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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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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的路上

1917年秋天,陳望北帶著石頭離開武鳴的山。

石頭問:“不等了?”

陳望北說:“邊走邊等。”

他們往東走,進了廣東地界。

廣東比廣西熱鬧,人多了,鎮子也多了。但街上到處是兵,穿著雜七雜八的軍裝,分不清是哪邊的。

石頭問:“哥,這些兵是哪頭的?”

陳望北說:“護法的。”

“護法?護啥法?”

陳望北沒解釋。

1917年8月,孫中山在廣州召集國會,組織軍政府,發起護法運動。護的是《臨時約法》,打的是段祺瑞的北洋政府。

石頭聽不懂這些。他只知道,又有仗要打了。

陳望北帶著石頭,沒往城裏走,而是沿著小路,一路往東。

路上不斷遇見逃難的人。有的從北邊來,說那邊在打仗;有的從東邊來,說福建那邊也在打。到處都是兵,到處都是槍聲,到處都是死人。

有一次,他們經過一個村子,看見村裏人都在往外跑。

石頭拉住一個跑過去的老鄉,問:“咋了?”

那人氣喘籲籲地說:“兵來了!搶糧!搶女人!快跑!”

陳望北沒跑。他帶著石頭躲到村外的林子裏,看著那些兵沖進村裏。

槍聲,哭聲,喊聲,燒房子的劈啪聲。

石頭蹲在林子裏,渾身發抖。

陳望北一動不動,看著那個方向。

看了很久。

兵走了以後,他們進村看了看。

房子燒了一半,地上躺著幾具屍體,都是老人——跑不動的,留下來等死的。有一個老太太,懷裏還抱著個孩子,孩子也死了,兩個人蜷在一起,像在睡覺。

石頭站在那兒,眼淚下來了。

陳望北蹲下來,把老太太的眼睛合上。又把孩子往她懷裏攏了攏。

然後站起來,繼續走。

石頭追上他,哭著問:“哥,他們為啥要這樣?”

陳望北沒說話。

石頭又問:“那些人,不是兵嗎?兵不是保護老百姓的嗎?”

陳望北停下腳步。

他看著石頭,說:“有些兵,是保護老百姓的。有些不是。”

石頭問:“那咱們要找的兵,是哪一種?”

陳望北說:“保護老百姓的那種。”

石頭擦了擦眼淚,跟著他繼續走。

1917年冬天,陳望北和石頭走到潮汕地區。

潮汕靠海,暖和,冬天也不冷。但街上冷清得很,鋪子關了一大半,人也少。

陳望北找了家客棧住下。

掌櫃的是個老頭,話多,看見生人就嘮叨:“你們來得不是時候。這陣子亂得很,陳炯明的兵和莫擎宇的兵在打,昨天東邊還響槍呢。”

石頭問:“他們打啥?”

掌櫃的搖頭:“誰知道。一個說護法,一個說北洋,反正老百姓倒黴。”

陳望北沒說話。

那天晚上,外面又響槍了。

石頭睡不著,坐在床上發呆。

陳望北也沒睡,坐在窗戶邊,聽著外面的動靜。

槍聲響了一夜,天亮才停。

第二天,他們出城,往東走。

走了十幾裏,看見一個村子,已經燒光了。

廢墟裏有人在翻東西,看見他們過來,嚇得要跑。陳望北喊住他,問:“這兒怎麽了?”

那人是個中年漢子,臉上全是黑灰,眼睛紅紅的。

“兵打的。前天來了一撥,昨天又來一撥,今天沒來,但村子沒了。”

陳望北問:“人呢?”

“跑的跑,死的死。我老婆孩子……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他說著,蹲在地上,抱著頭,不吭聲了。

石頭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麽。

陳望北從懷裏摸出最後一塊幹糧,放在那人身邊。

然後帶著石頭,繼續走。

走出很遠,石頭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人還蹲在廢墟裏,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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