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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漁陽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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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漁陽裏的光

1920年春天,陳望北和石頭還在廣州。

石頭學會了認字。是陳望北教的,每天晚上鋪子打烊以後,點一盞油燈,對著《新青年》上的文章,一個字一個字地認。

“哥,這個字念啥?”

“工。”

“工人的工?”

“對。”

石頭用手指在桌子上劃,劃了一遍又一遍。

有一天晚上,譚平山帶來一個消息。

“□□去上海了。”

陳望北擡起頭。

“李大釗送他出的北京。兩個人沿途討論了建黨的計劃——南陳北李,相約建黨。”譚平山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有一種光,“上海那邊,已經開始籌備了。”

陳望北沒說話。

但他知道,快了。

4月,一個叫維經斯基的俄國人來到中國。他先在北京見了李大釗,然後由李大釗介紹,到上海見了□□。

消息傳到廣州的時候,石頭問:“哥,俄國人來幹啥?”

陳望北說:“幫忙。”

“幫啥忙?”

“幫咱們建黨。”

石頭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哥,俺等到了,是不是?”

陳望北看著他,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陳望北一個人走到珠江邊,站了很久。

十年了。

從1912年那個亂葬崗,到1920年這個春天。

三千多個日夜,上萬裏路,無數個死去的人。

終於等到了。

1920年6月,陳望北和石頭離開廣州,往上海去。

石頭問:“哥,咱這回能坐火車不?”

陳望北說:“能。”

石頭高興得像個孩子。

從廣州到上海,火車走了三天三夜。石頭趴在窗戶上,看了三天三夜,眼睛都不舍得眨。

“哥,這玩意兒真快!”

陳望北沒說話,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村莊、城鎮。

他在想,十年前從北京往南走,走了大半年。現在坐火車,只要三天。

但這條路的盡頭,他等了十年。

1920年8月,上海法租界,老漁陽裏2號。

陳望北站在街對面,看著那棟灰色的小樓。

樓不大,兩三層,普普通通。門口掛著一塊牌子:《新青年》編輯部。

石頭問:“哥,就是這兒?”

陳望北說:“就是這兒。”

他們在那兒站了很久,看著進進出出的人。有穿長衫的,有穿西裝的,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每個人臉上都有一種光,那種光陳望北見過——在南京城頭那些沖上去的兵臉上,見過。

譚平山給陳望北寫過一封信,介紹他來找一個人。

那個人叫李漢俊。

李漢俊那時候住在老漁陽裏對面的一間屋子裏,每天除了寫文章、翻譯書,就是和人討論建黨的事。他是上海共產黨早期組織的最早成員之一,和□□、李達、陳望道、俞秀松他們一起,籌備著那個即將誕生的事物。

陳望北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燈下伏案疾書。

“你是譚平山介紹來的?”李漢俊放下筆,打量著陳望北。

陳望北點點頭。

李漢俊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當過兵?”

“是。”

“打過仗?”

“打過。”

“哪一邊的?”

陳望北沈默了一下,說:“護法的。南京。”

李漢俊眼睛亮了一下:“天堡城?”

陳望北沒說話。

李漢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歡迎。”

那天晚上,李漢俊和他們談了很久。談俄國革命,談馬克思主義,談中國的前途。石頭聽得半懂不懂,但眼睛一直亮亮的。

臨走的時候,李漢俊拿出一本小冊子,遞給陳望北。

“剛印出來的。陳望道翻譯的,第一個中文全譯本。”

陳望北接過來,看著封面上的五個字:

《共產黨宣言》。

石頭湊過來,小聲念:“共……產……黨……”

他念得磕磕巴巴,但每個字都念得很認真。

走出那條巷子,石頭忽然問:“哥,咱現在是共產黨不?”

陳望北說:“還不是。”

“那啥時候是?”

陳望北沒回答。

但他把那本小冊子緊緊攥在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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