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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原點 她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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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原點 她食言了

歸笙想起來了。

或者說, 是從鎮山石中浮現出的貯憶墟,向她展示了那些遺失的記憶。

於是她得以知曉,那只西漠蓮華境中的砂笙, 那只被清伽救活的木頭靈怪, 正是三百年前的她自己。

被封存在鎮山石中的一幕幕,與蓮華境中大差不離, 只不過三百年前的她,遠比進入蓮華境時要笨上許多。

那時候她還不叫“歸笙”, 清伽沒有給她取名字。

他要麽喚她木頭,要麽就直接對她沒有稱呼。

他的理由是:“我又不是你父母,給你取名算怎麽個事?”

可是木頭靈怪早已忘了自己是從西漠哪座荒山的哪棵野樹上掉下來的, 回頭去找所謂的父母取名顯然不切實際。

於是她抗議道:“可你那些同僚不都給他們的靈怪取名了嗎?”

清伽一頓, 道:“他們是他們。”

“等你認了字讀了書,有了喜歡的名字,自己取吧。”

木頭靈怪認為他說得有道理, 但還是感覺“木頭”這個稱呼太難聽了。

她開動才生出靈智不久、暫時還並不怎麽靈光的腦筋,考慮到自己非常喜歡清伽為她雕刻的這副砂笙的形態,遂隆重宣布道:“從今往後, 我就叫‘砂笙’了!”

清伽:“好的, 木頭。”

氣得砂笙撲過去把他按在地上打。

不過在讀書之前,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

她連走路都不會走。

她的兩條腿仿佛有它們自己的想法,就是不服她那顆木頭腦袋的指揮。

於是砂笙決定, 先學會走路。

學走路期間,清伽原先奉她之命,安安靜靜地袖手旁觀,後來實在是不忍看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顏面掃地”,笑嘆著走上前來。

清伽在她面前蹲下, 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

他輕聲哄道:“把手給我吧,我來教你好不好?”

砂笙扭了下肩膀,躲開了他的手。

她憋著氣,寧肯繼續維持狗啃泥的姿勢,也決不擡起腦袋搭理他。

清伽便也不催她,在她旁邊施施然坐下了,並好整以暇地伸出手,替她理了理摔散的頭發。

半晌,砂笙的嗓音窩窩囊囊地響起來:“我摔得動不了了,你把我抱起來吧。”

清伽巋然不動,慢條斯理地給她編著頭發,逗她道:“我抱你這一次,下次我若不在,你自己怎麽爬起來?”

砂笙哼哼道:“這絕對是我最後一次摔了。”

“再說了,你說的情況不成立。”

她從一蓬亂糟糟的頭發下擡起臉來,一雙清亮的眼睛,星星似的照著他。

她說:“我們又不會分開,你怎麽會不在呢。”

清伽被她堵得啞口無言,最終笑著嘆了口氣。

他道:“下不為例。”

果真是下不為例。

後來任憑歸笙如何好話說盡,清伽都絕不再搭把手了。

在他這種嚴苛的敦促下,砂笙終於學會了直立行走。

這可真是一件值得慶祝的大事。

清伽問她想要什麽獎勵,砂笙立刻端出早就揣在心頭的盤算:“我要和你一起修煉!”

清伽:“好啊,你想修煉什麽呢?”

砂笙:“你學什麽,我就學什麽!”

清伽眼眸彎彎:“真的嗎?”

砂笙目光堅毅:“真的!”

當夜,清伽便破天荒搬回來一沓咒卷,往砂笙面前一擱,介紹道:“這便是我平日所學的東西。”

砂笙:“哦!”

她鬥志昂揚,撲入書海。

戌時剛過,完成今日木雕進度的清伽打著哈欠回到書房。

一走進去,就看到砂笙呆坐在一地的咒卷裏,面上萬念俱灰,學習的熱情被打擊到粉碎。

清伽剛走過來,砂笙就“嗚嗚嗚”地哭了出來。

清伽頓時眉頭緊皺,在她面前蹲下來:“哭什麽。”

砂笙摟住他的脖子,額頭貼住額頭,哭得更加淒楚,夾雜了對面前之人的心疼。

“原來你每天修煉的東西這麽難……嗚嗚嗚你好可憐……還要養我這麽一個木頭……我以後都少吃點……”

清伽:“……”

他哭笑不得:“嘰裏咕嚕說什麽呢。”

清伽將哭得一抽一抽的砂笙從地上抱起來,拍著她的背往寢屋走,邊走邊道:“學不下去就不學了,多大點事,你開開心心、健健康康的,比什麽都重要。”

“再說了。”

他捏了她通紅的鼻尖一下。

“我再不濟,養你這麽一根木頭也是養得起的。”

砂笙不信。

她看過清伽對待修煉的態度,判斷他因修煉懈怠而被逐出蓮華殿是遲早的事情。

屆時他們一怪一人總不能沿街乞討吧?那也太丟人了。

她得從現在開始未雨綢繆。

但砂笙畢竟是個才有靈智不久的靈怪,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還很淺薄,更別提能想出什麽法子賺錢了。

該怎樣提升自己的智力呢?

砂笙一拍腦袋:讀書啊!

可是清伽的書房裏全是大大小小的木雕,她該從哪裏搞到正經的書籍呢?

為了挑戰自己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砂笙沒有直接請求清伽的幫助,而是偷偷摸摸地,運用起它們靈怪之間獨特的感應,開始向四面八方廣泛詢問:可有人願意往蓮華殿中運送書籍?

或許是知道對面是個木頭,一種食葉的鵲類靈怪很快給出了回應,並表示它家裏剛好就是開書肆的,想要什麽類型的書籍都有,並直接詢問起砂笙在蓮華殿中的具體方位。

砂笙很謹慎:“我怎麽知道你會不會過來就把我吃了?”

木鵲耐心道:“你現在閉住嘴,憋一大口氣,朝頭頂用力。”

砂笙不明所以,奇怪地照做。

“噗”的一聲,她頭頂冒出一片綠油油的葉子來。

木鵲:“你現在的頭頂,是不是有一片綠油油的葉子?”

砂笙:“……你怎麽知道?”

木鵲:“我不止你一個木頭客官,對你們的種族特點非常熟悉。”

“我送書收的報酬,就是每次我過去,你讓我叼走一片頭頂上新長的葉子,成不成?”

砂笙:“成!”

報上地址後,木鵲兵貴神速,砂笙不一會兒便在雲間看到了它振翅的身影,爪下正抓著一本四四方方的書籍。

沒有遇上騙子,砂笙非常開心,招招手道:“這裏!”

木鵲飛下來,卻沒松開爪子,道:“一手交葉,一手交貨。”

砂笙一鼓勁,頭頂上冒出一片葉子來,被木鵲無痛啄走。

鵲爪一松,那本書掉到砂笙手裏。

可沒想到,木鵲轉身飛離的瞬間,驟然被一記髓華拍在了墻上。

歸笙大驚失色,正要手忙腳亂地把它解救下來,就聽門口傳來一陣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

清伽顯然是一路跑回來的,氣喘籲籲,臉色蒼白。

一見到她,他立刻大步走來,把她仔仔細細看了又看,方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這口氣松完後,冰霜肉眼可見地結上他的面容。

他轉向墻上的木鵲,眼神沈冷。

砂笙從沒見過清伽那麽可怕的臉色,好像下一刻就要將墻上的不速之客大卸八塊了。

她的木頭腦袋從沒這麽靈光過,忙不疊攥住他的袖子,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說清楚了。

木鵲也是一只見慣大風大浪的靈怪,被清伽按在墻上也神色睥睨,全程不緊不慢地啄食那片葉子,還故意啄得“嘎嘰嘎嘰”響,以示挑釁。

聽完砂笙的解釋,也聽出她語聲的磕巴,清伽知道自己嚇到她了,一時啞然。

他耷下眉眼,誠懇地對木鵲道:“對不住。”

木鵲張喙,口吐人言:“小子,念在你關心則亂,老夫就諒你一回。”

髓華松開,木鵲離去後,院中只留一人一怪面面相覷。

清伽對歸笙道:“對不起,嚇到你了。”

砂笙嚇了一跳:“你跟我道什麽歉,我知道的,你也是擔心我呀。”

“不過,你怎麽會突然趕回來?你怎麽知道我見了外人呢?”

清伽作了解釋,砂笙於是知道,清伽在他的寢院中布下了嚴密的陣法,任何入侵者都會無所遁形。

聽完,砂笙摸摸他的臉,把那張臉上殘存的驚悸抹消:“好啦,你這麽悉心保護我,我一定好好的,不要害怕……”

尾音被門外響起的另一陣腳步聲蓋過。

清伽的突然離席,引起了某些人的不滿,一路追過來譴責他。

清伽皺了皺眉,對砂笙道:“你待在屋裏子看書,我出去處理點事情。”

砂笙乖巧點頭。

清伽出去後,砂笙輕巧解開他給自己設下的封耳咒術,鬼鬼祟祟地挪到窗邊。

她聽到一個人劈頭蓋臉就是一句:“清伽,你要不要臉?”

寢院門口,真詡看著清伽,冷嘲熱諷地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因為什麽突然回來的……你看不慣其他同僚的做法,結果自己也在幹相同的勾當,只不過還沒到那一步罷了,你就覺得自己清白無辜了?”

“實話告訴你,那只小木頭這麽看得上你,不過是因為你趁她剛開出靈智,就把她拘在身邊,她若是個正常的姑娘,能夠走到蓮華殿外,有了她自己的親人朋友,有了健全的處世觀念,你以為她還會再看你一眼?還會圍著你……啊!”

真詡怒而回頭:“誰?誰偷襲?”

砂笙起身舉手:“我!我偷襲!”

話音才落,她手裏的一團泥巴就又揮了過去,精準糊了真詡滿臉,還沒濺到清伽一點。

砂笙一腳踩上窗臺,雙手叉腰,趾高氣昂道:“這下不是偷襲了,我是光明正大地揍你!”

真詡顫抖地把臉上的泥巴抹下來,五官也抹得扭曲了:“我是幫你這個木頭說話!你為何不識好歹?!你知不知道這個人模狗樣的家夥很可能會對你做出……”

砂笙在手裏搓圓下一顆泥巴球,直視真詡的眼睛道:“我不知道他會對我做出什麽,但你要是再不滾,我可就要對你做出什麽了!”

真詡還要再開口,寢院的門“砰”一聲關上。

不知清伽在門上下了什麽咒術,砂笙聽到了真詡飛出去的聲音。

砂笙長舒一口氣,把泥巴安放回盆栽裏,又飄飄一跳,坐在窗臺上等清伽走過來。

清伽的確走過來了,可全程眼睛都垂著,似乎不敢看她的樣子。

走到了她旁邊,他也站得有點遠,微微垂頭,一副等待她詰問,聽憑發落的樣子。

砂笙眨了眨眼,道:“我勇不勇猛?”

她一出聲,清伽顯而易見地顫了一下,然而當她說完整句話,這慌張又變作茫然:“……什麽?”

砂笙展示神兵利器般,對他攤開黑乎乎的手掌,又一揚下巴,道:“我擊退那個討厭鬼的身姿勇不勇猛?”

“……”

清伽:“勇猛。”

他似乎想笑,又沈默下來,低聲問:“你就沒有什麽……想問我的?”

砂笙:“我已經問完了呀。”

她仰頭看他,認真地道:“我這麽勇猛,你若真對我做出不好的事情,讓我不舒服了,我也會像剛剛那樣把你擊退的。”

“……”

砂笙:“不過就目前來看,你對我哪裏都很好呀,剛才那個下三白眼真是血口噴人,我才不會被他挑撥離間成功呢!”

“下次他再追過來欺負你,你就告訴我。”

砂笙拍拍胸脯,把胸口拍出個大黑掌印,對清伽道:“我會保護你的!”

“……”

夕陽艷艷,揉碎了他的眼波,一片駘蕩的溫柔。

清伽終於走過來,砂笙也自然而然地摟上了他的脖子。

他望著她,悶笑道:“那就……多謝神勇無比的木頭大人庇護我了。”

砂笙立刻炸毛,猛掐他的後頸:“說了不要叫我木頭!!”

就這麽鬧了一陣,清伽的手突然碰到擱在窗臺旁的書。

“說起來,”他把書拿起來,“你看的這是……”

卻被砂笙一把奪了過去。

她神秘兮兮地道:“不給你看,我要偷偷進步。”

清伽表示尊重,但:“我去過那木鵲家的書肆,他們家的書……嗯,只能說什麽都有,魚龍混雜吧,有些你看了非但不會進步,還會誤入歧途,以至退步。”

這麽危險?

砂笙想了想,想出了個自以為的好點子:“那這樣吧,每天晚上我來跟你覆述今天學到了什麽,你發現不對就立刻叫停,我第二天就不碰那本書了,好不好?”

清伽打趣道:“你就這麽信任我?你就不怕我對你看的那本書有意見,故意說它的壞話麽?”

砂笙不屑哼道:“我自己也有基本的判斷能力的好吧?你故意使壞的話,我一定看得出來的!”

事情就這麽定下了。

砂笙發現自己除了學不來蓮華境,在其他方面還是挺有天賦的,尤其是各種千奇百怪的術法,她往往試個幾遍便能牢牢掌握了,可惜礙於肉身不穩,不能挨個展示給清伽看。

一天天讀書下來,砂笙的一顆木頭腦袋在知識的打磨下越發棱角分明。

一段時間後,她覺得修煉可以先放一放,能適當看點別的書了,畢竟知識面廣一些,並不是壞事。

木鵲聽了她的請求,欣然應允,並在次日就給砂笙帶來了一本非同尋常的書。

非同尋常到,砂笙一看就是一整天,入神到連晚上要去找清伽覆述所學都忘了。

等砂笙回過神來時,窗外已月至中天。

如果是之前作息嚴謹的清伽,這個時間他早就入眠了,不過自從他開始競爭靈主之位,他便夜夜鉆研苦修,往往是她覆述完了,他再繼續忙自己的事。

所以,眼下清伽歇沒歇下,尚未可知。

懷揣了一整日的新奇所得,砂笙蠢蠢欲動,急欲分享,忍不住去清伽那裏碰碰運氣。

到了地方,清伽已經平躺在了榻上,被子都蓋好了,不過手裏還舉著一副咒卷,上下眼皮劇烈地打著架。

見他還沒入睡,砂笙便跑到他的榻邊,兩只眼亮晶晶的:“我來顯擺今日的書中所得了!”

清伽雖然困倦,但一見她便帶了笑,放下咒卷,從被褥裏探出半個身子,懶懶散散地撐肘看她:“說吧,我聽著。”

然後,他的肩膀就被握住了。

一雙修長的腿跨坐到清伽的腰上,幾乎沒給他反應的時間,一抔溫軟的清香就那樣蠻撞地撲了下來。

砂笙想著書中所述,試探著叼住身下之人的唇角。

果然和書中描述的一樣,溫熱柔軟,啃起來像在吃軟綿綿的糖糕。

滋味很好,連帶心情也跟著變好,胸腔像被輕盈的羽毛充滿,輕飄飄、軟乎乎的。

砂笙不理解這種感受,但直覺喜歡,喜歡和面前的人做這樣的事情。

於是她壓得愈深愈低,胸脯緊緊貼住他的胸膛。

有那麽一瞬,清伽唇齒微動。

似乎就要順從地輕啟牙關,放縱那條靈巧的小舌進行更深更放肆的探索。

然而最終,他只是扶住了她的腰身,防止她因亂爬亂動而栽下榻去。

唇線自始至終壓抑地抿緊,不許她胡作非為的舌尖抵進去。

砂笙漸漸折騰累了,覺得今日顯擺得差不多了,心滿意足地退開。

退到一半,又發覺比起床榻,原來清伽的身子這麽好趴,便“咚”一聲趴了回去,將下巴擱在他的鎖骨處,賴著不肯下去了。

微燙的胸膛在身下起伏。

須臾,清伽開口,嗓音低啞:“你看的……是什麽書?”

砂笙懶洋洋道:“不知道,很神秘,封皮語焉不詳的,但書裏說這麽做會讓人感到愉快,我看你最近愁眉苦臉的,所以就學了。”

清伽:“……”

他一副“我就知道”的頭疼模樣。

又安靜了會兒,清伽道:“不要再看這本書了。”

砂笙擡頭看他,據理力爭:“可是我很愉快啊,我喜歡剛才那樣。”

她一點也不遮遮掩掩,直白又坦誠地表達自己的感受。

清伽頓了頓,忽然坐了起來。

砂笙“哎呀”一聲就要掉下去,被他撈住後腰,坐在了他的懷裏。

砂笙剛松口氣,就聽他低聲問:“……剛才那樣,你喜歡?”

砂笙沒有遲疑:“喜歡!”

清伽:“為什麽?”

砂笙:“因為舒服,所以喜歡呀。”

“……”

靜默片刻,清伽輕聲問:“僅僅是因為舒服麽?”

近在咫尺的眼睛裏,湧動著木頭看不懂的覆雜情緒。

砂笙誤以為清伽在考問自己,歪了歪頭,費力地想了一陣,實在想不出來,苦惱地道:“那還應該有什麽呀?”

清伽:“你對我……”

砂笙:“嗯?”

清伽停住了,靜靜地望著她的眼睛。

幹凈,清澈,純粹,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

就連方才唇齒相依,此刻身體相擁,這雙眼睛中也只有虛心的請教。

“……”

清伽牽了牽嘴角,挽起一抹有些苦澀的笑容:“沒什麽。”

砂笙看著他的笑,覺得很好看,心頭有些發癢,又想去啃他的嘴唇。

而在清伽面前,她一向不用拘束自己的意圖。

砂笙道:“你不說話了?那我繼續了?我剛才只做了很小的一部分。”

她伸出兩根手指,比了一個“很小”的範圍,又振振有詞道:“一些後面的事情我還沒做呢!本想著攢到明天的,但既然你不想讓我再看了,那就幹脆今晚都做掉吧。”

不等清伽回答,砂笙便又附上去,在那片柔軟上放肆輾轉。

見他不阻止,砂笙便低下腦袋,尋覓更高階獵物的小獸一般,目光在那輕薄的寢衣間巡脧。

捕掠到那一痕杏粉,她欣喜地張口,即將一口含住之際,眼前卻一陣天旋地轉。

砂笙整個人被裹成了一只富態的毛毛蟲,平放到了床榻的裏側,只露出了一雙烏靈靈的眼睛。

身旁,做完這一切的清伽微微弓著身,呼吸時深時淺,唇上未褪的殷色愈發糜艷,眼中覆了一層清灩的水光。

砂笙眨巴著眼睛,懵懂又疑惑,與他混沌不堪的眸光輕撞。

緊接著,她的眼睛也被捂住了。

清伽低聲道:“快睡吧。”

聽起來,他好像真的困了。

砂笙想想也行,剩下的明天再繼續也不遲。

於是砂笙便安心地睡去了。

結果怪算不如天算,第二天,砂笙莫名其妙生起了病。

高熱消不下去,雙頰被節節攀升的體溫燒得通紅,除了沒有冒出火星外,她就跟一根燃燒的木頭沒什麽兩樣。

清伽急得要死,忙不疊帶她去靈醫那裏看病。

山龜的手剛從砂笙的腕上收回來,他便迫不及待地問:“她這是怎麽了?嚴重嗎?”

山龜擡起眼皮,斟酌措辭,片刻,委婉地道:“春天到了,萬物覆蘇……你說呢。”

清伽:“……”

貯憶墟外的歸笙:“……”

山龜瞅清伽一眼,慢條斯理地道:“你要是不想麻煩,可以把她送到隔壁老牛那裏,他專門給靈怪處理這種本能反應,且是一次解決,再無後患,非常省事,不過你家木頭的這個身體狀況,你要做好她可能會當場……”

清伽:“不了。多謝。”

最後山龜給砂笙開了一個消暑法寶回去,白日裏就用那冰冰涼涼的法寶裹住全身,那份燥熱倒也消下去不少。

可是到了晚上,這法寶就完全沒用了。

夜風吹來,分明是絲絲縷縷的清涼,卻因那風中樹木花草的氣息,砂笙的身體就像被撒了一把無形的火種,騰起的烈焰幾乎要將她烤熟。

清伽還在案邊修煉,她不想驚動他,便咬著下唇,難受地蜷起了身體。

頭昏腦脹間,她將床褥磨蹭得皺皺巴巴,即將一頭翻到地下之際,被人及時抱起。

清伽在榻側坐下,將她抱到懷裏坐著,焦急地給她灌輸髓華,卻因懷中之人難耐的輕哼,後知後覺她這一回的異樣,不是因為肉身的紊亂。

清伽僵了僵。

原本毫無芥蒂在她脊背上輕拍的手也落了下來,在身側緊握成拳。

半晌,他無意義地問了句:“難受?”

砂笙難受得眼淚都要掉下來,攥緊他的衣襟不住點頭。

模樣可憐極了。

何況他一向看不得她難受,更看不得她落淚。

案頭有一盆清水,往常是用來替她擦拭猝不及防的鼻血。

然而此刻,清伽緩緩松開緊握的五指,將手探入那盆水中,默不作聲地洗凈。

與此同時,唇瓣柔柔啄吻她的額頭,另一手在她的脊背上來回輕撫。

隨後,洗凈的那只手沿著她身體的輪廓,一路摸索著,撫慰著,向下探去。

異樣的觸感傳來,砂笙輕促喘著氣,感覺那一處惱人的癢總算被撓到了。

可是,遠遠不夠。

或許不得滿足遠比不曾得到來得磨人,這下砂笙不僅是渾身出汗,連帶眼淚都淌個不停。

她抽噎著,拿額頭輕撞他的鎖骨,模糊地問:“我是不是要死了……”

清伽:“別胡說。”

他將手指抽出來,手掌握住她的腰身,將砂笙托到榻頭,又取過軟枕,墊在她的腰後,讓她半躺下來。

然後,伏下身去。

砂笙早已昏昏沈沈,並不知道他在做什麽。

朦朧的夜色裏,視野被潮熱的淚意暈染得一塌糊塗,只能看到他柔順的發頂,隨著他細密連綿的舔舐吞咽,晃動潺潺如水的月光。

那份不得滿足的躁動得到安撫,難受減弱,有些難耐的感受便格外洶湧,慢慢占據上風。

砂笙逐漸招架不住,雙腿瑟縮著往上閃躲,卻被握住足踝,扣著腰肢按下來,重新一口含住,讓她繼續承受那愈漸激烈的安撫。

時而兇戾,時而溫柔,時而密密如雨,時而狂浪若滔。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難以遏制的戰栗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窒悶感總算徹底消歇。

一雙手將濕淋淋的砂笙撈起來,溫暖的清潔術將她整個包裹,從裏到外,由淺入深地清理整潔。

渾身幹爽後,她聽到清伽問:“還難受嗎?”

砂笙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額頭抵在他的胸口,搖了搖頭。

清伽:“那就好。”

他將她放回去,替她掖好被角。

“快睡吧。”

說完清伽轉身,竟是要出門去。

砂笙瞬間有了力氣,一把牽住他的手指:“你要去哪裏?你不陪我嗎?”

不知為何,清伽手指滾燙,被她牽住,竟是微顫了下。

他沒有回頭,但放柔了聲音,依稀能聽出其中極力的克制:“你先睡,我等下就回來。”

得他承諾,砂笙這才松開了手:“那你快些哦。”

然而放他走後,砂笙發現她高估了自己。

身邊沒有清伽,她根本睡不著。

而且清伽那個壞人,也根本沒聽進去她臨走時的囑托,遲遲不肯回來。

就這麽一邊罵著清伽,一邊在榻上翻來覆去,足足捱了半個多時辰,砂笙才嗅著被褥間的香氣,意識漸趨模糊。

半夢半醒間,身側的床榻微陷下去。

溫暖幹凈的香氣飄過來,又摻雜著尚未散盡的水汽。

怎麽回事?他又沐浴了一遍麽?

真是愛幹凈啊。

砂笙一個翻身,滾到清伽懷裏,帶點懲罰地用力抱住他。

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暖香,出走許久的困意總算沈沈襲來。

砂笙咕咕噥噥地道:“你不在身邊,根本睡不著……下次你去哪都帶上我好不好……不好也得說好……”

耍賴的尾音已輕不可聞。

最後的朦朧中,砂笙感受到額前微微溫熱,似有人落下一片珍重的吻。

……

由於清伽盡心盡力的照顧,這段難熬的生病時期總算平穩度過。

砂笙又開始神清氣爽,分明是一副破破爛爛的木頭身體,每天卻都仿佛有使不完的勁。

比如這一天,她就又開始鉆研一本有關煌星木的古籍。

恰好清伽聽了她的覆述,頗感新奇,有些內容他也不知道,第二日便曠了蓮華境的課業,同她窩在書房一起看。

砂笙看啊看,最初的熱情過去,開始有些疲乏,靠在清伽懷裏昏昏欲睡。

清伽哭笑不得:“怎麽我不在,你自己一個人能看一整天 ,我一來,你沒看一會兒就打瞌睡了?”

砂笙閉著眼睛,輕哼一聲,又往他懷裏鉆了鉆:“因為書哪天都可以看,但你又不是哪天都能白天陪著我的呀。”

清伽頓了頓,眸中浮出歉疚,不及開口,就聽砂笙懶懶散散地吩咐:“眼睛累了,剩下的你讀給我聽吧。”

清伽便順從地讀了。

他嗓音絮絮溫柔,好聽得緊,砂笙便也只顧欣賞他的嗓音,並不怎麽專註去聽他所讀的內容。

“……煌星木庇護西漠千萬年,作為天賜的靈源,其身上有太多未經世人探知的奧秘。”

“……或許煌星木並非純粹的樹木,或許也如五方域境內的所有生靈一般,有喜怒哀樂,有愛恨怨憎,知感恩,識報覆……”

“……眾生之於煌星木,一如其葉,得其庇護,得其牽引,得其報償……”

“……”

零零散散聽了幾句,砂笙似懂非懂,好奇地道:“這些說法都有依據麽?”

清伽表示:“不太清楚,蓮華殿關於煌星木的典籍並不算多,有些能和這本書對上,有些對不上。”

歸笙“啊”了一聲:“那你豈不是會記混?”

清伽搖了搖頭:“孰是孰非,我有自己的判斷,我會挑我判斷對的那一份記。”

“比如這一點,”他一指書頁,“‘煌星木中或許附有看不見的存在’,這在蓮華殿的典籍中不曾記載,但我認為這是真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近來在修煉蓮華境時,能聽到一些依稀的聲音,有颯颯的木葉聲,也有許多人的交談聲,雖然嘈雜,但並不討厭……而它們所來的方向,不知為何,我直覺就是煌星木所在的鏡界。”

“雖然暫且聽不清他們說的什麽,不過我想,隨著我修為一步步提升,終有一日能將那些聲音聽清的……”

話音未落,砂笙就擔憂地爬起來,捧住他的臉左看右看:“你該不會是要走火入魔,開始幻聽了吧……”

清伽:“……”

清伽氣得戳她的腦門:“你就不能盼我好點?”

砂笙哼哼唧唧的,不認為自己在危言聳聽,據理力爭:“不是你說的麽?你的那些同僚,隔段時間就會因為遭到反噬擡走一個……其實你每次跟我說,我都很害怕……”

清伽瞬間氣洩了,拍拍她的背,柔聲道:“不會的,只要你……”

砂笙卻沈浸在害怕的情緒裏,聽不進他的安慰,兀自道:“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的,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活了……”

“你是我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她緊緊抱住了他,“我不能沒有你。”

清伽話音斂起。

停在她背上的手也頓了良久,方才繼續順著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輕撫。

等她稍稍安定下來,清伽才輕聲道:“你要這麽說,我可就當真了啊。”

他雖笑著,眼底卻是深切的不安。

像是覺得,她並不知道這句話的分量,因而能輕輕巧巧地給予他。

砂笙對他的心緒起伏渾然不知,只顧眷戀而又依賴地抱著他:“當真唄,我記性可好了,一定記得自己說過的話,絕對不會言而無信的。”

“你怎麽不說話?”她直起身,仔細瞧他,“你不信嗎?”

好像真的不信呢。

砂笙十分郁悶,雖然她是個有點笨的木頭,但不至於是個背信棄義的木頭。

該怎麽讓他收起那副她看了也難受的表情呢?

砂笙撓了撓頭,無措之際,忽而靈光一閃,認真地並起三指——這是她不久前才學到的,他們人族對天發誓的手勢,違誓後要挨天打雷劈的那種。

砂笙直視那雙無端脆弱的眼睛,鄭重其事地道:“我發誓,就算哪天我撞了腦袋,木頭腦袋壞掉了,我也忘記誰,都不會忘了你的。”

“……”

“那好吧。”

長久的靜默後,清伽低下頭,與她額頭相抵,輕輕地笑:“那我也向你承諾吧。”

“只要你活在這世上一天,我就不會先你一步而去的……”

“哪怕你忘了我。”

“……”

後來的時光裏,木頭靈怪的肉身日漸瀕臨崩潰,意識時清時明,時斷時續,貯憶墟中的畫面開始變得零碎殘缺,飛逝的塵埃一般,在歸笙的眼前飄搖不定。

直到最後那一天的到來,她因回光返照而久違地精神抖擻,看到久未展露笑容的清伽走過來,憔悴的眉目終於染上星星點點的笑意,好像終日惶惶不安的折磨終於行將走至盡頭。

他小心捧起她的面龐,在她的鼻尖溫柔啄吻了下。

“沒事的,等過了今日,你就會沒事了……”

“從今往後,你會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他將她放進了那只精心縫制的錦囊,帶著她去往那場期盼已久的祈靈祭典。

那個時候,他們都以為,等在前方的,就是他們為之竭盡全力的安寧。

“……”

歸笙望著貯憶墟中的最後一幕,望著那道在烈焰中遠去的身影。

烈火消逝,萬籟俱寂,漫無邊際的黑暗降臨。

不知何時起,耳邊飄來微弱的低語,暗藏錐心刺骨的痛意。

“傷口好疼……”

“這個破牢真是年久失修,一下雨就滴滴答答地漏水,還有蟲子爬進來……”

“哎,也不知道他們把屋裏的茶包收走沒有……算了,就算沒收走,我也喝不上了。”

“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了,你再不理我,我可能真的要走火入魔了……”“……”

一聲一聲,一句一句。

這是他被關押在水月牢底的百年間,通過靈怪與主人之間的牽系,試圖向她傳出的微茫音信。

可終究,石沈大海,不得回音。

歸笙慢慢地捂住了嘴。

淚水打濕了手背。

直到耳邊的聲音也消弭,才徹底痛哭出聲。

她食言了。

她忘了他。

忘了整整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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