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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紙紮姥(三) 她命我給你帶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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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紙紮姥(三) 她命我給你帶一句話……

歸笙正默默吐槽向紙人問話他瘋了麽, 後頸卻熟悉地一緊。

池凜又把他那個詭異的血線埋進來了。

然而這一回,血線不僅朝她的喉嚨游去,還蔓延至她的兩側嘴角。

下一瞬, 兩條血線一扯, 將紙人閉合的嘴唇向兩邊撕開,從中拽出了一條紙糊的舌頭。

血線牽引著紙人的唇舌、頰邊肌肉、上下頜骨, 一張一合,開始細致入微地模仿活人說話時的面部動作, 同時有血線刺入紙人的身體,纏繞住空落落的肺腔,驅使其一起一伏, 一呼一吸。

歸笙聽到自己喉中漸漸逸出幾聲喑啞怪異的聲響, 像是紙糊的窗子破了個洞,被風吹得滾出呼呼的雜音。

歸笙:我再也不吐槽紙紮姥的做工粗制濫造了。

除了鼻孔,這紙人該有的部件都有, 連看不見的肺都有!

那怎麽就獨獨漏了鼻孔呢?

難道在紙紮姥的認知裏,這些紙人都不用鼻孔呼吸的嗎?

歸笙一邊納悶,一邊聽到自己這具紙人殼子不由自主地開口, 發出僵硬的人聲。

雖然講得磕磕絆絆, 但一字不漏,覆述了在那本手記上讀到的文字。

而整個口吐人言的過程,完全沒有經過歸笙本人的意識。

那些猩紅的血線仿佛變成了紙人外置的神經, 精細到能控制每一根筋絡的活動,能輕而易舉地攫取紙人大腦經歷過的一切,簡直是比傀儡的提線還要精密的存在。

歸笙從未見過這種術法,一時探究的思緒在腦中胡亂飛舞。

既然這血線能令死物如活人一般開口,那麽反之, 活人是否也能被這血線煉化成死物?

好好奇,好想問。

對面,池凜聽完紙人的講述,不是很感興趣的模樣,應該是早就知道這些內容。

他撐膝起身,轉身就走。

走前還順便伸手,將歸笙因假裝讀書而低下的腦袋“哢”一聲扳正。

大概是覺得她手裏沒書了,這個勤學苦讀的姿態很造作。

歸笙:“……”

等到書房外沒了動靜,歸笙試探地放出二爻,吩咐道:“跟上池凜。”

二爻悠悠蕩蕩,飛出了屋子。

歸笙解除六爻的幻形,改換五爻,潛息匿影跟了上去。

出了書房,沿著走廊走了一陣,歸笙發覺那盞她心心念念的骨燈已經不見了。

就在這時,遠處燈光晃晃悠悠,依稀勾勒一人高頎的身影。

原來是被池凜順走了。

他將那盞骨燈提在手裏,不緊不慢地進了紙紮姥先前進的那間屋子。

“……”

按照歸笙的打架經驗,紙紮姥之前應該已經在這間屋子裏設好了陷阱,所以這會兒將池凜引了進去,她此刻跟上去的話,很有可能被卷進未知的危險中。

要繼續近距離看熱鬧嗎?

猶豫不過兩次眨眼,歸笙是這麽說服自己的:反正得殺了紙紮姥才能出魔鼎,池凜中了陷阱的話,她可以搭把手,雖然他二人有前怨,但眼下大局為重。

歸笙當即催促五爻加把勁,再把她藏得神不知鬼不覺些,千萬不要像上次那樣掉鏈子。

五爻表示:……

好在魔鼎中靈髓充足,五爻並未揭竿而起,又吭哧吭哧給她加了層藏匿的術法。

歸笙誇它一聲“好樣的”,隨即拔腿跟上,在那扇紙門自然闔起前溜了進去。

一進去歸笙就是一楞。

她一眼看到,屋子正中央躺著一口黑沈沈的棺材。

棺材周圍堆了滿地的紙花,紙花之間又站滿了紙人,或站或跪,或對著棺材垂頭抹淚,或伏在棺材板上悲痛欲絕。

四面的墻壁上,各面垂掛一排紙紮的壽衣,雖色調暗沈,卻斑斕多樣,看得出是精心裁制而成。

歸笙暫時看不出這間屋子是用來幹什麽的,只好先去看池凜。

池凜繞屋一周,一一檢查完那些空蕩蕩的壽衣,沒檢查出個所以然來,便向那口棺材走去。

他先叩門似的,屈指敲了敲了敲棺材板。

緊闔的棺材板回以沈沈的悶響,除此以外,再無其他動靜。

池凜微微挑眉。

那戲謔的神情,似是感受到紙紮姥的氣息就在棺材裏,卻徒勞地裝死,試圖逃過一劫。

歸笙:看來紙紮姥先前進屋就是把自己的氣息整進棺材裏了。

一根根血線自池凜背後騰起,探入棺材板間的縫隙,一點一點地將蓋板撬開。

正當歸笙全力戒備那棺材中的陷阱誤傷到自己時,背後冷不丁冒出一陣森森寒意。

她背後有人。

可她進來時不是只有一扇紙門麽?!

歸笙霍然回首,就見那扇紙門猛然掣出兩條皺皺巴巴的手臂,一把將她往棺材的方向推去!

這一擊髓華充沛,明顯是退至絕境不成功便成仁的一擊,震得歸笙元魂一個不穩,五爻猝然失靈。

飛過去的過程中,歸笙頭痛欲裂,匆忙換六爻續上,在半空中化回了紙人。

另一邊,池凜也考慮到棺材中可能是紙紮姥布下的陷阱,正在全神貫註備戰棺材中可能的埋伏。

所以,當他註意到身後的異樣時,為時已晚。

一團頗有分量的紙人直挺挺砸到他的脊背上,歸笙和池凜同時聽到自己肩胛骨近乎裂開的悶響。

池凜被撞得一個踉蹌,試圖扒住棺材的邊角站穩,掀開一半的棺材板下卻赫然沖出一雙煞白的手臂,將疊在一起的一人一紙人死死抱作一捆,一齊拖進了棺材裏。

棺材板轟然下落,那些血線瞬間被壓得粉碎,漆黑的棺體上金光鼎沸,浮現一道道血紅的封棺咒文,似纏滿棺材的荊棘藤條,密密麻麻,不留餘隙。

角落裏,仍然伸著兩手的紙門窸窸窣窣抖下一層紙皮,折疊成一個駝背矮小的身影。

紙紮姥幹黃的眼珠盯著那口激烈震動的棺材,似乎猶豫了一瞬,又在看到地上散落的血線後,果斷又拋出一張符箓。

符箓在半空散作火星,墻上的壽衣頓時連綴作一環火浪,火星又引燃一地葳蕤的紙花,映亮滿屋紙人哀哀哭泣的神貌。

屋中煙塵四起,火浪漸盛,逐步向屋內正中的那口棺材逼近。

見狀,紙紮姥終於放下了心。

它一瘸一拐地轉身,留下一道咒術封死了門。

與此同時,棺材之中。

歸笙感到身側的池凜動了動。

他貌似真的被砸得狠了,方才一直維持著一個伏在棺底的姿勢,緩了半天都沒動彈。

池凜爬起來後,擡起手肘,抵了抵上方的棺蓋,卻仿佛被什麽刺痛,有些不適地縮了回來。

歸笙也嗅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是燒紙的糊味。

即便她沒有像池凜那樣直接接觸棺蓋,那股越發滾燙的熱息也通過氣流傳了過來,棺材板的縫隙間還隱約飄進了煙塵與火星。

棺外起火了。

池凜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動作微滯,顯出幾分棘手的煩躁。

對了,既然他的原形是紙人,那他怕火也在情理之中。

歸笙正消消停停地看熱鬧,池凜卻突然伸手,一把將她推出老遠。

歸笙猝不及防被推到棺材的另一頭,和方才把二人撈進來的紙人滾成一團。

她一尋思,恍然:火星到處亂跳,池凜這是怕她燒著了。

棺材內狹窄逼仄,他又怕火,倘若他身邊杵著一尊熊熊燃燒的紙人,那的確是不大好受。

但歸笙可不怕火,她有四爻,她甚至可以坐在火裏談笑風生。

無疑,眼下是個很好的報仇機會。

雖然她跟蹤前就打定了主意不在魔鼎裏同池凜算賬,但計劃趕不上變化,此刻看著他那副眉頭緊鎖的樣子,歸笙真想再給他添點亂子。

正當歸笙思考從哪開始動手時,餘光裏驀地漫開一片紅海。

不知何時,不計其數的血線如無數扭動的赤紅蜈蚣,從外部通過棺材的十二條縫隙襲入棺中,又盡數匯聚到池凜的指尖。

池凜深吸一口氣,強忍住火星跳到身上的痛楚,沈下眉目,蒼白的手指有條不紊地翻覆紅線,又微微偏首,凝神聽辨棺外的動靜。

歸笙便也按捺下報仇的沖動,跟著諦聽一陣,聽到了一串沙沙的腳步聲。

隨即,頭頂炸開“轟隆隆”的巨響。

熾烈的火浪兜頭潑下,七八個紙人站在棺外,合力掀開了棺蓋,另有三四個紙人蹲在地上,手持血線絞成的刀匕,將遍滿棺身的咒文剜花。

這些紙人皆已被燒得只剩了斷肢殘骸,或是眼珠要掉不掉地掛在臉上,或是從脖頸到腰際就只剩了半截,或是直接只剩了一雙腿,高擡起膝蓋頂著棺蓋。

若說這些病殘紙人哪來的力氣,那無疑是來自纏繞在它們身上的血線。

是池凜利用這些血線,為它們註入力量,操縱它們將棺蓋擡起的。

思索間,池凜已經站在了棺材外。

他卻沒急著走,反手一擰,那些血線瞬間從紙人的身上抽離,轉而將歸笙五花大綁,死死絞在了棺材裏。

“你害得我好慘。”

池凜低頭,那副漂亮的眉眼間,滿是玩夠了的不耐。

“不論你是不是人裝的……”

他伸手,將她額前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嗓音低柔,如情人的絮語。

“我都不想再看見你了。”

“砰——”

棺蓋再度闔起。

歸笙連忙化回原身,架開四爻,躺在棺材裏歇氣。

該說不說,換回比紙人更耐熱的原身,就能感到這口棺材的隔熱效果極佳,她都有點不想出去了。

想歸這麽想,休整片刻後,歸笙放出三爻,開始撬棺材板。

撬不動。

池凜走前,留下了血線封棺。

歸笙耐心等著,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果然見那些血線一松。

池凜應當正在和紙紮姥交手,髓華有限,不能面面俱到,所以留下來封棺的血線失了力量,在和三爻的對抗中逐漸落於下風。

歸笙瞅準時機,又給三爻引渡來一記靈髓,更加兇猛地切割血線。

血線崩斷的同時,棺外響起廝打的動靜。

歸笙收回三爻,湊到棺材的邊棱前。

方才池凜放出血線操縱紙人掀棺材時,血線將這些邊棱縫隙撐大了,所以這會兒她即便不出去,也能通過這些縫隙清晰地看到棺外的場景。

池凜回來了。

卻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此刻,他的左手薅住了紙紮姥斑白的頭發,將後者在地上拖行。

血線高築在池凜的身側,為他開出一條辟火的阡陌,所以他走得不緊不慢,甚至刻意放緩了步子。

然而,被他抓在手裏拖行的紙紮姥,便沒有這般幸運了。

飛竄的火舌大肆舔舐那具紙紮的軀體,燎開一連串灰黑碩大的窟窿,以至於紙紮姥的慘叫一刻未停。

歸笙大概明白池凜拖著紙紮姥轉回來的想法了。

他睚眥必報,紙紮姥敢對他放火,那他便要它死在自己親手放的火中。

池凜拖著哀嚎不止的紙紮姥,走到棺材外的三尺之處,來到滿墻七零八落的壽衣下。

這個角度下,歸笙終於得見這位魔使的真面目。

只是一張極其尋常的老人面孔,滿臉的皺紋卻格外深陷,形如一道道崎嶇的溝壑,由數百年的惶惶不安、驚恐交加侵蝕而成。

池凜望了望墻上的那些壽衣,慢慢收攏五指,將紙紮姥提至半空。

紙紮姥痛得面目猙獰,缺了數根手指的手向上胡亂揮打,想要扒開池凜的手。

池凜眼也不眨,血線憑空出現,絞住紙紮姥的肘彎,反向一扭,紙紮的手臂便折成令人悚然的弧度,軟軟垂下。

在紙紮姥越發淒厲的吼叫聲中,池凜把它舉得更高了些,對準了墻上那一排早已燒得看不出原貌的壽衣殘骸。

池凜對紙紮姥道:“挑一件?”

他表情真誠,口吻敬重,如同對待某位關系親切的長輩。

紙紮姥不應,只發了瘋地掙紮,懸空的雙腿不斷試圖踹開池凜。

池凜只好遺憾地嘆口氣:“不挑啊……有幾件還挺好看的呢,之前就看你畫過圖紙,你為自己準備了很久吧。”

嘆完,他擡起另一只手,輕柔撫上紙紮姥燒至殘缺的右臉。

“那麽,這就送您上路吧。”

指尖微一用力,又倏然停住。

“……對了,差點忘了。”

池凜眨了眨眼,附在紙紮姥的耳畔,柔聲道:

“她命我給你帶一句話。”

紙紮姥的掙紮戛然而止。

歸笙愕然。

方才無論被池凜如何虐打恐嚇,紙紮姥都激烈掙紮,然而此時此刻,她卻如一只被攥住提線的傀儡,從神情到肢體,除了深入骨髓的恐懼外,再無其他反應。

僅僅是因為一個指代的稱謂,池凜口中的那個“她”。

池凜道:“她說——”

“記得下輩子,不要再亂跑,害她找你找得這樣辛苦。”

話音休止,他的指尖刺入紙紮姥的面門。

鮮血飛濺間,那手指猝然下劃,將紙人縱向撕成了兩截,又不做停頓,將這兩截軀體壓作一片,再從中間撕裂。

如此周而覆始,池凜始終神色平和,就像只是在撕一張會流血的人形紙片。

漸漸地,紙紮姥的軀體殘片越來越小,直到最後,池凜一揚手,紙屑如骨灰,飛散零落,和滿屋悉心準備的白事一道,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解決了紙紮姥,池凜好整以暇地撣了撣手,回過身來。

他一擡手,血線將棺蓋扯落。

隔著焰浪,歸笙從棺材中冒頭,與池凜的視線撞個正著。

四目相對,歸笙手腕一涼。

不知何時,血線如層層疊疊猩紅的蠕蟲,爬滿了棺材的裏裏外外,染血的鐐銬一般,鎖了她的身體。

“果然是你。”

池凜微微笑著,一步步向歸笙走近,眼中殺意滔天。

“既然掙脫了,不躲著我走,還一路不知死活地往我跟前湊……”

“那麽接下來,就該輪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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