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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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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盛夏

他當年是怎樣進的鴻大夏令營?

那年夏天的每個細節他都不會忘記,而在春色正濃的時候,一切事情的起因又實在是有點神奇。那天他的心情就像坐過山車般翻了又翻,具體概括不出是什麽感覺,到最後卻覺得只無比驚喜與懷念。

“林郁,這周末你可能不能留在宿舍了。”

高二那年三月份的某天,班主任錢盈忽然走到林郁座位旁。頭發尚未留長的少年收拾書包的動作一頓,而後將疑惑的視線投向站在對面的老師。

看著優秀少年盛滿疑惑的眸子,清楚他家情況的錢盈難免覺得有點於心不忍。她抿了抿唇艱難道:

“一中要借場地給省教育廳開教研會,趙校特地交代這兩天學校裏不能留學生。所以……你可能得回家住上兩天。要是遇到不好的事可以給老師打電話,老師不管怎樣都會立馬過去幫你。”

林郁心中對回家這事有一百個不願意,畢竟現在夢一中是他最好的庇護所。但看著錢盈為難的眼神又想到趙校長向來說一不二的作風,他最終還是掙紮著點了點腦袋:

“沒事,我回去。要是出事那就麻煩老師了。”

那天晚上,林郁踏著夜晚十一點的鈴聲和絕大多數同學一道走出一中大門。西南春城的夏夜絕不悶熱,他整個人卻像是被丟進了外地三四十度的大蒸籠裏,心情怎麽也舒暢不起來。

肩上書包壓得他渾身酸酸的,身為全市top3的重點高中作業從來只多不少。看來,這個周末他是不會好過了。

懷著這樣煩悶的情緒,林郁一言不發地坐公交回到了他家住的老小區。他已做好進去就跟林知疏大幹一場的準備,可當他心情極其煩躁地掏出鑰匙打開門時,看到的卻是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解老師?你怎麽來了?”

見那一身西裝、氣質出塵的中年女子坐在沙發上,林郁深黑色的瞳孔裏閃過驚喜的光。先前的警惕和煩悶被他一掃而空,林郁走到飲水機旁邊為這叫解南琴的女子倒了杯水,然後聽她問道:

“明川,最近在學校過得怎麽樣?”

“挺好的,比放假時候好。”

聽林郁半開玩笑地說出這話,解南琴眸中一瞬閃過覆雜的光。而後她擡頭看了看掛在客廳墻壁上那幅年輕女人的黑白照,聽不出情緒地繼續說了下去:

“要是林知疏還跟之前那樣,這個暑假你不行就到我家住吧。你馬上升高三了,不能再受他影響。”

“謝謝解老師。我確實有這個打算,就是不知道林知疏會不會同意。”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就算他在法律上還是你爹,我高三護你一年也沒有問題。”

說到這個男人的名字,解南琴的語氣明顯帶上了幾分不耐。她像是厭惡極了林郁這個不負責任的淡漠男人,說完這句話就轉移了話題:

“算了,不說這個人了。你這個假期有什麽安排嗎?想不想去趟top2?”

最後那個問題差點嚇得林郁從沙發上跳起來。作為準高三生的他當然對華國top2有所向往,但乍聽到這話,他還是被解南琴這隨口一問的語氣給整懵了。

解南琴見他這反應似是極為滿意,揚揚眉毛繼續解釋道:

“今天神風先後收到了鴻大華慶發的夏令營通知,入營資格是按每個省來選的,準高三都可以去試。兩所高校只給神風發了官方通知,但是學生可以自己報,憑你在夢,一中的成績肯定沒有問題。要不要試試?”

林郁當然不會拒絕,畢竟他是在夢一中理科名列前茅的佼佼者。他在解南琴的指導下收集整理了很多資料,而後深吸一口氣,點擊“確認”向華國最頂尖的兩所大學遞去了投名狀。

後來華慶大學忽略了他,但他卻收到了鴻大夏令營的錄取郵件。十七歲的林郁踏著八月的風來到鴻都,蟬鳴和烈陽在皇家園林式的氣派校門前撲了他滿臉,湖光和古塔在他青春中烙下永遠無法忘懷的印記。

少年人恣意熱情的歡笑回蕩在他腦海,他跟著一群又一群信奉理想主義的同伴走進教學樓、走進體育館,走進這片美好而又虛幻的浪漫夏日。

那是林郁最珍惜的一段回憶,盡管那混沌漫長的高三已讓這次夏令營變得恍如隔世,他也一直把塔下湖邊的每一秒珍藏在內心最深處。高三那年每到艱難時刻,他就會從回憶倉庫裏取出片閃著微光的美好碎片,試圖用這些星星點點的碎光照亮面前黑暗的路。

鴻大夏令營是林郁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幻夢。若是用網絡上常說的話來講,他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五天夏令營,一生燕園情”。

而現在,早就弄丟鴻大入場券的林郁坐在陌生大學的校園內,通過另一個人的朋友圈再次捕捉到了屬於那段回憶的片段。照片內的夏辰煊笑得如此張揚,他在校園和教室內恣意地展示鋒芒,顏色略淡的眸子裏滿是屬於準高三少年的張揚與期冀。

楊苑然極愛和林郁插科打諢,但他在大事來臨前永遠拎得清,因而這時候只是靜靜在語音通話那頭陪著林郁。夏夜的蟬鳴透過紗窗隱隱傳入室內,原本美好的聲音這時候卻莫名讓人覺得有些孤單。

在模糊不清的蟬聲裏,林郁對著這條朋友圈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楊苑然都要以為通話因為沒信號自己掛了,他才慢慢地重新開了口:

“沒事,就是看見他去年八月份發的東西了。都去過一個夏令營了,我還尋思能在他那些照片裏找到我呢。真沒意思。”

他後面半句話用的是開玩笑式的語氣,楊苑然卻清楚他現在心情不會太好。遠在西南的少年故作隨意地說了些話岔開話題,而後林郁裝作毫不在意地滑動手指退出夏辰煊最後那張“夏校奇妙夜”的照片,重新向上翻了起來。

相冊後面就沒什麽重要東西了。全世界的高三生大概都過得痛苦而無趣,曾經嘰嘰喳喳在朋友圈狂發活動的少年銷聲匿跡了幾乎整整一年,再次出現時就只發了一張高考錄取結果,文案更是半個字都沒配。

看到這,林郁不忍心地閉了閉眼。

他太知道中間這一年空白意味著什麽了,他也知道那些他看不見的朋友大概正在這條朋友圈下面瘋狂祝賀夏辰煊上岸名校。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高中同學當年也這麽祝福過他,可就算卿大再好,他們的恭喜也都會讓當事人心中的不甘變得更加濃厚。

好可笑啊,不是要看夏辰煊有沒有戀愛對象嗎?怎麽又把自己看進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裏了。林郁有些自我厭棄地甩甩頭,然後繼續跟楊苑然說起來:

“翻完了,沒見到什麽關系親密的男生或者女生。他整個暑假就放了一張錄取和兩條去西北旅游的照片,連大學報到都沒發。”

話題於是被強行拉回情感頻道。楊苑然思考片刻,在電話那頭偏了偏腦袋:

“有一說一,他要是拿的是電視劇裏那種深情男二暗戀的劇本,估計也沒機會發什麽吧……等等,畢業照!”

不過話剛說完,楊苑然就反應過來自己似乎犯了蠢:

“算了算了,當我沒說。如果他是跟夢澤神風的人有關系,那就算再畢業也不可能拍到合照的,他總不能專門弄張機票從延春飛到夢澤來……”

經楊苑然提醒,林郁立刻反應過來自己剛看夏辰煊相冊時那種轉瞬即逝的違和感來自哪裏。B間另外那位室友到現在還沒來,林郁於是放心大膽地繼續分析道:

“我說怎麽有哪裏怪怪的,他沒發畢業照。”

“不發畢業照?這怎麽可能?”

“對,他之前不是不愛發朋友圈的人,高一高二也發過一堆班級大合照,但我沒看見他發畢業照。”說到這林郁變得更煩了,“既然連那些都公開了,那畢業照應該也沒必要屏蔽不熟的人吧?”

林郁能很明顯地感受到自己那極為恐怖的情緒你泥沼又要漫上來了。但是此刻時間已晚,他明天還要對付英語開學考和年級上的破冰班會,沒時間再多用這種東西折磨自己。他於是隨意道:

“算了,實在不行等處熟了我自己問他吧。現在啥都不幹,心裏有白月光的我不追。我要睡了。”

“行吧,那你早點休息,咱們明天再聊。”

電話那頭的好朋友說完再見,林郁淺淺笑著回了句“嗯,你也是”。而後他本想掛斷電話,對方剛接起語音通話時喊的那聲卻驟然繃緊了他腦海裏——

“誒,小川?找你爸爸什麽事?”

於是,他握著手機的手指不由緊了緊。然後他下意識叫住同樣要掛的楊苑然:

“對了,苑然。”

“咋啦,你不是要睡覺嗎?”

“別再那樣叫我了。”

“啊?”

這話乍一聽有點莫名其妙,跟林郁關系極好的楊苑然卻沒反應多久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而後俏皮少年再次變得說不出話,某種隱秘的難受堵在他喉嚨口,讓他莫名其妙因為共情而有點想哭。

果不其然,在他又一回陷入沈默後,好朋友失落而自嘲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了過來。

陌生沿海城市的氣候不再四季如春,昔日渾身閃光的少年也不再意氣風發。長發淩亂的十八歲青年孤身一人坐在沒開大燈的宿舍裏,臺燈散發出的昏黃光芒輕輕罩到他漂亮的眉眼上,卻沒法照亮他已完全暗沈下去的眸子。林郁薄唇微張,一字一句道:

“我媽留給我的東西,已經全被我搞砸了。

“苑然,我現在早就不是郁明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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