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

東門外有一家茶館，叫“一品香”。

茶館不大，幾張方桌，幾條長凳，賣些粗茶點心。來的都是些下力人——挑夫、車夫、小販，歇歇腳，喝碗茶，說些閑話。

陳望北隔三差五會來一趟。

不是喝茶，是等人。

有時候等得到，有時候等不到。等到了，就交換消息；等不到，就喝完茶走人，下次再來。

接頭的人換了好幾個。

有的見過一次，下次就不來了。有的約好見面，等了半天沒等到，後來才知道被抓了。有的來的時候臉色發白，手在抖，說幾天沒睡，到處是密探。

有一天，來了一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瘦瘦的，穿著短打，像個做苦力的。他坐到陳望北對面，要了一碗茶，喝了幾口，忽然小聲說：

“陳同志，我是新來的。”

陳望北看著他。

年輕人說：“區委讓我告訴您，您這條線單線聯系，不發展，不擴大，只傳遞消息。您的任務只有一個——活著。”

陳望北沒說話。

年輕人又說：“現在情況不好，很多人被捕，很多人叛變。您這條線，是剩下的幾條之一。”

他喝完茶，站起來，走了。

陳望北坐在那兒，把那碗涼茶喝完。

“活著”。

這就是組織交給他的任務。

1928年秋天，陳望北開始跑碼頭。

廣州的碼頭很多——長堤、天字碼頭、西濠口、黃沙，每天船來船往，人多眼雜。他挑著收破爛的擔子，在碼頭上來回走，不惹眼。

他的任務，是接應從外地來的同志。

那些人從香港來，從上海來，從武漢來，從蘇區來。他們帶著情報，帶著文件，帶著組織需要的消息。陳望北把他們從碼頭接走，送到安全的地方。

接頭的方式很簡單。

他站在碼頭指定的位置，手裏拿著一份舊報紙。來接的人走過來，問：“收破爛的，舊書報收不收？”

他答：“收。論斤稱。”

對方說：“我有幾本舊書，能不能上門收？”

他答：“哪個門？”

對方說一個地址。對上，就接上了。

有一次，他接了一個女的。

三十來歲，穿著旗袍，燙著頭發，像個有錢人家的太太。她走到陳望北跟前，問：“收破爛的，舊書報收不收？”

陳望北答：“收。論斤稱。”

她說：“我有幾本舊書，在沙面那邊，能不能上門收？”

陳望北說：“沙面太遠，得加錢。”

她說：“加多少？”

他說：“兩毛。”

對上暗號，她跟著他走。

走出碼頭，她忽然小聲說：“我是從上海來的。那邊情況比這邊還糟。”

陳望北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把她送到西關一個安全的地方，轉身走了。

走了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女人站在門口，正在往裏走。

他不知道她叫什麽，不知道她做什麽工作，不知道她以後會怎樣。

他只知道，她也是一個“活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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