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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意沼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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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意沼澤

直播結束後的第七天,遠在滬江的林郁終於再次打開字母站消息列表。

解南琴到卿附後的日程比他想象中更忙,身為準大一學生的他因此被薅著幫忙做了不少事,忙忙碌碌間開學時間就越變越近了。這天下午解南琴終於坐飛機回到夢澤,林郁便自己在市內那幾個出名公園轉了轉,然後收拾完行李準備去學校。

卿大今年從八月二十二號起允許新生住進宿舍,他明天就會退掉跟這間在卿附旁獨自住了一周的大床房,然後去學校報道。

「我愛種多肉:!所以你在青浦那片待了這麽久終於找到機會進卿大了」

「我愛種多肉:快去快去,我等著看這些華國頂上級高校到底長什麽樣」

「31:滾蛋,我明天要忙著收拾宿舍」

「31:而且校門不是拍給你看過了嗎」

「我愛種多肉:但學生視角還是不一樣嘛」

「我愛種多肉:對了,你以後要不要靠這個繼續在字母站弄波流量」

「31:怎麽說?」

「我愛種多肉:我記得你那天直播說了自己的學校啊。網上那麽多卿大自媒體博主,你完全可以加入進去嘛。反正考都考上了,活生生的buff不要白不要!」

楊苑然這話有點道理。林郁盯著後面那一長條消息看了一久,然後跟他說“那我回頭看看合不合適”。

兩位好友又聊了一會,最後楊苑然用“晚安,我爹逼我洗臉睡覺了”結束了這場聊天。

於是,在好朋友因為慣例被家長收走手機趕進臥室後,林郁打開了字母站上的粉色軟件。郁明川的消息列表還是一如既往地滿,但他順手點開看了一眼,竟在上次直播的回放視頻下發現了這樣一條評論:

「用戶4sy8ckeceb:這是MZYZ的LY吧?好招笑啊,在這靠給優秀同學造謠博關註[捂臉笑哭]」

姓名和高中縮寫的同時出現讓林郁心裏咯噔一下,他順著那條評論點進去看了一眼,看到這個用戶的IP地址果然是熟悉的“嶺雲”。

他瞬間覺得一陣窒息,第一反應就是餘凜寒那群人把他盒了。

而不知是自尊心作祟還是平常在學校習慣了反抗,他做了整個高三暑假最錯誤的一次決定:

「郁明川ymc[UP]:?」

看到林郁在眾多回覆中忽然回了這麽一條,屏幕對面那個不知姓名的用戶似乎找到了確鑿證據。然後TA在無人註意得到的陰暗角落露出一抹志得意滿的醜惡獰笑,就著映亮臉孔的手機藍光敲打鍵盤道:

「用戶4sy8ckeceb 回覆郁明川ymc[UP]:我要笑死了,還有臉披著馬甲在網上叫呢?ylh最後成績接近屏蔽你是絲毫不提,他成績太好你嫉妒了是嗎?」

這話對任何一個高考失利的高三畢業生而言都是極大的冒犯,更何況林郁在過去三年成績都比餘凜寒優秀不知多少倍。平躺在九點床上的林郁臉色一沈,接著就打了下去:

「郁明川ymc[UP] 回覆用戶4sy8ckeceb:這跟我說的東西有什麽必然關系?不知道你是他小團體裏誰,也是為難你特地在這麽長的直播裏找到跟霸淩高考有關的那段,然後到評論區發這些東西了」

「用戶4sy8ckeceb 回覆郁明川ymc[UP]:[鬼臉][鬼臉][鬼臉]」

「正弦函數回覆郁明川ymc[UP]:哈哈哈還小團體,是不是覺得跟你玩不到一塊去的都是小團體啊?自己人緣為什麽差心裏沒點數嗎,都已經是年級上出名的瘋子了。」

「正弦函數:這條造謠生事引導網暴的視頻也是被推得到處都是了。不過大家別亂共情哈,這個UP在學校人緣差得很,在年級上隨便問個人覺得高三理一LY怎樣能收獲0個好評,是什麽原因大家心裏都清楚哈[捂臉笑]」

林郁當然清楚原因,但是他不覺得自己有錯,他覺得夢澤一中的正常人也都不會覺得自己有錯。但那個小團體就是因此纏上了他,讓他整個高三都過得無比黑暗。

他有天晚上甚至在放學後被這一群人逼到一中尚未竣工的游泳池旁,動手跟餘凜寒打架都沒能打過,最後狼狽摔進冰涼刺骨的冷水裏。

而正因為那附近是工地,沒有任何一個學校監控拍到這一幕。後面遠在文科的楊苑然和理一班主任錢盈試圖幫林郁出頭,但卻因為沒有證據而什麽都做不了。

「郁明川ymc[UP] 回覆正弦函數:首先我沒在視頻中提到任何他的個人信息,也沒在直播裏說過任何一句引導大家網暴他的話;其次,我在這個賬號說的內容都是事實,如果你是MZYZ的學生應該清楚我跟他之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不要空口說白話;第三,我想你們這群人應該沒資格質疑別人是不是在造謠吧。」

「正弦函數回覆郁明川ymc[UP]:太好笑了小哥哥,是要我幫你數一下你為了硬蹭熱度在這些沒人知道的地方做得有多不要臉嗎?人前一套人後一套你怎麽不去死?」

接著就是餘凜寒的小團體成員批量湧入郁明川的評論區。林郁絲毫沒意識到自己陷入了“自證陷阱”,似乎還試圖靠說理勸服這些蠻不講理的瘋子。

只是不想,事情變得愈發失控。

後面那些對話中的內容讓林郁這輩子都不願再回想。曾經或惡劣或偽善的同學全部撕下友好的偽裝,惡鬼一般伸出手要將他拉進惡意的沼澤。數個小號和頂著“正弦函數”名字的餘凜寒於深夜時分在這條視頻下沖鋒陷陣,他自認打字已經夠快,卻還是比不過瞬間刷出幾十條的一群人。

墻倒眾人推,嫉妒害人命,林郁在這晚深刻體會到了這一點。

「還有臉造謠別人霸淩你,人家ylh考的全省六十多名用得著跟你過不去嗎?更何況就算他真跟你有矛盾又怎麽了,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你天天在學校裝成什麽樣自己不清楚?」

「你也配蹭ylh,ylh上的什麽專業你上的什麽專業,掛卿大名頭的醫學部?分低成那樣了也好意思說,給你裝到了吧!人家可是跟卿大招生組簽完協議,然後堂堂正正來的學校哦!」

「給你臉了,得點妄想癥還真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在學校人品和人緣爛成啥了?太好笑了」

……

林郁覺得自己手都在抖。

「枸杞子:你成績什麽時候比得上ylh,還說自己高考少三十分,裝瘋賣傻把腦子裝出問題了吧?我還說我本來應該是今年省理科狀元呢!」

不知道,但是他好像連空調轉動的聲音都聽不見了,五感裏全是尖銳的耳鳴聲。

「郁明川ymc[UP] 回覆枸杞子:需要把一中當年給我發過多少獎狀拿給你看嗎?需要把學校公眾號當年發的表彰推送截過來嗎?需要把我今年兩次省統測的成績放在這嗎?需要把我去鴻大夏令營和冬令營的證明甩到你面前嗎?」

他覺得自己有點缺氧,他能感受到自己呼吸很重。無數只看不清模樣的厲鬼帶著惡意朝他撲來,尖嘯著要在這個孤獨的夜晚將他撕得粉碎。

「枸杞子回覆郁明川ymc[UP]:哦,那咋了?」

咚。

手機墜地。

嘲諷和中傷的消息仍舊鋪天蓋地般往他賬號內湧,林郁卻只是一個人躺在酒店大床上靜靜看著天花板。他沒發現自己眼角淌了淚水,也沒發現自己的眼神已經從一開始的憤怒和不甘變成了迷茫的空洞。

“那咋了。”

他不知道這個刻薄賬號背後是誰,只知道這輕飄飄的三個字四兩撥千斤般輕輕消解了他過去三年的所有優秀與努力。論成績他從頭到尾只輸過餘凜寒一次,可偏偏那次是高考。

那是他拼搏了十二年的高考,是決定了全部人今後命運的高考,也是傳說中“一考定終生”、會在此後被舊友新朋無數次掛在嘴邊的高考。

高考輸了……他曾經所有閃閃發光的時刻就再也沒人會承認了嗎?

可是直到七月份查完分,他都不知道自己的高考是怎麽變成現在這樣的。

這是上天對他不公,但是上天憑什麽對他不公?憑什麽什麽都沒做錯的他考得一塌糊塗,因為再惡心不過原因霸淩他的人卻超常發揮了,然後還得意洋洋地靠這個德不配位、名不副實的成績來推翻事實、嘲笑別人?

為什麽?為什麽!

憑什麽!

他現在已經失去全部力氣了,睡在床上大口喘氣眼角都在泛紅。他似乎想要大聲喊叫,聲音出口後卻只剩下壓抑而痛苦的嗚咽。

他真的完全無力反擊了。

楊苑然不在,解南琴不知道,現在畢了業就算去找錢盈她也沒有辦法。那個不知是誰的餘凜寒走狗說得對,他的身後現在空無一人。

上天在最重要的考試裏耍了他一把,從今往後,他在餘凜寒面前就都是個失敗者了。

可明明……曾經的他是那樣優秀、那樣閃耀、那樣好勝,又那樣在意自尊。

一片死寂的酒店房間內,空調吱吱呀呀唱著左音怪調的殘破小曲。有蟬鳴透過窗戶依稀傳來,卻再不讓人覺得悅耳,而是讓林郁恍惚覺得就連它們也在嘲笑他。

是,他現在確實活成了個笑話。

洶湧的情緒浪潮撞得林郁腦袋很痛,他渾渾噩噩想從床上起身,卻因為四肢一直發軟好幾次差點直接摔下去。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重新拿到手機,狼尾長發纏得像一團令人難以掙脫的漁網。

明明連五分鐘都沒過,消息提醒欄中的數字卻已經到了新的99+。他不用想都知道裏面會是什麽內容,餘凜寒那群人大概是真的希望直接靠霸淩和網暴逼死他。

既然這樣,那他就跑吧。

林郁切換到後臺界面,找出了“註銷賬號”。

就算在現實裏跑不掉,他也要先拼盡辦法從這片惡意的虛擬沼澤裏掙脫出去。

銷號前,林郁看著那四個黑色的小字,心中閃過對自己賬號的不忍。

這是他精心運營了三年的賬號,裏面有他很多很多心血,也有他很多很多特別美好的回憶……

可要是再被淹在這些刻薄的話裏,他就要窒息了。

林郁按下了那個按鍵。

系統運轉,軟件重啟,林郁眼前的界面自動刷新,再次變成未登錄的狀態。

久久看著這個界面,滿臉淚痕的林郁露出一抹苦笑。

自此,世上再無郁明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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