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改

1947年春天，陳望北收到一封信。

信是輾轉送來的，皺皺巴巴，上面有各種戳子，還有水漬。信封上寫著：廣東粵北山區，陳望北收。寄信人地址是：山東華東野戰軍。

他拆開信，看著那些字。

是石頭寫的。

石頭會寫字了。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字都認得。

“哥：

俺還在打仗。打到山東了。這裏的仗打得很大，人也多，槍也多，和打日本的時候不一樣。

俺現在是排長了。手下有三十多個人。俺教他們打槍，像你當年教俺那樣。

俺有時候會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北京的車馬店，想起南下的路，想起黃河邊那些逃難的人，想起廣州那間小屋。想起你教俺認字，教俺打槍，教俺做人。

俺不知道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俺也不知道你還在不在。但俺想，你肯定在。

因為你說過，要活著。

俺也想活著。活到勝利的那一天。

到時候，俺來找你。

石頭”

陳望北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然後他把信疊好，塞進貼身的地方。

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山洞門口，看著天上的星星。

他想，石頭還活著。

他想，也許真的能活到勝利的那一天。

1947年冬天，陳望北去了粵東。

不是收破爛，是跟著隊伍去搞土改。

土改是共產黨在解放區做的事：把地主的土地分給農民，讓耕者有其田。廣東這邊還不是解放區，但游擊區也在試著搞。

陳望北被派到一個村子裏，幫著做工作。

村子叫石坑村，藏在山裏，窮得很。農民租地主的地種，交完租子，剩下不夠吃，一年有大半年靠野菜充饑。

土改工作隊進村那天，老百姓躲著不敢出來。

陳望北挑著收破爛的擔子，挨家挨戶敲門。

“收破爛的，有廢品沒有？”

有人開門，看見是他，松一口氣。收破爛的老陳，走街串巷多年，都認識。

陳望北坐下來，和人家聊天。聊收成，聊租子，聊日子難過。

聊熟了，才慢慢說起土改的事。

“地主的地，分給你們種，不用交租，你們要不要？”

那人楞住了：“分地？不用交租？”

陳望北說：“對。”

那人想了想，搖搖頭：“不敢要。”

陳望北問：“為啥？”

那人說：“分了，地主打回來，咋辦？”

陳望北說：“打回來，咱們再打回去。”

那人看著他，忽然問：“你是什麽人？”

陳望北說：“收破爛的。”

那人說：“收破爛的說這個？”

陳望北沒回答。

土改搞了一個冬天。

地分了，契約燒了，農會成立了。老百姓一開始不敢，後來分了地，膽子大了，拿著分到的地契，翻來覆去看，像看寶貝。

有個老漢，六十多了，一輩子給人種地。分到地那天，他跪在地上，對著那塊地磕頭。

陳望北把他扶起來。

老漢拉著他的手，說：“同志，你是好人。”

陳望北說：“我不是同志，是收破爛的。”

老漢說：“收破爛的也分地？”

陳望北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人，那些分到地的人，那些眼睛裏有了光的人。

他想，也許這就是他要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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