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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騎馬客京華(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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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騎馬客京華(九)

鄭雪意浮浮沈沈,嗆了幾口水,見祝元卿沒有下來救自己的意思,大感意外。

他不是她想的那種君子,他像一尊神像,冷漠地看著凡人愚蠢的把戲。冷漠,這對受盡寵愛的侯門千金來說,是多麽新鮮的字眼啊!

她被激發出昂揚的鬥志,決心要和他拼到底!

祝元卿見她動作漸緩,似乎要昏迷了,開始動搖。他實在是厭惡鄭家,更厭惡被人逼迫的感覺,但他畢竟不能看著一個任性的少女送命。

就在這時,一人跳入水中,靈活得仿佛一尾魚,向鄭雪意游去。

是夢真,祝元卿眉頭舒展,松了口氣。

鄭雪意不知夢真是女子,生怕她壞了自己的清白,當下也顧不得偽裝,使出吃奶的勁游向岸邊。

夢真見她會水,楞了一楞,隨即明白這是一個針對祝元卿的局。自己不明就裏下水救人,怕是壞了人家姑娘的好事,此刻不知正被如何咒罵呢!

她浮在水中,擡眼望向祝元卿,濕漉漉的面孔,蕩漾的衣袂。這一幕與他的夢境重合,他恍惚了一瞬,忙道:“水裏涼,快上來!”

夢真游到岸邊,他快步走來,脫下直裰,背過身去。

夢真上岸,衣衫半透,接過直裰,裹在身上,道:“那姑娘是誰?”

祝元卿道:“鄭三小姐。”

夢真道:“完了,她一定恨死我了,千萬別讓她知道我是誰。”

祝元卿轉過身來,擡手用袖子去擦她的臉,柔聲道:“我會護著你的。”

夢真後退一步,低頭自己擦拭。新科狀元根基尚淺,如何鬥得過鎮遠侯府?她必須小心自保。

對岸的鄭雪意裹著織金披風,目光如淬毒的利箭般射向夢真,恨不得將她洞穿。夢真打了個寒噤,祝元卿叫來丫鬟,陪她去更衣。

行至廊下,夢真又瞥見那個疑似花間煞的丫鬟,擔心她趁自己更衣對祝元卿下手,索性一把將他拉進房內,閂上了門。

“花間煞好像混進來了,你在這兒等我。”她拿著幹凈衣物走到裏間更換。

祝元卿面向門扉,聽著身後窸窣的衣料摩擦聲,心中頗不平靜。在他看來,夢真此舉,等於默許終身。

夢真不懂書生的心,畢竟她沒讀過幾本書,她只是覺得把他留在房中穩妥,反正他也不敢偷看她,就算看了,她也不會少塊肉。

當然,她是喜歡他的,但是喜歡一個人,未必要嫁給他啊。

花間煞在外面,這是她下帖的第五日,她不惜跟到尚書府,就為了一個下手的機會。

按照常理,人在越安全的地方,越容易大意。豈料夢真謹慎至此,一點機會都不給她。再過兩日,她便要輸了,她從來沒輸過!

花間煞急得吃不下飯,左思右想,她決定去找幫手。

伏記燈籠鋪門臉不大,店內懸著各式燈籠,有素絹宮燈,紅紗喜燈,竹骨紙面的風燈,光影闌珊。主人伏燈坐在燈下,手裏削著一根竹篾,刀鋒薄而亮,在他指間溫順得如同另一根手指。

門簾掀起,花間煞風風火火地闖進來,道:“老伏,幫我一個忙。”

伏燈沒有擡頭,指尖的薄刀挽了個極小的刀花,削下最後一縷多餘的竹絲,淡淡道:“不幫。”

花間煞握住他的手,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別這麽絕情嘛。”

伏燈道:“與你有恩的男人多了,你去找他們罷。”

“他們哪及你萬一?”她睫羽輕扇,眼中漾開男人最受用的仰慕,道:“伏大俠,你就幫幫我嘛。”

伏燈瞅她一眼,將細長的篾條編成一個小巧精致的燈籠骨架,方道:“你又看上誰了?”

“新科狀元,祝元卿。”

伏燈曾經也是個讀書人,只是屢試不中,才去闖蕩江湖,成了名俠客。新科狀元四字如金針紮心,冒出酸澀汁液。讓這女淫賊玷辱狀元郎,光想想便覺痛快。

他指尖微一用力,啪的一聲,那剛成型的骨架應聲而斷。

“你要我怎麽幫?”

花間煞大喜,道:“他身邊有個小丫頭,不知什麽來頭,功夫在我之上,你幫我絆住她就行。”

兩人商量定了,叫小夥計取來酒肴,吃到更餘,寬衣上床。

花間煞騎在漢子身上,顛簸馳騁,直沖極樂巔峰。伏燈扶著她的腰,被那兩團雪脂晃得眼花,心想她若是睡了狀元郎,自己便和狀元郎一樣,都是她的奸夫。

思及此,他挺胯大動,一陣顫栗,妙不可言。

花間煞香汗淋漓,軟倒在他身邊,喘息聲交融。伏燈撫摸著她背上的舊疤,道:“你知不知道,魔教懸賞一百萬兩尋紫玉斝。”

花間煞懶懶道:“知道又怎樣?這等寶貝豈會落到我們手裏。”

伏燈彎起唇角,道:“我知道紫玉斝在誰手裏。”

花間煞精神一振,道:“誰?”

伏燈緩緩吐出一個久遠的名號:“千面郎君。”

花間煞怔了怔,道:“他消失這麽多年,是因為紫玉斝?”

伏燈頷首道:“三只耳的消息。”

三只耳的消息從不出錯。算起來,千面郎君就是在采薇山莊被滅門後消失的,他得到了紫玉斝,難道他是兇手之一?

花間煞眼波一轉,道:“你告訴我做什麽?”

伏燈道:“你不是見過千面郎君麽?若能找到他,這一百萬兩可就歸你了。”

千面郎君來無影,去無蹤,因此他名聲雖響,真正見過他的人寥寥無幾。

花間煞見到他,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她才十五歲,四處為家,靠偷雞摸狗養活自己。有一回,被人抓住了,吊在房梁上鞭打。

冰冷的冬夜,血在腳下凝成黑冰,她渾身火燒火燎般疼,嗓子都喊啞了。打她的人忽然倒下,一道黑影推門而入,徑直走到她身邊,解開繩索,將她負在背上。

她氣若游絲,道:“你是誰?”

“他們叫我千面郎君。”

那戶人家富甲一方,有一把暖玉琵琶,據說是楊貴妃的愛物,價值連城。千面郎君盜走了琵琶,順手救走了她。

她不敢相信自己遇上了天下第一神偷,但命運就是這樣奇妙,上一刻她還在苦海裏掙紮,恨父母生下自己,下一刻她在千面郎君身邊烤火,喝著熱騰騰的參湯,聽他彈琵琶。

她還記得那是一首《壽陽曲》:天將暮,雪亂舞,半梅花半飄柳絮。江上晚來堪畫處,釣魚人一蓑歸去。

“真好聽,你收我做徒弟好不好?”她對他仰慕極了。

“我是個浪子,你跟著我不方便。”

架不住她苦苦哀求,他教了她一些易容的技巧,留下一百兩銀子,不辭而別。

這段往事,花間煞只對伏燈說過。二十年了,小毛賊摸打滾爬,變成了大名鼎鼎的女淫賊,他呢?

孤獨的浪子,他是否還在流浪?

花間煞道:“他有了紫玉斝,或許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我哪裏認得出?”

伏燈嘆了口氣,道:“說的也是。紫玉斝,真是個好東西。”

次日一早,夢真拌了一桶豆料,去馬廄餵馬。她很喜歡這匹禦賜的龍駒,祝元卿說它叫霄練,取自《列子·湯問》:霄練方晝則見影而不見光。

霄練性情溫和,被她上下其手,也不惱。夢真得寸進尺,想騎它出去遛遛。祝元卿便借了一匹馬,陪她出城遛馬。

天高雲低,夢真一手控著韁繩,在曠野飛馳。祝元卿和胯下的老馬被她遠遠甩在身後,只見白衣白馬,如同一道白虹,劈開翻滾的青青草浪。

前方野花爛漫,她探出身子,在電光石火間采了一把。花瓣飛揚,馬並未減速,她將花湊到鼻尖輕嗅,調轉馬身,馳到祝元卿面前,笑盈盈地把花遞給他。

少女活力四射的面龐,生生把花壓了下去。

祝元卿接過花,讚道:“好騎術!正是駿馬驕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雲車。”

夢真一扭頭,又跑遠了。

一個老婆婆挎著竹籃,顫顫巍巍地走過來,道:“公子,自家種的櫻桃,買點罷。”

祝元卿低頭看她籃子裏的櫻桃,她揮袖灑出一股煙霧,縱身跳上他的馬背,奪過馬鞭,狠狠在馬臀上打了一鞭。老馬吃痛,發起少年狂,撒開四蹄狂奔。

祝元卿知道她是花間煞,道:“這匹馬跑不過她的。”

花間煞與他共乘一騎,喜孜孜道:“她追不上來,我找人絆住她了。”

祝元卿道:“你找的何方高人?”

“你親我一下,我便告訴你。”

祝元卿面頰泛紅,也不知是怒是羞。花間煞正欲伸手輕薄,腰間一麻,半邊身子立刻不能動了。祝元卿將她推下馬,掉頭去找夢真。

花間煞跌坐在地,驚愕地望著他的背影,他沒中迷香!他居然會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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