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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苦痛(下) 你早就罪孽滔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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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苦痛(下) 你早就罪孽滔天了

一個時辰後, 莫氏修士完成了任務,紛紛回到莫闌身旁覆命。

莫闌意有所指地問:“南溟人都到齊了麽?莫氏也都準備好了麽?”

莫氏修士頷首:“一切如計劃進行,一切如宗主吩咐。”

莫闌滿意地道:“那走吧, 就是今日了。”

數十名法修結成一道廣闊的傳送法陣, 莫闌一手擒著燭昭,一手拖著燭螢, 帶領修士踏入其中。

場景輪換,從斷壁殘垣, 轉為海邊岸灘。

他們身處半空,下方是烏泱聚集的千萬南溟凡人,雲間藏著傾巢而出的莫氏修士。

太過浩蕩而詭異的架勢。

對著驚疑不定的燭昭, 莫闌下令道:“你, 現在給我把五方域境撕開。”

燭昭一怔。

莫闌:“蠢貨,聽不懂嗎?”

他反手一擰,將燭螢擰出一聲慘叫。

“住手!”燭昭如夢如醒, 倉惶地道,“我答應你!”

被她驚痛的神情取悅,莫闌大發慈悲地解釋道:“裂隙之後, 是五方域境之外的空間, 是我們馬上要去到的地方。”

“你最好快一點,不要讓我等得心急了。”

莫闌解開了燭昭身上的咒印,同時, 也將劍尖抵住了燭螢的後心。

他道:“不要想著耍花招。”

燭昭吸了口氣。

剎那間,風雲突變,天地震動。

燭昭身周髓華鼎沸翻湧,無數道鋒銳的利刃般刺向天穹。

一聲震耳欲聾的尖利嘶鳴後,天幕被噬空術劃出一道豁口。

饒是見過不少回玄嬰族施展噬空術, 歸笙也是頭一回見到眼前這樣的裂隙。

深邃,濃黑,了無生機,如一只失去了眼球的空洞眼眶。

絲絲縷縷的黑氣,如不計其數的游蛇巨蟻,從那裂隙的邊沿密密爬出,與燭昭的髓華對峙抗衡。

漸漸地,那些暴走的黑氣占據了上風,以傾軋之勢,將燭昭的噬空術鎮壓得再難前進半步。

裂隙的大小一時僵持不動,燭昭眉尖緊蹙,滿身的冷汗如同走水裏浸過了一遭,環身的髓華光瀾也開始時輕時重,忽明忽暗,似乎隨時會徹底敗下陣來。

莫闌看著,判斷時機差不多了。

他一揚手,潛伏在雲翳中的莫氏修士得到指令,齊齊松開手中的抽繩。

那藏在雲霄間的,後世被稱作“太虛絡”的巨大縛網,裹挾足以裂山墮海的萬鈞罡風,鋪天蓋地地疾墜而下。

與在隙中人魔鼎中看到的場景重合,成千上萬的凡人被一網打盡,驚惶的呼號響徹雲霄。

莫闌聽著,玩心驟起。

他微微張口,向聲音中灌註髓華,確保能傳至每一人的耳畔。

他戲謔地模仿起燭昭的聲線,道出一聲:“擡。”

音色空靈婉轉,潤澤心田。

卻與眼前哀鴻遍野的一幕極度割裂。

就好像澤世的神女檀口輕啟,手上幹的卻是屠戮生靈的勾當。

巨網猝然收攏,應聲擡起。

網中的每一個人都不再是一個人,而是能輕易被旁人擠壓碾碎的肉泥。

另一邊,燭昭正凝神擴張裂隙,冷不防聽到下方淒厲的慘叫。

她一低頭,瞳孔映出無數在巨網中奮力掙紮的人影。

燭昭猛地看向莫闌。

那雙濛濛的眼中滿染驚怒,像潔凈的月光沾惹俗世的汙濁。

是他一手促成的美景。

“你這是什麽眼神?”

莫闌挑唇,毫不掩飾自己濃重的惡意:“誰讓你這麽廢物?半天就撕開這麽點口子,我這是好心幫你一把,給你提升點法力,你應當感謝我才是。”

為了印證他的話般,巨網的前端沒入裂隙,原本遲滯不動的裂口邊沿陡然擴大數裏。

髓華劇烈波動,燭昭一個踉蹌,如被抽了一鞭,面色遽然煞白。

望著那裂隙中淌出的血河,她氣息不勻,卻還是強壓著哀慟與怒意,盡量平和地和莫闌商量:“我發誓……不需要這些人活祭,我也能做到你的要求……付出這條命也可以……求你,你放他們走吧……”

莫闌聽著,想,這是她第一次和他說這麽多話。

真是悅耳動聽,再配上那副心急如焚的神情,真如一輪垂淚的明月,將他的摧毀欲激發得越發高漲。

莫闌冷笑不止:“我管你能不能做到呢。”

“這些人,不過是一群墊腳石罷了,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們活。”

他氣定神閑地抱起手臂,無一分愧色地俯瞰下方。

“境外若真的靈源強盛,靈髓豐足,又豈能讓南溟的這些凡人染指?”

“所以,我早就想好要讓他們死在這裏,不論你需不需要他們來填入裂隙。”

他說得理所當然,輕描淡寫,燭昭卻完全無法理解這毫無意義的殺戮,像看著一個全然陌生的物種般看著莫闌。

莫闌看夠了血流成河,優哉游哉地擺弄起自己的扳指,斜她一眼道:“你也不用覺得他們無辜,這幫人可不是傻子。”

“一個虛無縹緲的尋寶幌子就能把人千裏迢迢地叫來?別天真了。是我莫氏取出藏寶閣的法寶,喬作尋寶者深入南溟,送給這些凡人,說都是尋寶得來的,這才讓他們信以為真。”

“那些知足的,或是明白天上不會掉餡餅的,拿了法寶,就呆在南溟不出來了。來的這些,都是些不知饜足,想一步登天的貪婪家夥。人心不足蛇吞象,那就別怪會被活活撐死。”

他望著著那一張張青腫紫脹的醜陋臉孔,輕飄飄地道:“再說了,退一萬步講,我莫氏給出去的法寶,買這群螻蟻的命,綽綽有餘。”

言盡於此,他不再廢話,揚手一揮,灑脫如信手撥弦。

巨網猝然提速,沒入裂隙,近乎是生生將那裂隙撐得擴張。

骨骼擠壓崩斷的“哢哢”之音不絕於耳,似一記記刻骨銘心的重錘,將燭昭的背脊捶打得越來越佝僂,越來越無力。

“怎麽,就不忍心成這樣?”

莫闌撫弄她的發頂,嘲弄道:“你不是魔族嗎?魔族天性嗜血好戰,看到這種場面不該感到興奮嗎?你這是在裝什麽善心呢?”

燭螢手上多少條人命,幹過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情,她這個做姐姐的,明面上端的是一副仙子的做派,背地裏又能是什麽好東西?

裝模作樣,惡心至極。

莫闌悠悠道:“趕緊打起精神來,別忘了,你妹妹還在我……”

話音未落,掌下一空。

燭昭好像忘了燭螢還在莫闌手裏,決然停止了施術,不管不顧地沖了出去。

狀若飛蛾撲火,斷腿的玄嬰獸竭盡一身修為,悍然張口,獠牙咬住拖在裂隙之外的網繩,渾身的毛發筋肉齊齊炸起繃緊,拼卻全力擰過身去,篤意要將那巨網從裂隙中生生拽回。

暴漲的髓華近乎燃沸,以焚燒生命作為代價。

莫闌一楞。

那一霎,有一股莫名的情緒在他的心中燎原而起。

就好像原本不以為恥的汙穢,倏爾被破雲的清光照得分明。

分明到,想令人逃避。

然而緊接著,這晦澀不明的情緒便被事態超出掌控的滔天怒火焚盡。

其餘所有雜念頃刻湮作飛灰,只餘下一個念頭殘忍而清晰:

要讓這個不聽話的女人,永生永世都沈陷在後悔裏。

然而不待莫闌出手,玄嬰獸勾住網繩的獠牙猝然崩斷。

裂隙中泛濫的黑氣掰斷了它的獠牙,又如無窮無盡的水蛭纏上玄嬰獸的身體,貪得無厭地吮吸那髓脈中奔湧不息的髓華。

莫闌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有了這麽多人活祭,噬空術的法力已經超過了燭昭能駕馭的極限,開始反噬她了。

如今,已經不是燭昭在用噬空術撕裂空間,而是失控的裂隙在瘋狂掠奪她的髓華。

正合他意。

莫闌於是冷眼旁觀,直至巨網被裂隙吞沒,燭昭髓華耗盡,噬空術漸漸停止。

裂隙終於不再延張,狹長的暗縫綿亙千裏,如一只血淚斑斑的眼睛。

燭昭化回了人形,虛弱地下墜,被莫闌擒住下頜托起。

而他的另一只手,提著昏迷的燭螢。

“不是姐妹情深嗎?”

莫闌微微一笑:“看你最後的舉動,你似乎也不太在乎這個妹妹了。”

“那麽……”

他五指一松。

燭昭微微張口,卻已發不出聲音。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自己從小愛護的身影,墜下萬丈高空。

“那麽,今生今世,你們別想再見了。”

莫闌抓起燭昭的後頸,施施然踏入裂隙,一眾莫氏族人緊隨其後。

穿過裂隙的剎那,莫闌便知道,自己這一次的判斷又成功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廣袤的森林,森林盡頭依稀可見峰巒疊翠,或許是因為從無人踏足,天地呈現出一派茂盛的荒涼。

同時,裂隙之中罡風似刀,將不少莫氏族人刮得亂七八糟,他自己的乾坤袋也缺了一角,可能遺失了幾件不知名的戰利品與法寶。

不過這些都無傷大雅。

唯一重要的是,在身周湧動的靈髓,切實可感地強盛了上千倍。

莫闌快意地笑,因天意又站在了他這一邊。

他吩咐一眾族人先行探路,只留了幾個親信在身邊。

隨後,他轉過身,看向那道跪在裂隙旁的纖小身影。

裂隙仍在,雖已無法讓人穿過,但也沒有徹底愈攏。

像一道見證創傷的疤痕般,永久寂靜地呈現在天幕之上。

莫闌覺得很好,因為他慣於給自己留好退路。

將燭昭也帶出境外,一方面是為了讓她和燭螢生離,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將這只最強的玄嬰獸控制在眼皮底下,倘若境外天地的後續出了意外,他還能利用她回到五方域境。

加之燭昭畢竟沒有強到令他滿意的地步,她做不到以一己之力撕裂域境之限,所以這半合不合的裂隙,無異於給他們之後的回程行了方便。

莫闌走過去,在燭昭背後的三步遠停下。

他忽然道:“你這麽高尚,一定不知道你妹妹這些年,在北原之外做了多少好事吧?”

那道出了裂隙,便久久沒有反應的身影一頓。

莫闌輕笑:“那就由我來給你好好講講吧。”

他難得富有耐心地,像歷數榮譽勳章般,將他與燭螢狼狽為奸的那些年所做的勾當全盤托出。

其中不乏添油加醋的部分,但即使不刻意誇大,他們的所作所為也足夠令人發指。

說到西漠的焚城之焰時,燭昭很慢很慢地轉回身來。

她精疲力竭,脆弱得好像風一吹便會碎散,眼神卻執拗無比,試圖從莫闌的神情間尋找到他在胡言亂語的蛛絲馬跡。

可是,沒有找到。

莫闌便心滿意足地看到,燭昭那張本就血色盡失的面容,逐漸漫開一層灰敗而絕望的死氣,是心力交瘁到了極點的表現。

但他還是認為不夠。

他當即決定再添把火,將她的心氣徹底催滅才罷休。

“燭螢當年離開玄嬰族,是為了幫你挑選夫婿。”

“即便她惡事做盡、血債累累,但歸根究底,是你沒有拴好她脖子上的狗鏈子,是你管束不當,將她放出去殘害生靈……”

莫闌俯視著地上的女人,一字一頓,吐字清晰地道:“罪魁禍首,是你啊。”

“所以,放下你那假仁假義的清高模樣吧,拜你的好妹妹所賜,你早就罪孽滔天了。”

說完,莫闌仔細看了看燭昭的神色,頓覺神清氣爽。

那三個月的恥辱,直到此刻,終於勉強雪盡。

那麽,也沒有再和這女人白費口舌的必要了。

臨走前,莫闌道:“你若是想通了,歡迎隨時來找我。”

“當然,”他笑,“你最好跪下來求我。”

“我或許會一時心軟,允許你留在莫氏,當一個洩欲的物件。”

燭昭沒有反應,仿佛沒有聽到。

莫闌哼笑一聲,揚長而去。

接下來的二十年裏,莫闌忙得昏天黑地。

但他忙得心甘情願,主要是忙於莫氏在境外的開墾建設,使之原貌覆刻在中州時的布局。

二十年後,此間天地風貌已是遠勝中州的鐘靈毓秀,加之其傾吐的靈髓比境內強盛千倍,儼然成為一方任何追求強大的修士夢寐以求的棲所。

那些動身之前持反對意見的莫氏族人,在境外呆了這麽些年,嘗到了修煉一日千裏的甜頭,也逐漸解開心結,心悅誠服地安定下來。

這些年裏,莫闌沒有見過燭昭。

不過根據監視的修士所報,她一直沒有離開那片裂隙下的森林。

莫闌不以為意。

只要沒逃,她樂意坐牢一樣呆在那裏,那就讓她呆唄。

像抹去沾衣的飯粒,他轉頭便將這個消息拋諸腦後,繼續埋頭處理宗門的事務。

直到某一日,宗門的新建終於完全落成,昭告著腳不沾地的繁忙終於結束。

慶功宴後,莫闌酒後微醺,步伐閑散地回到寢殿。

卻在推開門的一瞬,足下一軟。

仿佛有一團火窩在下腹,橫沖直撞,激起難以排解的酸痛。

莫闌的第一反應是:喝多了還是吃壞了?

但無論是哪一種,都不可能讓他虛軟到直接靠在了門上,連喚人來搭把手的力氣都失得幹凈。

難道是有人給他下了毒?

想到這種可能,莫闌眉目一凜,理智瞬間開始剖析宴上的端倪。

卻不及想出個頭緒,胃中又是一酸。

莫闌連反應都沒來得及反應,身體向前一傾,吐了出來。

他反而心中一松:既然能給他自己吐的機會,就說明不是毒。

吐完第一遭,莫闌淡定地撐住門環,望著一地並無異常的狼藉,反思自己近來是不是真的忙過了頭,連他這種鋼筋鐵骨都扛不住,喝點酒就胃裏翻江倒海的,實屬不該。

他想,左右沒什麽大問題,休息一下應該就……

就接著吐了二三四五六七遭。

吐到最後,莫闌直接體力不濟地跪坐到了地上,全靠那一只手堅強地吊著門環,才沒整個人倒進滿地的汙穢裏。

而在嘔吐的全程裏,下腹一陣陣的緊縮絞痛從未停過。

莫闌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緩緩撩起衣擺,伸手探去。

下腹依舊塊壘分明,似乎沒什麽異樣。

……卻好像,比之前稍微隆起了一些。

瞬間,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從莫闌的尾椎炸到了頭頂。

一個匪夷所思的猜測襲上心頭,莫闌一刻也不敢耽擱,立刻秘密召來他在莫氏最信任的一名醫修。

醫修人到了,莫闌又生平頭一回感到面皮發漲,強作鎮定地捋起袖子,展出腕脈,若無其事地道:“你替我探探,我這身體是不是出了點小毛病。”

然後,那一夜,這位一向恃才傲物的莫氏醫修,險些以身殉道。

直到莫闌命人把他拖下去冷靜的前一刻,這位道心破碎的醫修仍在兩眼發直地瞪著自己的指尖:“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一定是我探脈的方式出了問題!宗主你過來!你再讓我探一下!天底下絕不可能會有此等荒謬之事!否則這就是顛覆人族繁衍生息規律的千秋大事……!”

醫修被拖走後,莫闌木然枯坐到天亮,中途又吐了三回。

最後一回吐完,他捂住依舊翻江倒海的腹部,又被燙到一般縮回手,憔悴的面孔上陡然戾氣橫生。

他提了劍,直奔那片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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