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醉眠銀河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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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醉眠銀河月

初見文曲星君,是在蟠桃園外。

彼時蘭舟剛剛成仙,想看看大名鼎鼎的蟠桃與凡間的桃子有何不同,忽聞半空中簫韶悠揚,擡頭望去,一少年身穿紫衫,懷抱卷軸,長袖臨風,騎著仙鶴劃過湛藍的天幕,輕紅花瓣追逐著他的身影。

真正是仙人之姿!她在凡間見過的美少年加起來,也不及他的半分容光。

蘭舟是瓊漿司的典醞,掌管天界的釀酒事務。她釀的酒芬芳透腦,好飲的聞了,無不心醉神迷,望風垂涎。當年她在凡間賣酒,太上老君的青牛下凡,貪吃她的酒,唯恐回天上再也吃不到,便送了她一粒金丹。

她就是這麽成仙的。

文曲星君也偏愛杯中之物,蘭舟常常借著職務之便,去文藻殿給他送酒。一來二去,混的熟了,文曲星君會請她坐下吃兩杯。

總是黃昏時分,天將黑未黑,煙霞剩下那一抹,酒喝到微醺,星辰與燈火同時亮起,清清冷冷的天界都變得溫柔夢幻。

文曲星君慵懶地靠著雕欄,不似白日端莊。蘭舟托腮凝睇,他鬢角有一顆小痣,像是無心滴落的墨點,讓人想伸手抹去。

見他看過來,蘭舟忙避開目光,抿了一口酒,聽他道:“仙子醉過麽?”

蘭舟搖頭道:“我從未醉過。”

文曲星君略帶遺憾道:“我也是,酒要喝醉了才盡興。”

蘭舟想了想,道:“古書上說春酲酒用百種鮮果釀成,上神喝了也會醉,改日我們一起試試?”

文曲星君欣然答應,隨手拿出三千功德作為酒資,蘭舟也不推辭。文曲星君受天下讀書人供奉,香火極旺,是天界的大戶,不必跟他客氣。

費了許多工夫,春酲酒釀成,色欺榴蕊,香賽澧蘭。兩人並肩坐在高高的殿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喝光十壇,都有些醉了。

蘭舟拉著他去銀河泛舟,冰盤如晝,扁舟似葉,兩岸花影參差,香霧杳杳。瀾瀾水光在他身上浮動,他穿一件銀紅襯袍,罩著月白花氅,唇角含笑,眼波將流,實在是秀色可餐。

一股沖動湧上心頭,蘭舟把臉湊近了。

他猶自側頭賞玩,渾然不覺她呼之欲出的春情,道:“仙子喜歡凡間麽?”

蘭舟不答,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親了上去。

文曲星君鼻息一滯,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與她對視。他的嘴唇很軟,像夢裏的雲朵,未及嘗出什麽滋味,蘭舟就被他推入河中。

波搖月碎,星光蕩漾,蘭舟濕漉漉的腦袋浮出水面,她是少女模樣,臉頰豐盈,笑起來兩腮鼓鼓的,鵝黃裙裾搖曳,似一尾頑皮的金魚。文曲星君又羞又惱,雙手緊攥衣袖,嘴裏迸出個你字,便咬牙不說話了。

他站起身,化光而去。蘭舟爬上船,摸著嘴唇,回味良久,覺出一絲惆悵。

不同於她是靠金丹成仙的,文曲星君生來就在天界,清心寡欲,活了數千年,焉能為她動情?這朋友是做到頭了。

他會向玉帝告狀麽?蘭舟並不在意,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是非對錯!

次日,葛天師帶著天兵降臨瓊漿司,蘭舟心知不好,跪下聽宣:典醞杜蘭舟素行不端,調戲文曲星君,有汙仙境,即刻貶下凡塵。

瓊漿司上下有驚愕的,有鄙夷的,也有惋惜的。蘭舟嘆了口氣,交代幾句,老老實實跟著兩名天兵出了南天門,去地府投胎。

人間疾苦,她是不怕的,又不是沒經歷過,只可惜要喝孟婆湯,忘了贈她金丹的青牛,忘了幫她釀酒的百花仙子,忘了教她法術的諸位天將,還有……不提也罷。

行至地府,只見天是烏紫色的,曼珠沙華開滿了忘川之畔,大紅大紫間點綴著慘碧流火,艷麗詭譎。通往奈何橋的石板路一塵不染,兩旁高高低低的房屋,懸著各色招牌,有茶坊,客店,雜貨鋪,與凡間無異。

茶坊裏走出一道魁偉身影,卻是青牛。他好心渡她成仙,如今又來送她。

蘭舟鼻尖一酸,哽咽道:“大哥,妹子酒後無德,辜負了你。”

青牛道:“傻丫頭,文曲星那書呆子有什麽好的,值得你這樣!”

蘭舟低頭不語,青牛神色頗不忍,道:“你就是根基太淺,才會被他迷惑,去凡間歷練歷練也好。主公說了,這是你的劫數,躲不過的。你自保重,相見有日,大家還等著吃你的酒呢!”寬慰了幾句,拍拍她的肩膀,化陣清風去了。

兩名天兵將蘭舟交給陰差,也去了。陰差帶著蘭舟過奈何橋,橋長數裏,高有百尺,前面是一座巍峨宮闕,一絳衣吏走出來,向蘭舟作揖。

“仙子,借一步說話。”

蘭舟與他走進偏殿,他笑瞇瞇道:“仙子手藝高超,我等仰慕已久,然天界仙釀,我等難得一嘗,王上想請仙子在冥府多留些時日,讓我等一飽口福,仙子意下如何?”

這是閻王爺的地盤,蘭舟深識時務,答應了。

冥府也有酒坊,釀出來的酒酸澀不堪,蘭舟就在酒坊住下,一眾小鬼供她差遣。上至閻王,下至陰差,喝了她的酒,個個舍不得她走。一留再留,不覺過了五年有餘,怕玉帝怪罪,閻王忍痛割愛,讓蘭舟去投胎。

蘭舟道:“我有一個小小心願,懇乞閻君滿足。”

閻王這五年也沒給她發俸,於心有愧,便問:“什麽心願?本王盡量滿足你。”

蘭舟道:“來世金玉滿堂,美人在側,無是無非,安閑度日。”

閻王送她兩個字:做夢。

眾鬼與她在孟婆店作別,想到以後又要喝那孟婆湯似的酒,淚流滿面。

牛頭道:“仙子,早點回來啊!”

馬面啐他道:“你這話不是咒仙子早死麽!”

牛頭訕訕道:“啊,我不是這個意思。仙子,你善加保重,別再被美男子迷惑了。”

蘭舟尷尬地笑了笑,她調戲文曲星的事已然傳遍冥府,甚至書店裏有編派此事的話本子,寫的那叫一個香艷,賣得比古文選本還好。幸而文曲星遠在天界,看不到,否則以他的性子,只怕要羞死了。

蘭舟接過孟婆湯,一飲而盡,前塵往事,風流雲散。

卻說人間應天府,六朝煙水氣,乃是一等一的富貴溫柔鄉。秦淮河蕩漾著金粉,梁老漢在河邊開酒肆,每月也有七八兩銀子。女兒梁幽燕生得花容月貌,招了個女婿,叫作伍簡,高大健壯,一身武藝。

這一年臘月二十五,朔風凜冽,彤雲密布,亂瓊碎玉紛紛揚揚,好一場大雪。梁幽燕坐在房中打盹,恍惚見一道白光落在院中,化作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少女。霎時間酒香四溢,那少女進屋,望著梁幽燕下拜。

梁幽燕驚醒,腹中陣痛,是夜誕下一女,房中酒香彌日不散。

兩口子給女兒取名夢真,愛若珍寶,夢真長到十四歲,便會釀酒。她釀的酒,放眼整個應天府,沒有一家比得上。酒肆的生意因此蒸蒸日上,不到兩年,買下了左右兩間店面,打通了並做一間,重新鋪設,端的是氣派。

街坊上都知道梁家的女兒會賺錢,是棵搖錢樹,模樣又標致,提親的人絡繹不絕。

梁幽燕和伍簡籮裏揀瓜,挑花了眼,讓姑娘自己拿主意。不想夢真有兩個毛病,一是貪財,二是好色,一心要嫁個俊俏的財主。

應天府有的是財主,夢真挑中一個叫金玉楣的,祖上做過宰相,比她大三歲。

金玉楣上門是冬天,冬天最能看出貧富,他披著一件貂裘,黑得發亮,毛尖上泛著一層藍幽幽的光,領口鋒毛根根筆直,行動間露出金線暗紋。他白皙的臉襯得雍容,像一顆名貴的珍珠。

夢真穿著羊皮襖,立在櫃身裏,叉著腰,瞪著眼,跟兩個賴賬的潑皮吵架,見了他,立馬和顏悅色,道:“公子,吃點什麽?”

金玉楣吃了一壺酒,看上了釀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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