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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無間都 你在找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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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無間都 你在找什麽嗎

方才從噬空術的裂隙中出來, 歸笙便感到一股蝕骨的愴寒之意。

她當即打了個哆嗦,而當看清自己周身的境況後,這哆嗦便轉為了驚恐——

她竟然正從萬丈高空急遽下墜!

歸笙緊急召出六爻, 化出一只能夠承載她體重的飛鳥。

卻不成想, 下方黑乎乎的一片裏竟然有道陣法,將她和飛鳥一道往下猛吸。

飛鳥徒勞地拍打翅膀, 於事無補,歸笙只得收回六爻, 換四爻出來,用核桃盾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粽子,抱頭蜷縮起來, 默默等待落地。

“砰——!”

一道巨大的碰撞聲後, 歸笙眼冒金星,整個人隨核桃殼骨碌碌往下滾,滾的過程中核桃殼逐漸散作一灘淅瀝的碎片。

好容易停下, 歸笙摸摸自己,確認沒有缺胳膊斷腿後,忙不疊爬起來四下環顧。

……這些都是什麽?

歸笙楞楞地看著眼前縱橫交錯的黑色條狀物。

這些條狀物非常粗壯, 通體漆黑, 姿態扭曲盤結,宛若張牙舞爪的無臉鬼魅。

歸笙恍惚低頭,又嚇了一跳, 因為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根同樣的條狀物上。

定了定神,歸笙蹲下身,試探著摸了一下。

樹皮的手感。

歸笙震驚:原來這些東西是樹枝麽?

放眼望去,最細的一根都有幾百個她那麽粗,這得是多大的一棵樹啊……

光這麽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歸笙小心翼翼爬到樹枝的邊緣,朝下張望,頓時呼吸微窒。

她曾死皮賴臉扒住師兄的劍要他帶她禦劍飛行,那時從雲際俯瞰下方,便是如此落差。

這是一棵比山岳還要高聳的黑色巨樹。

然而它的枝條不往四面八方旁逸斜出,而是每一根都近乎垂直地往下延伸,形如一只千丈之高的多足蜈蚣,將軟塌塌的肢節垂落進下方的無垠黑暗中。

而那些黑暗是……

歸笙咽了咽喉嚨。

那是一片深黑色的寂靜汪洋。

想來,也就是真正的南溟腹地。

她先前感受到的那股冰冷愴然之感,正是從那海面騰起。

歸笙不再耽擱,開出一爻,挑選出一根稍有斜坡的枝幹,開始半滑半跑地奔向下方海面。

而越往下走,越能聞到一股熟悉的刺鼻惡臭。

不過聞了片刻,歸笙便覺一陣頭暈目眩,急忙封住了自己的嗅覺。

很快,足下的枝條開始分杈,每一根變得細長,不足以再支撐歸笙背靠踩踏。

歸笙於是轉變策略,讓六爻幻化出一雙掌心帶釘的手套,攀住枝條,手臂雙腿交替,繼續向下滑行。

整個過程裏,除了每當她握住這些枝條,枝條都會莫名其妙震顫一下,仿佛被她掌下的釘子紮痛有點離奇外,一切都還算得上順利。

不過接下來就不順利了。

歸笙扒在僅有她胳膊粗的枝條末端,足尖距離水面只差一掌距離,在茫茫海霧中惘然失措。

下一步該怎麽走?

歸笙低頭,在高處看來渾然一片的海面,在近處看來卻被垂入其中的樹枝切割成了一汪汪的小水泊,斑斑駁駁,死寂黏稠,如無數片殘缺不全的黑藍龜甲,不見壯闊,只見詭異。

雖然她已經封閉了嗅覺,但這水面所散發出的氣息,仿佛能跨越感官造成威脅,令她不由自主地感到退縮。

怎麽辦?

直接跳下去?

歸笙扔了顆核桃下去,久久不見核桃浮起。

不行,這海水中絕對有陣法,直接跳下去估計會被淹死。

那幻形成這海裏的生物,自然融入其中?

歸笙瞪著一雙眼,試圖從這烏漆墨黑的海水中尋找生命的痕跡。

這海裏哪像是有東西能活……

還真有。

隱隱約約,歸笙看到了一簇一簇的白色游魚,拖著柔軟纖長的尾鰭,在水下淺表悠悠蕩蕩。

歸笙便往枝條下端挪了挪,彎下身,本意是仔細瞅瞅這些魚兒的外觀,以幻形嚴謹,卻沒想到這一看,就看清了它們根本不是游魚。

水下,一只又一只漂浮的白色眼球,後方連綴著未脫落幹凈的血肉,骨碌碌地轉動黑黢黢的瞳仁,瑟瑟發抖地窺視著水上的歸笙。

歸笙:“……”

尊重不同地界的生物多樣性。

歸笙入鄉隨俗地想象了下自己變作一顆游來游去的眼球的風貌。

……也不是不能接受。

歸笙觀察那只眼球的形貌,手指慢慢搭上六爻。

正當六爻尖叫抗議時,一串潺潺的流水聲,驀地從遠處淌來。

歸笙指尖一頓,轉而搭上五爻,藏匿起身形。

循聲望去,只見蕪雜的垂枝間,朦朧幽邃的海霧裏,一人一桿一孤舟,左右穿行,飄忽不定,緩緩向此處駛來。

那赤紅色的舟舷劃開死水之幕,如一柄殷紅銳利的剪刀,在一襲死氣沈沈的壽衣料子上,裁出向兩側蕩開的波瀾褶皺。

與此同時,歸笙註意到,那船頭豎著一塊立牌。

到了近處,那立牌上的字樣便浮出海霧,清晰地映入歸笙的眼中。

“一點髓華,南溟直達。”

歸笙:“……?”

這見鬼的,船行兩尺就要驚險轉彎,以躲避下吊枝條的可怕路況,竟然也有撐桿驅舟的擺渡人?

也不知是該感慨錢難掙屎難吃,還是該稱讚藝高人膽大的好。

歸笙收起五爻,顯出身形,伸長胳膊招呼道:“師傅!”

擺渡人聞聲轉頭,瞅見歸笙,手下長桿一撥,舟頭徑直調轉向她。

“噠。”

把船桿往隔壁的吊枝上一插,小舟在歸笙面前停住。

擺渡人禮貌詢問:“姑娘可是要進入南溟海域?”

歸笙張了張口,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因為她全部的註意力都被這擺渡人的樣貌吸走了。

這人的臉孔竟是一張四四方方的白紙,用朱紅色的筆畫了張笑臉,殷紅的嘴唇咧到了耳朵根,露出近二十顆煞白的牙齒。

擺渡紙人對她的打量接受良好,顯然已不是頭一回接受外來者這般放肆的觀賞,還體貼地左右偏了偏“頭”,讓她看得更全面些。

須臾,歸笙勉強回過神來:“……是的。”

擺渡紙人對她攤開手,手指也是長條形的小紙片,一舒一卷,顫顫巍巍:“一點髓華。”

歸笙早有準備,將分別時從燭燼那借的髓華交出。

髓華浸入紙片後,擺渡人側身讓歸笙上船,歸笙從樹枝上一躍而下,徑直在船尾坐下。

“姑娘,坐穩了。”

擺渡紙人長桿一劃,小舟便靈巧地竄了出去。

事實證明,這擺渡紙人是個輕舟熟路的老手。

一定在南溟海面航行了許多年,才能擁有如此精湛的驅舟技術。

不時從座位上起飛,又穩穩落回原處的歸笙如是想。

別的都好,就是有點費屁股。

正當歸笙齜牙咧嘴地捂住屁股時,船頭的擺渡紙人忽而扭頭看她。

對方渾然不覺自己背對著她,臉卻正面對著她的驚悚,閑聊般開口:“南溟素有‘地獄’的諢名,外頭傳的‘有進無出,有來無回’也並非空穴來風,姑娘為何還敢只身前來呢?”

“有點事,”歸笙驚恐地道,“師傅看路!您看路!!要撞樹了!!!”

擺渡紙人頭都不回,信手一撐,小舟驚險擦著一根吊枝游過。

它仍是看著歸笙,接著道:“在南溟辦事,可是很容易丟掉性命的。”

語氣尋常,甚至暗含關切。

歸笙卻莫名脊背發冷,只簡言道:“來之前當然想好了。”

聽言,擺渡紙人狀似欣慰地道:“那就好。”

“那麽姑娘,你就安心地去吧。”

長桿在船舷處猛地一敲,小舟霎時四分五裂。

短短一瞬間,小舟的底座軟化、崩裂,又凸起,抽出一根根黝黑的海蔓,卷住歸笙的腰肢與雙腿,將她向侵入船體的海水中拖拽。

冰冷的海水漫過歸笙的胸口,前胸後背像被兩面寒冷厚重的石壁夾擊,令她難受得喘不過氣,同時有鹹腥的水液灌入鼻腔,仿佛往鼻腔裏紮了一刀,難以掙脫的窒息感急劇升騰。

船頭,擺渡紙人把長桿一撂,對著漆黑的海面,近乎癲狂地大吼:

“南溟的主人!我把心甘情願的來者送進南溟了!您當初說好的,找到這樣的人,以她一命換我一命!我兌現承諾了!您該放我自由了!”

不知感應到什麽,紙人試著抱住周圍的吊枝,發現不再似以往一抱就滑脫下來,霎時淚如泉湧。

紙糊的面容激動到扭曲,蹦出一根一根猙獰的褶痕,擺渡紙人哈哈狂笑著,攀住吊枝,瘋狂地向上爬去。

逐漸遠離海面的同時,那具紙糊的軀體開始膨脹隆起,數次眨眼間,便化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活人體貌。

“我終於自由啦哈哈哈……啊!”

狂笑不過幾聲,陡然變調作淒厲的悲鳴。

擺渡紙人停在海面上方十丈處,再不能前進一寸。

他看著自己嶄新的,或者說在變成紙人前的原本的手腳上,此刻如被抽幹了血液,豐盈的血肉幹癟下去,肢體迅速僵硬萎縮,皮表老化粗糙,綻開斑斑的青黑色。

與周圍枝條如出一轍的青黑色。

“我的手!我的腿!怎麽會這樣……救命啊!救命啊!!!”

慘叫聲戛然而止,他整個人如被溶解一般,身體融化、拖長、下墜,驚恐的五官、扭曲的四肢全都退化不見,直至化作瘦長的一條人棍,上端接入樹木主幹,下端浸入漆黑的水面。

寂靜的海域上,又一根吊垂的枝條,形成了。

……

沈入海水的過程中,歸笙從頭到尾都沒有反抗。

紙人撂桿子那一下她倒是沒被嚇到,只是憂心她自己找不到路可怎麽辦。

還好紙人的下一句就是把她“送進南溟”,正合她意。

歸笙安安靜靜地,任由海水淹沒口鼻。

果然,短暫的窒息後,身周上湧的並非瀕死的僵木感,而是某種難以形容的細微刺痛。

硬要說的話,就像是有小刀在皮膚上劃出無數道小口子,往口子裏填充棉花,填完後又用絞線縫上,形如經歷了一場怪誕的人體改造。

這場改造的過程有些漫長,歸笙忍不住有點走神。

南溟,南溟。

來得太過匆忙,方才又一路奔波,她這會兒才有空梳理自己對於南溟的印象。

據傳南溟曾遭洪水天災,如今境內荒無人跡,踏足之人也終將杳無聞訊,然而剛剛經歷過那一遭,歸笙推測這一切是人為蓄意造成的。

而且她在北原見過池凜,他就是來自南溟,說明南溟之中定有某種存在,且這存在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對了,池凜。

此行會遇上池凜嗎?

歸笙默默打了個寒噤。

蒼天保佑,可別了吧。

在嫁衣鬼的魔鼎中,她得罪池凜得罪得太狠,恐怕他吃了她的心都有了。

這樣想著,歸笙的意識在黑暗中沈沈浮浮,直到某一刻猝然收攏。

歸笙掀睫,下意識咳嗽了下。

然後她就看到自己噴出了一串紙屑。

那串紙屑追隨海水的暗流,“咕嘟咕嘟”地飄遠。

歸笙:“?”

歸笙環顧四周。

四下漆黑一片,視野的邊界極其狹窄,只能勉強看得清身周一臂距離。

不過能確定的是,她此刻已置身南溟的海水中。

“新來的?”

一個模糊的嗓音響在身後。

歸笙悚然一驚,回頭,依稀感覺面前站了個人。

額前一沈,那人給她戴了一只吊墜額飾。

一泓微光自吊墜漫開,歸笙逐漸能看清方圓數丈的光景。

自然,也看清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姑娘。

姑娘臉色煞白,面無表情,唇上縫線,微微張開的口中黑洞洞的,沒有牙,也沒有舌頭。

顯然,她是個紙人。

並且不是池凜那種有側面有寬度的紙人,她真的就是一片薄薄的紙片人。

紙片姑娘:“你好,新來的。”

歸笙:發不出聲音。

好在紙片姑娘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轉身就走。

歸笙不由自主地邁開雙腿,緊隨其後。

歸笙看到紙片姑娘背後有一根細長的紅線,延伸向海水深遠處,遂以餘光瞄了瞄自己的側後方。

嗯,她也有。

她如今也變成了紙人的形態。

不過有六爻在,她的外觀就算是被改造成了一灘紙屑,最後也能原模原樣地化回來。

新老紙人一後一前,穿過黑靜的海水,期間無數奇形怪狀的生物自歸笙身側游過。

除了在淺海見過的眼珠魚外,歸笙還見到了光禿禿的魚骨,只不過游著游著就散架了;有章魚般蠕動的龐大海藻,海藻空隙間有黑白兩色的紙紮小魚歡快啃食彼此;以及時不時就從天而降,嘗一口歸笙再把她吐出來的巨型紙紮水母。

歸笙:“……”

和想象中很不一樣。

沒想到海面上寂靜得像片墳場,海底倒還挺……生機勃勃。

一炷香後,紙片姑娘停下了。

她轉過身來,面對歸笙,道:“阿娘尚未歸來,今日只有少主坐鎮,可以輕松一點。”

阿娘?少主?

不及多想,紙片姑娘便將一柄掃帚交到了歸笙手中。

歸笙:“?”

歸笙這才發現,自己周圍不知何時已多出了許多紙人,或同她一樣手持掃帚,或提著粉刷用具,或抱著一沓大小不一的紙片……總而言之,看上去都很專業。

瞧見這些紙人的表情,歸笙頓時覺得他們更加專業了——沒忙活個幾十年,都做不出這種心如死灰的表情。

紙片姑娘也是這副表情,不過她拍了拍歸笙的肩膀,擠出了一抹淡淡的富有死感的微笑。

紙片姑娘帶頭道:“歡迎新人加入。”

周圍的紙片人們齊刷刷鼓起掌來。

紙片姑娘對歸笙道:“世人對我們誤解頗多,其實咱們南溟,是五方域境內最為和諧友愛的大家庭。”

“只要你不想著辜負阿娘的盛恩眷顧,辜負少主的悉心教養,選擇叛逃出境,那麽我們南溟無間之都,便會是你最為理想的棲身之所。”

歸笙:“……”

不是姑娘,你這表情,以及你周圍同僚的表情,真的很難讓我相信你說的話啊。

紙片姑娘:“不過,既然來了,成為了咱們的一份子,就不要想回去了。”

“若是膽敢叛逃……”

紙片姑娘忽然咧出個更深的笑,比方才歡迎歸笙時的笑真誠多了。

她道:“那便是逃到天涯海角,都會教你灰飛煙滅。”

語調仍是柔和的,字句卻似那見血封喉的毒鏢,將威脅明明白白地擺在了面上。

歸笙自然而然地想起,池凜在火中將紙紮姥撕成碎片的那一幕。

嗯,大概就是那種下場吧。

交代完該交代的,紙片姑娘一折一疊地漂走了。

餘下的紙人行動起來,自行分好了隊,開始各司其職地幹活。

這些紙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的共同點便是嘴上縫線,臉色古井無波,姿態僵硬機械,似乎做什麽都無需思考,但憑背上的一根紅線操縱。

歸笙毫不懷疑,長此以往,他們會漸漸忘了自己曾是活人,徹底變成一具具無知無覺的提線傀儡。

她不能變成這樣!

歸笙當即打起精神,揮舞起掃帚,用力掃地。

她背上的紅線因她過分積極的動作而顫動不已,意外帶動了同她一捆的其他紅線,導致與她一隊的紙人都被迫充滿幹勁,越掃越快、越掃越快。

一陣狂揮亂掃後,礁石底部鋥亮如新,挑不出一毛紙屑。

其他紙人面上露出些許茫然,像是不懂今日的活怎麽這麽快就幹完了。

深藏功與名的歸笙方才舒了口氣,身體就不可自控地又動了起來。

不只是她,與她一隊的紙人全都被後背的紅線牽引著,雙足離開礁石,開始做上下起伏運動,如一溜迎風搖曳的人形旌旗。

歸笙詫異回頭,恍然大悟。

原來不知何時,由於她毫無章法的掃地走位,他們這一捆的紅線被她擰成了死結。

這一捆紅線延伸向遠處,另一端隱沒在漆黑的盡頭,遙遙的似乎有一雙手,正在梳理這捆打結的紅線。

手法細致緩慢,顯出一種不可思議的耐心,雖不可避免地令他們上下顛簸,卻恰到好處地沒令他們兩兩之間撞作一團。

理了沒多久,這一捆紅線便順條了。

許多紙人一下來就哇地吐了,好在沒忘了朝暗礁下吐,不然之前的活就白幹了。

另一些紙人則整了整淩亂的紙片衣裳,整完後又目露迷惘,像是納悶自己為何要這樣做。

比之掃地前,這幫紙人明顯活泛了許多。

歸笙眸光閃爍。

看來這些紙人也並非完全墮化為傀儡,尚有殘存的神智。

接下來兩天,歸笙通過觀察總結出,這些紙人傀儡是有等級的。

最低等的,像她這樣的雜役,只能幹活,不能出聲。

次低等,應當是那訓話的紙片姑娘一類,可以說話,每日向雜役分派任務,也更像活人。

而那紙片姑娘每日都要循著紅線,向紅線的另一端漂過去,想來是去向那端更高等的紙人覆命。

更高等的紙人所在之處,一定是南溟海底更核心的位置。

一連掃了三天礁石,歸笙的內心焦灼無比,恨不得立刻撂下掃帚,滿海底地尋找師母,然而在紙片姑娘神出鬼沒的監工下,她根本找不到開溜的時機。

背後的紅線更是一道明晃晃的鎖鏈,紅線另一頭是怎樣的存在,是否能通過紅線察覺她的所有動向,歸笙一無所知,也不敢貿然嘗試能否解開。

不過好在,事情很快迎來了轉機。

第五日一大早,紙片姑娘便過來宣布:“今日休息,不用幹活。”

紙人們齊刷刷把掃帚一丟,倒地不起,闔上眼睛,不約而同地補覺。

歸笙也累得兩眼發直,想要往地上一撲,卻被揪住了背後的紅線,被紙片姑娘輕飄飄地揪到了一邊。

紙片姑娘目光欣慰,像在看自家出人頭地的大白菜,不吝讚美:“這些天,你做得很好,動作爽利,效果潔凈,一看便是灑掃的熟練工。”

歸笙:“……”謝謝誇獎。

紙片姑娘:“所以明日,你與我同去無間都,打掃宮殿,迎接阿娘。”

歸笙一楞,旋即雙目放光,點頭如搗蒜。

太好了,終於能換個地方了!

這些天她把這片地域翻了個底朝天,沒找到半點有關師母的蹤跡。

雖然不能自由行動,但能換個地方,進展就不至於原地踏步。

歸笙抓心撓肝地等到了第二日的到來。

前往“無間都”的路上,歸笙不禁萬分慶幸昨日自己沒有貿然逃跑。

越往紅線的另一端走,額前的吊墜光亮越顯乏力,說伸手不見五指都難以形容四周的黑暗對於感官的折磨,直如走向通往死亡的寂靜之路,仿佛整具身體都要歸於虛無。

這不是尋常的無光無聲,絕對是某種殺人無形的陣法。

若不是紙紮姑娘在前面給她開道,她必然迷失方向,直至被這陣法吞噬。

半個時辰後,眼前的黑暗總算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占地廣闊、氣勢恢宏的宮殿。

可其實說是宮殿,並不見碧瓦朱甍、金碧輝煌,徒有滿眼素白。

這是一座偌大的紙紮宮殿。

殿外長階上,打扮精致的立體紙人進進出出,來來往往,捧盞端杯,擺桌置椅,忙得腳不沾地。

一眼望去,歸笙覺得這些紙人怪怪的。

她盯著他們左看右看,總感覺他們身上少了什麽東西。

對了,紅線。

這些紙人的背上都沒有紅線。

歸笙轉頭看了眼,發現自己的背上也變得空空如也。

是宮殿附近有某種術法,將這紅線隱藏起來了麽?

不過這個問題暫時無關緊要,歸笙疑惑完也就拋到腦後。

紙片姑娘塞給歸笙一張布局圖,給她圈出所有需要打掃的位置,隨即就去忙她自己的了。

歸笙:天助我也!

歸笙即刻按照手裏布局圖,表面佯作打掃,實則暗暗探索起這座紙紮宮殿來。

她首先打掃了一層大殿的正堂,無甚稀奇,甚至比她見過的許多殿宇要冷清得多,角落裏零散堆放著紙紮的盆,盆裏豎著紙紮的花。

因為要找線索,歸笙打定主意,無論布局圖上圈沒圈,她都要走個遍。

比如眼前這條回廊就沒圈,但歸笙揮舞著掃帚就掃了過去。

回廊曲折幽邃,只一間門扉大敞的殿中透出些許光亮。

歸笙本打算進去探探究竟,到了跟前卻驚覺殿中有人,忙不疊低下頭,若無其事地假裝掃地路過,只用餘光悄悄探入殿內。

殿內正中,垂有一掛煞白的骨簾,簾後橫陳一架羅漢床,面向墻壁,背對門口,有墨色的衣帶自榻上垂落於地,堆疊褶皺,錦緞流光。

床榻之上,側躺著一道人影。

那人身段修長,一手搭在額上,一腿擱在扶手上,姿態倦懶。

歸笙的目光在那人的手上定了定。

手指蒼白,透出微青,指節微紅,有血有肉,是目前她在南溟見過的最像活人的構造。

此人的等級必然在紙片姑娘之上。

那人一動不動,好似不覺身後有人經過,還放肆地將他一通打量,身形始終被床榻的圍板半遮半掩,如屏風後的一株靜止的墨梅,依依綽綽,半含半露,有種欲說還休的好看。

歸笙沒忍住瞄了又瞄,直到掃過這段門前的路,再也瞄不到一星半點的邊角料。

歸笙遺憾地嘆口氣,也不留戀,繼續朝前掃去。

之後,直到歸笙掃完整個一層大殿,都再沒見到第二個相同等級的人。

一層最後需要清掃的片區,是殿後的一片寬敞的露臺,紙鋪的長階從露臺邊沿向下伸展,通往宮殿的底層。

歸笙三下五除二地清掃完畢,又在露臺四周瞅瞅,沒瞅出什麽。

於是她掃帚一轉,打算轉頭進殿,上二層去。

“你在找什麽嗎?”

熟悉的、悅耳的、似笑非笑的腔調,毫無征兆地在身後響起。

歸笙渾身的紙毛都炸了起來。

是池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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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南溟篇開始啦[貓頭]如果能保持雙更的話應該過年左右就能正文完結[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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