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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騎馬客京華(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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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騎馬客京華(十二)

夢真走在路上,心似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

狀元郎何等驕傲,被她拒絕,必然惱羞成怒。他要是去見金玉楣,隨便說點什麽,她的婚事便完了,這些日子的努力也就白費了。

她只能祈禱祝元卿保持讀書人的風度,對她手下留情。

回到旅店,榴枝以一種異樣的眼神看著她,好像她長出了翅膀。

“小姐,鎮遠侯府的三小姐派人來送帖子,請你明日到浮園一敘。”

難怪她這個眼神,堂堂侯門千金給夢真下帖,多新鮮哪。

請帖是泥金牡丹暗紋的赤霞箋,芬芳沁脾,四五種名貴香料層次分明,久久不散。字是秀媚的《靈飛經》體,文縐縐的詞句,夢真看不懂,只覺得好看。

真厲害啊,這麽快便摸清了她的姓名住處,恐怕連她的來歷也已查得一清二楚了。

榴枝沏了茶來,道:“小姐,你是怎麽認識侯府千金的?”

夢真脊背發涼,道:“那日隨祝狀元去鎮遠侯府看戲時,有過一面之緣。”

“你去過侯府!”榴枝羨慕極了,問她侯府什麽樣,看的什麽戲,鄭三小姐美不美,半日才把話題轉回請帖上,道:“小姐,你說鄭三小姐請你做什麽?”

夢真一只手揉著太陽穴,道:“她心儀祝狀元,估計是誤會我與祝狀元有首尾,想趕我走。”

榴枝臉色大變,道:“這不是鴻門宴麽,小姐你不能去!”

夢真苦笑道:“不去,誤會豈不是更深了?橫豎我也不想攀高枝,她說什麽,我答應著就是了。”

榴枝擔憂道:“萬一她要害你呢?”

夢真沈吟道:“不至於,她既然以為我與祝狀元有瓜葛,多少會有點顧忌。”

浮園在左安門外,幽亭雅榭,花竹掩映,專做淮揚菜,一桌酒席抵得上尋常人家一年用度。鄭雪意包下浮園,懷著三分期待,七分嫌憎,坐在亭子裏等夢真。

她上穿大紅妝花緞對襟衫,泥金眉子,下拖金縷裙,頭上寶髻雲鬟,頸間掛著八寶瓔珞圈,通身貴氣逼人。手中鵝黃緙絲扇輕搖,向身邊的羅葵道:“羅姨,我真想不明白,祝狀元怎麽會看上一個酒家女?”

羅葵剝著核桃,漫不經心道:“也許是因為嗜酒,愛屋及烏。”

鄭雪意皺著眉頭,道:“我娘說這些市井小民最是可惡,一定是她勾引的祝狀元。”

羅葵嗤笑一聲,不予置評。鄭雪意看那酒家女跟著丫鬟走過來,拔下金簪,道:“羅姨,你幫我嚇唬嚇唬她。”

羅葵無奈,擲出金簪。

夢真只見金光閃動,從自己面前掠過,右手兩根手指伸出,輕輕夾住。羅葵頗出意外,向盤中拿了兩個核桃,同時打她左肩和右腿。夢真聽出來勢雖快,力道卻不大,心知羅葵意在試探,並不想傷人。

在她們面前賣弄武功,只會招來麻煩。夢真心念電轉,故意動作一滯,被核桃打中,順勢摔倒在草地上。

丫鬟捂著嘴笑,鄭雪意舒心了,羅葵也放心了。

夢真起身拍了拍衣服,走上石階,進了亭子,堆笑向鄭雪意道個萬福:“這簪子是小姐賞我的麽?”

鄭雪意冷著臉,輕蔑地瞥她一眼,道:“內造的,便宜你了。”

夢真喜不自勝,戴在頭上,再三道謝,坐下了。

鄭雪意道:“你是應天府上元縣人,怎麽認識祝狀元的?”

夢真道:“那晚他醉倒在路邊,我送他去客店,便認識了。”

鄭雪意把嘴一撇,心裏酸溜溜的。千金小姐,被重重規矩束縛,無論是醉倒路邊的狀元郎,還是邂逅狀元郎的夢真,都令她羨慕不已。她的生活是金鐘罩裏的一潭死水,不像他們,自由的,充滿意外。

第一道菜上來,是清燉獅子頭,一疙瘩一疙瘩的,凹凸有致,用彩繪白瓷盛著。夢真夾了一個放在碗裏,搖一搖,獅子頭輕微抖動,如同獅頭甩水。

夢真讚了句地道,舀了一勺湯,蘸著醋,細細品味。

鄭雪意盯著她,道:“你和祝狀元不是一路人,別纏著他。”

夢真也是這麽想的,面上卻露出委屈的神色,低聲道:“祝郎說婚姻重在緣分,不在門第,我與他有緣便夠了。”

鄭雪意氣紅了臉,厲聲道:“他只是一時糊塗,你若當真,將來有苦頭吃!我給你五千兩,滾出京城,好多著呢!”

曾經有一位官太太包下酒肆,坐在閣子裏,對丈夫寵愛的粉頭道:“我給你一萬兩,滾出應天府!”

一萬兩!夢真在門外聽見,眼都直了,心想:這等好事何時能輪到我?

如今真被她碰上了,她激動地咬住銀箸,不讓自己笑出來,學著那粉頭倔強道:“小姐忒看不起人了!我與祝郎的情意,豈是銀錢能衡量的?”

鄭雪意冷笑,道:“一萬兩,你滾不滾?”

夢真不作聲,鄭雪意靠在椅背上,雙臂環胸,道:“你開個價罷!”

夢真一陣狂喜,在心裏撥著算盤,估計鄭雪意的身家,算出一個她能接受的最大數目:“三萬兩。”

鄭雪意鼻子裏一笑,夢真便知道要低了,暗自懊惱。

“明日我叫人送錢給你,你若不離開京城,休怪我不客氣!”鄭雪意給她一記眼刀,斯條慢理地吃了兩片鹽水鵝,小半碗蒓菜湯,起身走了。

亭子頓時空下來,夢真目送財神奶奶在眾人簇擁下迤邐遠去,歡從額角眉尖出,喜向腮邊笑臉生。菜還一道接一道上,她自斟自飲,吃得肚圓,實在吃不下了,叫人把剩下的菜送去旅店,給榴枝他們吃。

她拎著酒葫蘆,在偌大的浮園信步游蕩,看花褪殘紅,聽鶯聲漸老,不覺春色將闌。

定慧受不住酷刑,承認自己殺了包荇。金玉楣無罪釋放,安童壽童一左一右攙扶他走出監門。重見天日,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閉上眼,他那飽受折磨以致麻木的身軀,在融融暖風中一寸寸蘇醒,微微顫栗。及至街市上,車馬喧囂,叫賣歡笑聲不絕於耳,他坐在轎子裏,忽然大哭。

夢真拿到三萬兩銀票,差點也哭了。她左藏右掖,先塞進鞋底,覺得不妥又取出裝入香囊,最終貼身塞進小衣,方才安心。

金玉楣到了門口,夢真迎出去,臉上洋溢著暴富的喜悅,金玉楣只當是對他的愛,感動不已。他想抱一抱她,又覺得身上太臟,就這麽看她片刻,深深一揖。夢真忙還禮,讓他去沐浴。

看他的態度,祝元卿並沒有說什麽。狀元郎就是狀元郎,即便大受挫折,也是風度翩翩的。夢真心下感激,隔著衣衫,撫摸銀票,想這些錢是靠他掙來的,應當分他一些。

金玉楣梳洗完畢,穿著玉色雲緞直裰,坐在房中,與夢真商量送禮的事。

夢真道:“祝狀元那裏不必送了,他不會收的。”

金玉楣道:“那我也該上門道謝。”

夢真連連擺手,道:“他性子孤僻,說了不用去。咱們去了,他反倒不歡喜。早點回南京罷,我想家了。”

金玉楣對她百依百順,立馬叫人去雇一只大船。正好有一只大船要去南京,安童付了定錢,明早便動身。

半夜刮起大風,人都睡了,夢真打開窗戶,縱身躍上墻頭,踏著一重重屋脊,奔向雨籠胡同。月黑雲昏,亂絮飛花,她像一個偷香竊玉的賊,潛入狀元郎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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