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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玉與璟 她生生毀在你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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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玉與璟 她生生毀在你們手上

絲絲縷縷的血水, 從燭螢拈著符箓的指間滑落。

落到地上,嘀嗒的聲響,是凝固的氛圍中僅有的動靜。

歸笙定睛分辨那些符箓上的符文, 認出一些腐蝕符、爆破符、操縱符……不過更多的, 是她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更高階的符箓。

歸笙心情覆雜。

原來是她。

原來岑夫人,就是那個出現在刑房的符修。

先前但凡見著岑夫人, 她不是陷入昏迷,就是弱不禁風地倒在岑翎身上, 實在是很難將她與那個千變萬化、殺氣凜然的符陣聯想起來。

大概她那滿身濃重的藥味,也是為了掩蓋腹部藏有符箓所散發的血腥氣。

看見那些符箓,在場吃過苦頭的修士終於反應過來, 紛紛驚怒不已。

他們竟然被一個病秧子“凡人”耍得團團轉!

有修士氣得面紅耳赤, 若非礙於燭螢坐鎮,恐怕就要沖上前來動手了。

渾然不察周遭眾人要將她千刀萬剮的目光,岑夫人緩了一陣, 恢覆了點力氣,揮開了扶她的岑翎。

並不算決然的一揮,卻有什麽無聲碎裂, 再也重拾不回。

岑翎滿臉是血, 呆呆地看她,仍是有些茫然的模樣。

在一眾醍醐灌頂的修士中,他的遲鈍十分格格不入。

像是事實已經擺在眼前, 卻因過於殘忍,潛意識替他選擇了不願相信。

他的嗓子因為方才的求情,嘶啞無比:“阿璟……你……”

珺璟不看他,身體轉向歸笙。

她對歸笙俯首一禮,是表達歉意的禮節。

歸笙心口的符箓驀地松落, 又自行消散。

歸笙於是明白,岑夫人這是承認了自己符修的身份,並為她近乎強迫的行徑道歉。

珺璟行完禮,直起身。

自始至終,除了被燭螢掏腹時的那一聲痛哼,她便沒再管自己血肉模糊的腹部,仿佛那份痛苦對她來說不值一提。

珺璟直視燭螢饒有興味的眼睛,微微啟齒。

柔婉的嗓音,讓人想起初春的河,浮一層料峭的冰。

“授印禮,是天霄派,以及其眾多擁躉宗門,為他們豢養的‘人丹’們所編造的謊言。”

“這件事的起因,要追溯到近三百年前,自從中州七峰的前主——莫氏舉族不知所蹤後,天霄派便盤踞七峰,自封為主,並想要仿照莫氏曾經的手段,令七峰所傾吐的靈髓盡數封鎖在他們規定的範圍之內,只讓天霄派及其聯盟緊密的宗門享有,以此來穩固自身的地位,不給其他宗門崛起的機會……”

“可惜,”她嘲諷地笑了笑,“狂妄自大。”

“靈源本是天賜之物,世所共享,為人一己私利所用,必以悖逆天道的術法所能及,非有莫闌那般的不世之才,根本無法鎮服七峰。”

“偏偏那位天霄派的開山掌門,忌羨莫闌忌羨得如癡如狂,不僅言行舉止模仿莫闌,還勒令整個中州此後不準再提起莫氏,凡有違抗者,一律血洗屠戮,以至於中州宗門風聲鶴唳,到了如今這輩,竟有許多小輩不知莫氏的存在……”

“所以,當那位開山掌門意識到莫闌能做到鎮服七峰,能夠讓靈髓定向散發,自己卻做不到時,更是走火入魔,執念成狂,篤意不擇手段,非得做成此事不可。”

“庸才打死不認自己是庸才,非要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只是暫時還沒找到那個需要劍走偏鋒的方法……這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畢竟誰也不知道,這些庸才找到的法子,究竟是不為人知的滄海遺珠,還是禍亂人間的邪門歪道。”

“果不其然,他們嘗試了百般秘法,終於找到了一種代價最小的法子——”

“霞瀾峰靠近峰頂的山壁內,有一座天爐鼎,是中州七峰的核心,相當於人族的心臟,只要將它鎮服……或者說,令它滿足,便能掌控七峰的靈髓流通。”

“而這個滿足的方法,便是將活人血肉投入鼎中,將天爐鼎飼餵饜足。”

“這些中州的宗門到底是有點良心,不願戕害他們中州的苗子,於是將心思打到了東丘——那種凡人聚居的地方,在他們自比為仙的修士眼裏,跟螻蟻的巢穴無甚區別,將螻蟻投入火爐,他們心中自然也沒什麽負擔。”

“他們……”

說到此處,珺璟微微哽咽了下,閉了閉眼。

“天霄派,以及其擁躉宗門,他們在東丘召集了一批凡人,以培養他們成為修士為條件,等他們學有所成,便勒令他們在東丘境內,廣泛搜集那些或舉目無親,或家道中落,或在家中不受重視的孩童……唯一的標準,便是找來的這些孩童,哪怕他們靜悄悄地丟了、死了,也不會有人來找麻煩。”

“這些青年為了自己的青雲之路,以尋仙問道為幌子,帶走這些孩子,將他們圈養在這些中州宗門為集中管理而圈劃出的地界裏,也相當於飼養畜禽的棚廄。”

“這些被圈養的孩子,不必武藝超群,不必出類拔萃,甚至不必心智健全……只要用靈丹妙藥……”

聽到“靈丹妙藥”四字,岑翎渾身一抖,如有實形的痛苦爬滿他深佝的脊背。

以天霄派為首的宗門提供的靈丹妙藥,自然大都出自霞瀾峰丹修之手。

珺璟停頓了片刻,才接著道:“只要用靈丹妙藥,將這些孩子飼餵長大,再教一些基礎的內化靈髓的術法,令他們的髓脈中充滿髓華……”

“最後,將這些盛滿髓華的人肉容器,投入霞瀾峰的天爐鼎之中,將靈源餵足即可……這就是他們一生的價值。”

“我來到霞瀾峰後才知道,那些修士還為這些孩子取了個名字,是謂‘人丹’,爐鼎煉丹飼人,如此人丹飼鼎,倒真是有來有回,人鼎和睦。”

話音落下,場中鴉雀無聲。

短暫的靜默後,有人暴喝道:“你胡說八道!”

“根本沒有這回事!”

“你一介凡人,空口無憑,憑甚麽血口噴人?”

一個賽一個聲勢高亢,但看他們的表情,又是一個比一個心虛。

不光彩的事情,雖然他們確實做了,但不能搬到臺面上來說。

珺璟冷笑,自是置之不理。

燭螢卻嫌吵,黛眉輕蹙,微一偏首。

數道裂隙憑空出現,一張一合,咬掉了那些吼叫的修士的手。

血提線緊隨其後,封住那些修士的口齒,堵住了他們的慘叫。

燭螢這才眉心舒展,轉回頭,繼續看珺璟。

她指了指岑翎,道:“如果我沒有記錯,這小子方才磕頭時,口口聲聲說你失憶了。”

燭螢歪了歪頭,眼睛瞇起,嗓音溫柔,卻暗藏寒芒,如殺人不見血的刀子。

“那為何你還能說得這樣頭頭是道?該不會……是瞎編來騙取我的同情心的吧?”

歸笙聽得無語:祖宗您還有同情心這玩意呢。

珺璟沈默須臾,輕聲道:“我先前說了,只要保證那些孩子的身體裏髓華充足,其他是否健全,都不重要。”

“所以,在被圈養的那段日子裏,曾有人想對我不軌。”

歸笙先是楞了一下,剎那反應過來,心神巨震。

……竟然是她!

這位被從授印禮上帶走的岑夫人,竟然就是那個曾被璞玉救下來的,沒有名字的小君。

是那個修煉天賦極高,自小便是美人胚子,走到哪裏都眾星捧月的小君。

可是……

曾經那個纖草一般清靈美麗,還頗有點嬌氣的小姑娘,此時此刻,在這南溟海底,滿面滿身遍布疤痕,眼中只餘兩簇寂靜燃燒的火焰。

珺璟不知歸笙的百感交集,只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全無停頓。

“想對我不軌的那人,對我用了一種丹藥,能讓人短暫地失去神智,忘掉自身的處境。”

“確實,那丹藥很厲害。”

“直到他脫掉了我的衣服,我都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有一聲痛苦到極致,再也無法壓抑的嗚咽,從珺璟的身旁發出。

珺璟恍若未聞,繼續道:“但當他的手觸碰到我的皮膚的那一刻,我像被一柄滾燙的烙鐵直直紮進腦子,皮開肉綻……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從那之後,我就再也不會忘記任何事情。”

她唇角浮了點笑,竟有種被逼至絕境,反將一軍的快意。

“所以,即便被迷暈帶出授印禮,又被施加更改記憶的術法,但我仍舊清清楚楚地記得發生過的所有事情。”

“那時候我就知道,你們仙家的術法,也並非是萬無一失的。”

“……”

一片死寂裏,唯有燭螢挑剔這個故事不夠縝密,舉手提出質疑:“根據你所說,對你不軌的家夥是天霄派培養的青壯修士,那麽不論是修為還是體力,都應該足以將年幼的你輕易制服。”

她滿眼天真的好奇:“那麽當時的你,是如何脫困的呢?”

珺璟一時沒有答話。

如同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面具,戛然出現了一道深刻的裂紋。

她低聲道:“我的一個朋友救了我。”

燭螢又耐心地追問:“那麽你的這位朋友,如今在哪裏呢?”

這可真是明知故問。

明明聽過了授印禮的來龍去脈,只需稍作思索,便能推知那一批孩子都被投進了爐鼎。

但燭螢就是要讓面前的女子自揭傷疤,露出經年未愈的鮮血淋漓的傷口,供她消遣取樂。

珺璟也如她所願地道:“她死了。”

她望著燭螢的眼睛,重覆道:“除了我,他們都死了。”

方才講述自己的遭遇與創傷時,珺璟自始至終冷靜自持,像在訴說另一個人的故事。

直到此刻,提起這位朋友,提起曾經朝夕相處的“他們”,那張好似再也不會掀起波瀾的面容上,有再也抑制不住的,掩藏百年的痛苦傾瀉而出。

這份痛苦中,不僅有無能為力的悲憤,也有對自己獨活至今的譴責。

如惡念澆灌的花朵汲取到養分,燭螢捂住肚子,歪進美人榻裏,縱聲大笑:“哎呦……這可真是一個……好有意思的故事。”

在燭螢一時停不下來的笑聲裏,珺璟慢慢地轉向岑翎。

故事落幕,她好像終於想起了,這個被她遺忘在一邊的男人。

岑翎卻根本不敢看她。

爐鼎,靈丹妙藥,讓人忘掉處境的丹藥……

句句不曾提他,句句都與他脫不了幹系。

珺璟望著岑翎,輕輕地開了口:“你說我像美玉,所以給我取名珺璟。”

“可你知不知道,我有一個朋友,她才是真正的無瑕之玉。”

“她生生毀在你們手上。”

岑翎伏在地上,輕輕顫抖,淚水如麻。

他似要開口,卻終究又說不出一句話來。

大仇即將得報,也痛快地將真相宣之於口,珺璟脫力地癱軟下來。

她看得出,三人成組只是一個臨死戲弄的幌子,面前的這個魔族,不會讓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離開。

快意的淚水朦朧了視線,有太多不敢回想的記憶終於在眼前浮現。

是那個發不出聲音求救的夜晚,在她陷入絕望之際,一道鏈錘破窗而來,結果了那人面獸心的修士。

可其實在當時,她想過任何人,都沒想到會是璞玉來救她。

璞玉竟然會願意救她。

她還記得入門測試根骨,璞玉排在最末,而她排在第一。

所以最初,她其實不大看得起她,認為她的努力是做無用功,卻又按捺不住心中被追趕的惶恐,於是有意無意地,還同其他的弟子一道欺負過她。

他們覺得璞玉冷漠,不合群,打扮也像從泥巴地裏搓出來的土包子,除了她那個沒心沒肺的傻瓜師父成天把她當個寶,根本沒人在乎她。

可是璞玉不計前嫌,救下了她。

珺璟的目光落在岑老峰主的屍身上,溫柔地想。

今日又是一年你的生辰,這份遲到百年的謝禮,你收到了嗎?

漫長的記憶輪轉,又轉到下一個畫面。

是被從授印禮的現場帶走,解下蒙眼的縛帶後,她撞進那一雙瀲灩多情的眼睛。

面前的男人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又強自鎮定,因為害怕自己的無措,會帶給她更深的恐懼。

“別怕。”

他似乎想安撫地摸一摸她的頭發,手掌卻先在他那一身她從未看過上好料子上擦了又擦,才輕柔撫上她的發頂,像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我不會讓他們動你。”

“從今以後,你是我的夫人。”

在霞瀾峰的歲月裏,她被當作一個修為盡廢的凡人對待,接觸不到天霄派的任何秘辛。

但紙包不住火,仍有一絲一縷的風聲被她蓄意捕獲。

她那些消失的夥伴去了哪裏,她心中漸漸有了數。

刻骨的仇恨,變作一個瘋狂的計劃。

在最初的那段時日裏,她曲意逢迎,冷眼等待她這位“夫君”失去興致。

她本是符修,成為天霄派眼裏失去修為的凡人後,無法再堂而皇之地修煉,她便在無人的時候,一塊一塊地剪下自己的皮膚,削成一張一張的符箓,又為了掩人耳目,完成符紋後,再一片一片地縫回原處。

做這一切的同時,她在心底惡意地想:毀掉這張他喜歡的皮囊,這見色起意的男人就會原形畢露了吧。

可上天再一次眷顧了她。

眷顧到她開始痛恨,為何好運盡數給了她一人。

岑翎不是個好人,卻是一個極好的丈夫。

面對妻子日漸醜陋的容貌與身體,他卻以為她只是生了怪病,百年如一日的細心體貼,為她煉制各種各樣覆原的丹藥,意識到她可能再也無法恢覆原貌時,他也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她是他心中這世上最美的女子。

哪怕她豎起尖刺,不放過細枝末節挑揀他的錯處,想以此在心底列出一本罄竹難書的罪狀,既能抵消他的救命之恩,也能讓她無怨無悔地施行報覆。

可這罪狀,相伴百年,終究只字未著。

各有立場,各有執著,她和岑翎之間註定無解。

一見傾心的佳話不是作假,只是這佳話譜寫在累累屍骨之上。

沒有璞玉,她根本活不到與岑翎相遇。

先來後到,孰重孰輕,早已被命運欽定。

一炷香盡。

“三人組隊,老頭死了,你們就只有兩個人了。”

燭螢終於笑累了,拭去眼角笑出的淚花。

“之前落單的兩個人是什麽下場,你們也看到了。”

“不能因為你們讓我聽了個不錯的故事,我就得網開一面吧。”

她慢悠悠地伸出手,指尖拂過二人的喉頸,如折下一枝並蒂的花。

零落的血色花雨中,珺璟輕輕地道:“一起下地獄吧。”

“……夫君。”

這一生,註定情義難兩全。

無邊無垠的黑暗降臨,又有星星點點的微光在盡頭亮起。

那微光逐漸明燦,聚作熠熠的日光。

日光下,滿樹槐花開得盛大而熱烈,在溫暖的晨風中恣意搖曳。

在那斑斑駁駁的樹影裏,珺璟看見了一道孤單練錘的身影。

一張張久違的、生動的、思念的面容,美麗的花兒一般圍繞在她的身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講著對那道身影不屑的齟齬。

然而這一回,她沒有再無動於衷。

她豎起食指湊到唇前,又放下手裏的草環,沒管滿地雨水的泥濘,一步步走了出去。

向著那棵槐花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直到她牽住她的手,那雙因日夜練錘,而布滿血繭的手。

記憶中,總是冷著臉的姑娘偏首望來。

見到是她,那唇角漾開些微的笑意。

道出一聲,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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