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保定府的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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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府的槍聲

陳望北和石頭在那個小鎮只住了一晚。

第二天天不亮,他們繼續往南走。

石頭腳上起了泡,一瘸一拐的,但咬著牙不吭聲。陳望北走一段就歇一會兒,也不說等他,但步子放慢了。

“哥,”石頭問,“咱這是要去哪兒?”

“保定。”

“保定遠嗎?”

“走兩天。”

石頭點點頭,又問:“到了保定幹啥?”

陳望北沒回答。

石頭習慣了。他這哥說話就這樣,能不說就不說,能少說就少說。但石頭不介意,反正跟著走就行。

第二天傍晚,他們到了保定。

保定比北京小多了,但也是個府城,有城墻,有城門,有兵把守。進城的時候,石頭緊張得不行,生怕又被官差盤問。但守城的兵懶洋洋的,看了他們一眼,連問都沒問就放行了。

進城之後,陳望北沒找店住,而是在城裏轉了一圈。

石頭跟著他轉,不知道在找什麽。

天快黑的時候,陳望北在一家飯館門口停下來。

飯館不大,門臉舊舊的,裏面稀稀拉拉坐著幾個客人。門口掛著一塊匾,寫著三個字:望湖春。

陳望北站在那兒看了半天。

石頭湊上來:“哥,餓了?咱還有窩頭……”

陳望北沒理他,擡腳進了飯館。

石頭趕緊跟進去。

飯館裏跑堂的見來了客人,迎上來:“二位吃點什麽?”

陳望北掃了一眼屋裏,問:“有雅間嗎?”

跑堂的一楞,打量了他倆一眼——破衣爛衫,灰頭土臉,像逃難的。但跑堂的有眼力見兒,沒說什麽,往後面一指:“有,後頭有個小間,就是小點兒。”

“就那兒。”

進了雅間,坐下,跑堂的又問一遍:“二位吃點什麽?”

陳望北說:“來兩個菜,一碗湯,兩碗米飯。”

跑堂的等著他點菜名。

陳望北說:“隨便。”

跑堂的又楞了,但沒多問,應了一聲出去了。

石頭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哥,咱沒錢!就剩三個銅板了!”

陳望北從懷裏摸出那塊大洋——周掌櫃給的那塊——放在桌上。

石頭眼睛都直了:“哥,你哪來的?”

陳望北沒回答。

菜上得很快,一葷一素,一大碗熱湯,兩碗白米飯。石頭看著那桌菜,眼睛都紅了,他已經兩個月沒吃過這麽像樣的飯了。

“吃。”陳望北說。

石頭拿起筷子,又放下,看著陳望北:“哥,你先吃。”

陳望北看了他一眼,端起碗,開始吃。

石頭這才動筷子。

兩個人把飯菜吃得幹幹凈凈,一粒米都沒剩。湯也喝完了,石頭還拿窩頭把碗底蘸著吃了。

吃完飯,陳望北沒急著走。他坐在那兒,好像在等什麽。

石頭不敢問,就坐著等。

天徹底黑了。飯館裏漸漸安靜下來,前頭結賬的、走人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門簾掀開,進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穿著灰布長衫,留著山羊胡子——正是在鎮子口看見的那個人。

石頭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往陳望北身邊靠了靠。

那人走進來,在桌邊坐下,看著陳望北。

陳望北也看著他。

兩個人誰也不說話。

石頭大氣都不敢喘。

過了很久——也許沒那麽久,石頭覺得很久——那人開口了:“你昨天在鎮子口看我。”

陳望北說:“是。”

“為什麽看我?”

陳望北沒回答。

“有意思。”他說,“逃難的,看見陌生人不多躲,反倒盯著看。”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陳望北一眼。

“保定不是你該待的地方。往南走,興許能活。”

門簾落下,人走了。

石頭半天才喘過氣來,拉著陳望北的袖子:“哥,那誰啊?他說啥?咱是不是惹麻煩了?”

陳望北坐著沒動。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把那塊大洋留在桌上,帶著石頭出了飯館。

“哥,咱去哪兒?”

“往南。”

那一晚,他們沒住店,連夜出了保定城。

石頭邊走邊回頭,總覺得後面有人跟著。但什麽也沒有,只有黑漆漆的路,和遠處偶爾一兩聲狗叫。

走了半夜,石頭實在走不動了,陳望北才找了個破廟歇下。

石頭倒頭就睡著了。

陳望北沒睡。

他坐在破廟門口,看著天上的星星。

那個人的話還在耳邊:往南走,興許能活。

他本來就在往南走。

但他不知道,南邊等著他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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