈魂互換麽?”

祝元卿搖了搖頭,這種事過於離奇了,除非親身經歷,否則難以相信。

東壁上有一首題詩:烽火裂帛焚故夢,易形劍魄渡寒江。後一句字跡斑駁,看不清了。

祝元卿命松煙取筆墨過來,補上一句:鴆酒傾杯春殿血,孤墳暮雨濕紅妝。

夢真連聲稱讚,打開酒壇,倒了兩碗。松煙鋪設氈條,兩人坐下對飲,夢真背對著東壁,忽然感覺背後有目光偷窺,轉頭對上孤墳前的紅衣女子。

她掩面的袖子不知何時放了下來,漆點的瞳中神光流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夢真大驚,揉了揉眼再看,女子又作掩面哭泣狀,方才的笑仿佛是錯覺。

“祝大人,你看見那女子笑了麽?”

“沒有,你看見了?”

夢真遲疑道:“大約是我看錯了。”想了想,又道:“我猜這紅衣女子就是公主,在中箭之前,公主的靈魂便離開了仇人之子的肉身,瞞天過海,活了下來。”

祝元卿註視著畫壁,道:“果真如此,她也太狡詐了。”

酒至半酣,兩人上車回城,他閉上眼睛,靠著引枕睡了。夢真餳著眼,看他半晌,手像被鬼牽著,撫上了他的臉。嘆息一聲,待要收回,被他一把攥住了。

祝元卿睜開眼,道:“你做什麽?”

夢真收起慌亂,諂媚道:“大人臉上沾了點灰,有礙觀瞻,我已為大人拂去了。”

祝元卿唇角微翹,松開手,道:“我還以為你又要行非禮之事。”

夢真紅著臉,道:“過去是我不懂事,如今不敢了。”

祝元卿翻了個白眼,道:“我看你膽子大得很。”

“大人謬讚。”

到了梁家門首,祝元卿下車,進去見伍簡夫婦還沒回來,坐了一會便走了。

夢真知道父親被他盯上,是很危險的。如果父親是樂鶴齡,他只要找到熟悉樂鶴齡的人,便能認出來。樂鶴齡殺了那麽多人,她就算豁出去,把狀元郎睡了,他也不會手軟的。

老天為什麽要把他調來南京?莫非真是上輩子的冤孽?

夢真洗了澡,上床尋思對策,不覺沈沈睡去。

樂鶴齡有個遠房表哥,叫歐陽嶸,在采薇山莊住過兩年,現在開封府。

祝元卿已經派人去接他了,如果伍簡是樂鶴齡,如果孟春燕,曹遜,穆長春,幽冥六使都是他殺的,祝元卿必須將他繩之以法。

至於夢真,他們是夙世姻緣,她會體諒他的。

夢真天明醒來,眼前不是熟悉的紫紗帳,床也不是她花一百二十兩買的拔步床,而是一張掛著青紗帳的架子床。

案上擺列文房四寶,架上堆滿若幹圖書,一座大理石屏風橫在案前,這是祝元卿的臥房。

她怎麽會在這裏?夢真疑惑地坐起身,目光落在手上,楞住了。

這是一雙男人的手!修長,白皙,指腹和虎口有薄薄的繭子。

夢真掀開被子,如同五雷轟頂,僵了許久,在大腿上狠狠揪了一把,不是做夢。

松煙候在廊下,眼看五鼓已過,該升堂了,敲門道:“爺,您起了麽?”

夢真捧著鏡子,慌做一團,松煙又問了一聲,夢真深吸一口氣,打開門,虛弱道:“我有些不舒服,一應公務交由郭縣丞料理罷。”

松煙關切道:“要不要請大夫瞧瞧?”

“不用。”

夢真躺回床上,雖然預感到自己的人生將會發生巨變,但誰能想到與祝元卿換魂呢?他可是文曲星下凡啊,尋常人怎麽能與他換魂?如此說來,她也不是尋常人。

想了一會,夢真意識到,這或許是上天給她的機遇。她可以利用祝元卿的身份,毀掉一切對父親不利的證據。要達成這一目的,她必須穩住祝元卿。

變成女人的狀元郎,一定要瘋了罷。

夢真穿戴整齊,從角門出去,一徑來到自家,不走正門,翻墻進去,潛至臥房窗下。窗戶開著,她看見自己的肉身端坐在妝鏡前,穿著白紗衫兒,若有所思地把玩胭脂。

好怪異的感覺。

夢真學了聲貓叫,祝元卿看見她,眼神覆雜。夢真進屋,關上窗,將他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捂著嘴笑得俯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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