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井下童(三) 合作愉快

關燈
第44章 井下童(三) 合作愉快

那是一柄斧頭。

男童高高舉起斧頭, 對準了榻上的妹妹。

幼童的手臂因承受不住斧頭的重量,細白的筋肉不斷痙攣抽搐,連帶渾身都劇烈地打著顫。

那張稚嫩的臉孔上, 有猶疑與掙紮一閃而過, 殘忍與不忍在不斷拉扯。

然而,當他再度對上妹妹那張安寧的睡容時, 所有的躊躇都被刻骨的痛恨斬決。

男童猛地握緊斧柄,狠狠劈下——

“當——”

斧頭被一劍挑飛, 深深鑿入墻壁,斧柄震顫不止。

墻灰簌簌下落間,歸笙抱起女童退到墻角, 方才站穩, 懷中便一空。

歸笙愕然低頭,只見懷中的女童耷拉下腦袋,玉雪可愛的臉龐如碎瓷寸寸剝落, 整具身體化為一抔流沙消散。

另一廂,音澄揪住男童的頭發,將他拖到地上。

老爺、夫人、小姐皆已排除, 那麽剩下的……

歸笙立即道:“音澄當心!他就是……”

音澄果斷掣出一劍, 刺穿男童的頭顱。

歸笙:“……”

在那柄廢鐵鍛造的劍下,那男童的頭骨竟軟若一團棉絮,就那麽輕易地被貫穿了……

遭此重創, 男童卻並未死去。

猶如野獸褪去人皮,自劍貫穿之處,那副白皙柔軟的孩童皮囊如蛇皮剝落,從中蛻出個長手長腳,煞氣森森的瘦削少年來。

少年身沾苔蘚, 披發跣足,裸露的肌膚潰爛生瘡,臉色是病態的蒼白,確是一副常年身處枯井之下的狀貌。

井下童上撇眼珠,望定那柄穿透自己顱骨的鐵劍,忽而嘴角一咧,竊竊地笑了起來。

隨即他猛地擡手,攥住劍身,手臂上青筋凸起。

這是要徒手把音澄的鐵劍攥斷麽?!

歸笙:“音澄小……”

井下童一個發力,沒攥動。

歸笙:“……”

歸笙開始覺得自己有點多餘,默默縫緊了嘴。

那邊,一擊未成的井下童驚疑不定,又不死心地攥了好幾下,活生生把掌心磨掉了一層皮,而那柄鐵劍始終完好無損,不動如山,如同散發出無聲的嘲諷。

音澄道:“玩夠了嗎?”

她一劍斬下,將井下童豎著劈作兩截。

歸笙這才走過來,放出三爻,吩咐它把地上的兩瓣井下童再切得碎些。

三爻吭哧吭哧忙去了,歸笙則轉過頭來,心情覆雜地問:“音澄你是不是騙我,這劍真是你用廢鐵打的嗎?哪家的廢鐵能活劈魔使啊。”

音澄搖搖頭,指尖在劍柄上一點。

剎那間,一縷微光自那一點漫散開來,化作一根細長而剔透的銀絲,如同劍的脈絡,密密匝匝地布滿劍身。

那光華璀璨耀目,好似無限劍法大成,萬象境界窮通,皆凝聚在這一根銀絲之中。

音澄道:“此物名諱‘劍心縷’。”

“同你的核桃一樣,它是與我元魂相連的法寶。”

“將它註入劍中,便可使劍不受鑄劍材料的局限,匹配我的修為。”

歸笙目瞪口呆地聽完,好容易回過神來,盛讚道:“好寶貝!”

等回頭找到師母,她也研究研究給師兄做個這樣的法寶。

不過做個一模一樣的恐怕不成,音澄的劍心縷極其澄澈,應當是天然形成的上品法寶,是足以化凡為仙、將普通修士托舉為一方名士的程度。

說人話就是:百年難得一遇,可遇而不可求。

歸笙艷羨地想:能獲得這等法寶,音澄也是萬中無一的有緣之人。

就在這時,三爻忙活得差不多了,氣喘籲籲地回歸笙的元魂。

歸笙與音澄同時低頭。

地上的一灘井下童仍舊沒死,鼓噪不安地蠕動著。

歸笙率先質問道:“魔使,言而無信?”

她像勤勤懇懇做活卻沒有拿到報酬的雇工,指著額頭上岌岌可危的血符箓,義憤填膺地討債道:“我們已經按照你的指令殺了雍大夫,且不止一次,你為何還不放我們出鼎?”

面對她的控訴,地上的一灘井下童裏,兩片相隔不遠的唇肉蹦跳著找到彼此,快速拼合起來,艱難翕動一陣,吼出狂躁的啞音:“你們殺了雍大夫,為何家還是破了?!”

什麽亂七八糟的?

二人不語,端看地上的碎肉殘骸漸漸歸攏,拼出井下童那張怨毒的臉。

它道:“那個庸醫,說父母的血能治好小妹的腿,父親母親都聽他的話,我怎麽勸都不聽,他們什麽事都不顧了,家仆散盡,門楣沒落,一切都是他的錯!你們殺了他,為何我還是家破人亡了?說明你們殺的方式有問題!你們殺錯了人!我憑什麽要放你們出去?!你們給我繼續殺!”

歸笙:“……”

音澄:“……”

歸笙對著音澄隔空向燭燼懺悔:“早有耳聞,在北原長了腦子都要十裏八鄉奔走相告,我當時還覺得說這話的人太過狂妄自大,如今一見,呃,嗯,我出去給他道個歉。”

音澄:“嗯……”

歸笙低頭看回井下童,苦口婆心道:“魔使,你可還記得,這只是你用魔鼎幻化出的一場游戲?有沒有一種可能,就算我們能在鼎中殺雍大夫千遍萬遍,在你的心魔,在你的生前記憶裏,你就是家破人亡,父母小妹無一幸存,所以魔鼎才無法呈現出你所想的皆大歡喜的結局?”

她打個商量:“要不,你把心魔散掉?”

井下童本來面現迷惘,聽到此處,冷冷回絕:“絕無可能。”

看來音澄說的是真的,九幽魔使就是靠心魔與魔鼎相互制衡。

歸笙扭頭對音澄道:“音澄,咱們還是直接動手吧。”

音澄卻給她一個“少安毋躁”的眼神,問井下童道:“雍大夫草菅人命,但你對小妹舉起斧頭是做什麽?”

井下童微微一楞。

隨即,它頰邊的皮肉抽動了下,掉下來一塊朽爛的青苔。

井下童咯咯笑了一聲:“你倒是提醒我了……我想起來了。”

分明是少年陰森的面孔,卻發出孩童般脆生的笑音。

“倘若沒有她,雍大夫就不會開出藥方,父母就不會為她熬幹心血,一蹶不振……所以歸根到底,其實都是她的錯。”

地上的殘骸將它的頭顱聚攏,它歪了歪腦袋,尚未長好的唇角撕出殘忍的笑意。

“所以,我就砍斷了她那雙害人的腿,把她丟到了井下。”

“而我站在井上,扒著井沿,愜意地聽著她的哭喊,喊‘哥哥’,喊‘救命’……我就那麽聽著,一直聽到她斷了氣。”

他道:“我痛快極了。”

“……”

歸笙緩緩地道:“你殺了妹妹,把她丟進了井中,為何變成井下童的九幽魔使是你?”

井下童木然地道:“想不起來了,這狗賊魔鼎老是動我記憶,不過也不重要了。”

恐怕這部分記憶,就是解開心魔的關鍵點吧。

既然失了,那就沒什麽好繼續問的了。

歸笙:“音澄。”

音澄:“嗯,動手吧。”

井下童狂笑不止:“你二者區區凡人之軀,也想毀我真身?妄想!回你們的東丘過家家去吧!”

音澄道:“那就試試吧。”

半炷香後。

歸笙站在一邊,百無聊賴地拋著三爻玩,觀賞不遠處音澄將井下童的最後一縷真身斬碎。

方才打到一半,她這具凡人之軀承受不住九竅核桃的靈髓,險些當場裂開,然而她當時打上了頭,沒註意到身體的異樣,仍興致勃勃地要往上沖,還好音澄發現她裂了,及時將她撥出了戰局。

音澄好像很會把控法寶與凡軀之間的限度,而且也很了解井下童的弱點,後者幾乎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歸笙拋著核桃,合理思索逃離燭燼,轉而投奔音澄的可能性。

可惜了,她的肉身還在燭燼那,她總不能以元魂形態跟著音澄飄走。

歸笙深感遺憾。

眼前驟然一白,四下有莫名的白霧騰起,歸笙舉盾要擋,卻聽音澄道:“沒事。”

音澄瞥一眼地上正絲絲縷縷湮滅成灰的井下童。

“它心魔散了,被魔鼎封存的記憶被放出來了。”

歸笙於是看到,白霧中浮現出一個相同的夜晚,卻沒有人攔下那個七八歲的男童。

他用斧頭砍下了那雙自認為貽害全家的腿,將尚在起伏的被褥扔至井中,看著鮮血從井口的邊緣,一縷一縷地滑落至井底。

然而不知為何,某一天,他突然也跳下了井,攏著妹妹的屍骨,直至死去。

不散的怨魂流落北原,被魔鼎擄掠煉化,成為魔使之一。

在漫長的歲月裏,那個開出荒誕藥方的大夫面孔漸漸變得模糊不清。

心中的雍大夫變成了他自己。

原來他所痛恨的,使之成為不滅怨魂的,是那個害死妹妹的自己。

她們誤打誤撞,殺死井下童,才是殺死真正的雍大夫。

“……”

歸笙和音澄彼此對視一眼,在彼此的眼睛裏看見了深深的惡寒。

音澄對這個真相嗤之以鼻:“傷害既已造成,追悔莫及又做給誰看。”

歸笙讚同地點點頭,又道:“井下童,恐怕不止一個。”

音澄:“眼睛?”

歸笙:“對。”

她瞥了眼掉在地上的斧頭:“這個妹妹是被砍去雙腿丟於井中,井下童則哪裏都沒缺……但我當日在井底看到的那個孩子,卻是被剜去了雙眼,誰都對不上。”

“而且,”她仔細回想當時鞋底的觸感,“那個孩子也不像是在瀕死時被丟入井中,因為井底有許多食物殘渣……我們把雍大夫丟下去,他第一反應也是吃……他更像是被豢養在井底,每日接受井上的人的投餵。”

音澄:“但另一個井下童沒有作出任何指示。”

就像一個待在井底的看客,只要不鬧到它跟前,它便安安靜靜,袖手旁觀。

可若是毫無所求,又為何在這一名井下童死後,還不放她們出鼎呢?

總不能是被困在井下太久,想尋個解脫,等著她們殺過去?

二人左思右想,想不出個頭緒。

一般的猜謎游戲不論多難,都至少會給個謎面。

但這第二個井下童卻緘口無言,不置一詞,著實難辦。

突然間,歸笙有個恐怖的猜想:“井下童的妹妹沒有成為怨魂,應當正常轉世往生去了,你說,死後找不到妹妹的井下童,會不會抓來另一個同樣被扔進井中的孩子作為妹妹的替代品,並挖掉了他的眼睛防止他逃跑?不然它好端端的,幹嘛要跟另一個魔使瓜分魔鼎呢?”

“……”音澄道,“不是沒有可能。”

雖然很離譜,但揣摩北原這幫妖魔鬼怪的腦回路,越是離譜的猜測,越有可能歪打正著。

歸笙只能根據僅有的線索胡亂推測:“如果這樣的話,這第二名井下童的未解心魔,應當是希望原來的家人把他從井中接出去吧?畢竟他是被家人豢養在井下,他的家人並沒有放棄他。”

她提議道:“左右都沒有思路,要不我們先試著把他接出來?反正血符已經消失了。”

音澄沒有異議,只是說:“但那口井上好像沒有吊桶。”

歸笙愕然:“……把人用吊桶吊出來也太敷衍了吧!”

若是她師兄把她關進井底下,最後用吊桶把她吊上來,管他有沒有苦衷,她都肯定會氣得再也不想理他。

音澄虛心受教:“那需要儀式更周全些?”

可井底黑魆魆的,泥濘不堪,再怎麽周全儀式都是糞上雕花,而且那井下童還被挖了眼睛,根本什麽也看不見。

該如何能讓他感覺受到珍視呢?

歸笙沈吟良久,忽而靈光一現,充滿希冀地望向音澄。

“音澄,你的那柄劍那麽厲害,一定可以用來挖地道的吧?”

音澄:“……”

音澄的劍果然很厲害。

挖洞經驗豐富的歸笙將這柄厲害的劍握在手裏,簡直如虎添翼,一往無前。

一天一夜過去,歸笙成功從另一側挖出了一條地道,直通第二位井下童所在的井底。

音澄被她的嫻熟的技藝所震驚:“你來自的門派……很需要地道嗎?”

歸笙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不是,主要是我師母有時被我惹生氣了會追著我揍,我為了讓自己少挨點揍,就開發出了這個絕妙的躲藏技能……只要躲進提前挖好的地道,師母就找不著我了。”

音澄:“……原來如此。”

音澄在指尖拈了點髓華聚成的靈光,二人便一前一後往地道深處走去。

視野盡頭處,漸漸浮現出一個蜷靠在井壁上的瘦小身影。

聽到側邊傳來的動靜,那身影似乎頓了頓,側過身來。

一雙黑洞洞的眼眶,靜靜地對向這邊。

他的嘴唇卻不斷地輕顫,好像等待這一天已經等待了太多年。

歸笙正垂頭思索該說點什麽,就聽音澄傳音道:“我來吧。”

她語氣有異,歸笙擡頭,註意到音澄難得外顯的神情。

她憐憫地看著那個失去雙眼,蜷伏在黑暗中的佝僂身影。

又似乎透過了那道身影,看到了一個更加遙遠的人。

音澄走過去,只說了一句話:“阿姐來接你了。”

那雙空洞的眼眶,流下了兩行血淚。

飛散的心魔碎片裏,歸笙看到了這名井下童的記憶。

與她先前所猜測的大差不離,他生前生活的村落受到妖魔的侵襲,且並非是一次性的屠殺,而是盤踞在村落中,奴役村民後盡興後再將其虐殺。

這個孩子的家人將他藏在井下,每日趁妖魔不註意時,他的姐姐便會偷偷向井中放下食物,並一遍遍告訴他:阿姐一定會把你從井底接出來的。

然而,就當鎮守當地的修士終於趕到,一眾妖魔被刀光劍影中灰飛煙滅時,這個藏在井下的孩子被一股更為強大的魔息卷走,正是已經成為了魔使的井下童。

魔息剜去了他的眼睛,也殺死了孩童,但他以為自己還活著,仍在那口井中,他記著阿姐的話,執念深重,元魂不散,就這樣一直等在魔鼎之中。

直到如今才得解脫。

……

兩個井下童至此都已解決,周圍的景幕開始逐漸潰散。

第一座魔鼎的游戲,與其說是順利通過,不如說是直接把人的場子砸了。

不過也無所謂了,結果是她們想要的就行。

歸笙忽然對音澄眨眼:“你舉下手。”

音澄奇怪地看她一眼,猶豫著,沒動。

歸笙瘋狂眨眼:“舉一下嘛。”

前方浮現出鼎口的縫隙,二人的身形變淡,元魂即將出鼎回歸肉身。

似乎覺得二人這副狀態沒什麽好暗算的了,音澄這才慢慢舉起了手。

“啪!”

清脆的擊掌聲後,歸笙揮揮手道:“合作愉快,有緣再會!”

-----------------------

作者有話說:第一個怪稍微熱熱身[貓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