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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五方會(下) 等你修煉百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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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五方會(下) 等你修煉百年之後……

五方盛會期間, 清伽比在蓮華殿時還忙得腳不沾地。

知道自己沒有辦法時時刻刻陪伴歸笙,清伽直接連夜創了一種咒術,令寢屋中充滿他的髓華, 且每日清晨出門前, 他都要再三叮囑歸笙不要離開寢屋半步。

白天,歸笙基本見不到清伽的人影, 但只要他一回來,便會不由分說將她抱起來灌輸髓華, 好像生怕再遲一些,髓華再少給一點,她就會原地死掉。

歸笙:其實屋裏的髓華夠用了, 真的。

但每每看著清伽唇色蒼白的模樣, 她還是將這句話吞了下去。

嗯,如果抱著活生生的木頭能讓他安心的話,就讓他抱吧。

好在後來, 清伽也漸漸意識到歸笙還沒病入膏肓到這種程度,回來時總算不盲目地揮霍髓華了。

歸笙為他節約髓華的行為感到高興,並在某天清伽看文書時, 心動地提議道:“你看這院子裏的髓華這麽充裕, 晚上把我裹成蛹摟著也免了吧?我看隔間的那個浴池就很不錯!我想試試一晚上泡在裏頭睡一覺……”

清伽卻對這個提議不太高興,幽怨地睨了她一眼,繼續悶頭苦讀, 假裝沒聽到她的提議。

他不同意,歸笙無法,只得心癢難耐地覬覦那間浴池。

那浴池需以髓華催動,清伽不在,她到底不敢拿這具破破爛爛的軀殼嘗試。

但令歸笙沒有想到的是, 她的願望最終還是以一種奇奇怪怪的方式實現了。

這天,清伽回來時,歸笙被他的樣子嚇了一大跳。

她急得直接跳了過去:“你這胳膊怎麽了?!”

明明早上出門還好好的,這會兒他的左手手臂卻纏滿了雪白的繃帶,以一種不自然的方式吊掛在胸前。

清伽不願她擔憂,試圖輕描淡寫地掩過:“摔了一跤,不妨事。”

歸笙一語戳穿:“首先你會摔跤這個事情就存疑。”

清伽無辜地說:“我是兩條腿的生物,偶爾左腳絆右腳不是很正常?”

歸笙眉毛跳了跳,不待發作,又註意到什麽,一把抓住清伽完好的右臂,把他的袖口往上一抹。

腕間空空如也。

歸笙擡眼看他:“連咒珠也不見了,還說只是摔了一跤?你自己說過的,這東西相當於蓮華殿靈侍的認證,丟了的話,你要挨罰的。”

清伽瞥了眼她抓住自己的手,面上的疲憊一掃而空,溫聲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罰過便能領到新的咒珠了……這裏畢竟是中州域境內,少生是非。”

歸笙氣悶道:“所以你怎麽會斷了胳膊又丟了咒珠?該不會是有人暗殺……”

清伽笑道:“我沒那麽大臉面,真的只是當時人太多,場面太混亂,我要護著東丘的使者不被亂跑的北原來客撞飛,不知道被誰暗暗絆了一腿……不過根據氣息,應該是哪個看我不順眼的同僚吧。”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歸笙就更氣悶了:“你都快當上靈主了,他們怎麽還敢這麽欺負你?”

清伽眨了眨眼,一時沒出聲,目光奇異地瞧她。

隨後,他伸出完好的那只手,捏了捏她的臉頰。

“……”歸笙瞪他,“你幹嘛?”

清伽“撲哧”笑出來,捏她臉頰的手指越發肆無忌憚,曼聲道:“嗯,就是,沒見過你這麽心疼我的樣子……突然就感覺,這條手臂斷得很值了呢。”

歸笙憋了半天,沒憋住,罵:“你有病吧!”

清伽如沐春風地道:“有病啊,手斷了,你這不是看到了嗎?”

見她真的要發怒了,他忙補救一句:“我真的沒事,已經去老龜……咳,去醫修前輩那裏看過了。”

他從乾坤袋中掏出一個小盒子,往桌角一擱:“還抓了藥,很快就會好的……對了。”

看到藥盒,清伽驀地想起什麽,有些遲疑地看她:“可能需要你幫個忙。”

歸笙指了指自己:“?”

這人鮮少露出這樣為難的神色,她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是一件難以啟齒的棘手之事。

能讓這家夥都感到糾結的事……

思緒一岔,歸笙驚恐地向後一縮:“這藥方……該不會需要木頭做藥引吧?”

清伽:“……你想到哪裏去了。”

她語出驚人,他嘴角抽搐:“芳澤樓一事後出了許多新戒,其中有一條就是不得以任何形式拿靈怪做藥引,我還要爭當靈主呢,怎麽會頂風犯案。”

“還有。”

他實在是郁憤難平,沒忍住屈起指節,在這個氣人的木頭腦瓜上敲了一記。

清伽語氣不善道:“我對你很差麽?你竟然懷疑我會拿你做藥引?”

那也確實是很不差。

歸笙將一顆心揣回肚子裏。

自知失言,她訕訕地爬回原處,討好地牽住他的衣袖,殷勤發問:“是什麽忙?”

清伽卻不理她了,輕哼一聲,端起木盒就走。

他背影蕭瑟地道:“真是沒良心,不用你幫忙了,我一個人怎麽活都是活。”

歸笙:“……”

糟糕,這回矯情的架勢前所未有。

看來是真的生氣了。

也對,一心要救的木頭靈怪,疑似對他還心存一分提防,竟脫口而出會拿她去做藥引,換位思考一下,她也會感到心寒。

歸笙這邊自我批評自己這張不經過大腦的快嘴,清伽那邊其實並未生氣,更談不上心寒。

他之所以匆匆走掉,只是因為這個忙實在說不出口,於是佯作賭氣地揭過。

一炷香後,一墻之隔。

清伽對著熱氣蒸騰的浴池,無奈地嘆了口氣。

本來清潔咒也能將就,但從醫修處離開前,隨行的山龜指著木盒裏的兩袋藥粉,眉開眼笑地叮囑他道:“你小子總算傷筋動骨了哦呵呵……而且傷得不輕呢!”

“瞧這幹凈利落的斷面,踩斷你胳膊的人絕對下肢力量極強,有點像北原的獸類魔族……總之你要想好得快些,不想吊著條手臂出現在祈靈祭典上,就老老實實地用這一袋子藥浴吧。”

“光藥浴也不夠,記得在池子裏把另一袋的藥粉敷一敷,重塑筋骨用的,好得更快……什麽?不方便?也對,你沒有交好的同僚,沒人幫你上藥,真可憐哦呵呵……不過,你養的那個小木頭不是跟過來了麽?你讓她幫你不就行了?”

將山龜幸災樂禍的嘲笑拋諸腦後,清伽認命地拆掉繃帶,將折掉的手臂搭上池邊。

他自己看了眼,傷得是有些嚴重。

畢竟被兩撥人折騰過,倒也正常。

一撥是他的靈侍同僚,知道他急著回來,提前布好了陷阱,他閃避不及,摔了個跟頭,胳膊著地。

而另一撥……不,另一個,就是老龜口中疑似北原獸類魔族的那個,那人就是沖著他腕上咒珠來的,趁他摔在地上,一腳踩斷他的手臂,偷完他的咒珠就跑了,連臉都沒能看清。

五方盛會來者濟濟,也有專門混進來偷盜的竊賊,他當時就放棄了追找此人的念頭。

就當是流年不利,時運不濟吧。

清伽回想完,另一只手剛摸到藥粉,便聽到簾外響起一串異動。

他一怔,旋即了然。

“……”

清伽微微垂眸。

藥池水面波光粼粼,映出他浮浮沈沈的眸光。

一如某些欲止難休的心思,再生波瀾。

與此同時,一簾之隔。

歸笙仰頭瞪著天花板,悄無聲息地捶胸頓足,懊悔不已。

清伽走得太決絕,她特意隔了一炷香才過來,又怕他仍在氣頭上,走正門會被他轟出去,便取巧地從隔間的窗子翻了進來。

翻進窗時,她已在腦內演練好當場滑跪賠罪的一套流程。

結果好死不死,弄巧成拙,撞上了他在沐浴。

她總不能跪到浴池邊,對著池子裏不著寸縷的人賠罪吧。

那畫面太不正經了,一點也沒有誠意,就好像故意去搗亂似的。

待會再來吧。

歸笙躡手躡腳地轉身,正打算原路折返。

簾後卻傳來清伽柔和的聲音:“來都來了,過來幫我上個藥吧。”

歸笙半個身子都麻了。

不知為何,這一聲比他尋常的音色要柔上許多。

那幽微的尾音,活似一道細小的鉤子拋來,含著濡濕的水汽,噙著馥郁的香息,勾住她的裙擺,纏住她的小腿,令她生生走不動道了。

歸笙的內心掙紮不已,唾棄自己思想齷齪,又聽清伽道:“放心,我穿了衣裳。”

唯一的顧慮煙消雲散。

歸笙一個箭步,掀簾走入:“來嘞……”

又如鞭抽陀螺般擰回身去,捂眼發出尖銳的爆鳴:“你這叫穿了衣裳?!”

身體是轉過來了,眼睛也捂住了,然而方才那一幕香艷至極的畫面還在腦內循環重演,不斷挑撥著她脆弱的神經。

方才紗簾蕩起的剎那,水霧氤氳間,浮出的美人烏發散若墨緞,只著一層輕薄的浴衣。

更糟糕的是,由於浴衣的褶痕被水流捋順,緊貼玉石般白皙的軀體,衣物的遮蔽作用毀得徹底,勾勒與描摹的作用翩然顯現。

薄薄的衣料間,透出肌理蒸紅的緋色,與起伏有致的線條。

那股半遮半掩、欲說還休的勁頭,比他直接光溜溜大剌剌地站那,還要來得勾魂攝魄得多。

鼻尖陣陣發熱,歸笙雙手捂鼻,苦不堪言。

這人怎麽回事?穿成那樣都敢叫她進去?!

無聲崩潰間,小腿陡然一陣濕燙,驚得歸笙險些跳起來。

是清伽指尖撩了點水,灑向她的腳踝。

歸笙驚愕道:“……你幹嘛?”

清伽伏上池邊,據理力爭:“我這是藥浴,當然要穿得薄一些啊?穿厚了的話,藥材全餵了衣裳,我還浴個什麽勁?”

“罷了。”

見她背影僵硬,仍是不肯回頭,清伽低落地道:“你勉強的話,就算了。”

歸笙一滯。

水聲潺潺,她聽出清伽在藥池中轉過了身。

隨即,溫淡的、無欲無求的、萬念俱灰的嗓音,自藥池中幽幽飄來:“沒人幫我上藥,我就自己將就上唄,這麽多年都是這麽將就過來的……藥灑了也沒關系,傷好不了也沒關系,反正,大不了就這麽吊著手臂在祈靈祭典上露面唄……好在我那些同僚本就看不慣我,一直把我當作笑柄,丟不丟人,出不出醜的,也就不重要了……”

歸笙:“……”

歸笙深深吸了口氣。

默念三遍作詞版清心咒,歸笙捂住鼻子,四大皆空地轉過身。

清伽仍是背對著她,有晶瑩的水珠順著他潮漉的發絲滑落,若隱若現的肩線微微繃著,顯出一絲清麗的倔強。

歸笙繃不住了:到底在裝什麽啊!

歸笙認輸了,無力吐槽地走過去,在藥池邊蹲下,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倔強的肩膀:“好了好了,胳膊伸出來,我給你上藥。”

“一大把年紀的人了,”她另一手把藥粉取過來,“還裝可憐。”

“嘩啦”一聲,清伽轉身,怒目而視:“我怎麽就一大把年紀了?”

美人雖仍有嗔容,但好歹是把胳膊遞過來了。

歸笙:“嗯嗯,你最年輕,你太年輕了,你是我見過最年輕的人。”

她捉住那只慘不忍睹的胳膊,一門心思替他上藥,全程目不斜視。

到了最後收尾,無須動用兩只手時,歸笙便騰出其中一只,再度捂住口鼻。

清伽忍不住質問:“你怎麽一直一副不忍直視的樣子?我長得很差麽?”

某些心思落空,他悻悻道:“你多看幾眼也不吃虧吧。”

歸笙氣若游絲:“不是,我是感覺……”

清伽面色一白,拿開她的手。

滿掌心的血。

歸笙松了口氣:幸好不只是從鼻子裏流出來的。

看來如今,這間充盈髓華的院子,也無法緩解這具滑向死亡的軀殼了。

她有預感,遲早有天,即便是清伽抱著她灌輸髓華,這具靈怪的殼子也會血流不止。

到了那個時候,就是真正的無力回天吧。

只是不知道三百年前,初代靈主有沒有來得及取來煌星木的木屑,為這只靈怪重塑身體。

在焚城之焰中,煌星木消逝時,初代靈主做出遺禍後世的舉動時,這只木頭靈怪如果沒有死去的話,又會在哪裏呢?

和之前幾次的感受相仿,歸笙的眼前陣陣發黑,手腳也僵木不已。

死亡應該就近似這種感覺吧……

反正這不是她自己的殼子,歸笙心安理得體驗了一把瀕死的虛無感。

不知過了多久,待到稍微恢覆知覺,她已經置身於溫熱的池水中了。

後腰被屈起的膝腿抵住,手肘不由自主地撐住迎面的胸膛,她雖未睜眼,但能感受到自己整個人正以一個蜷縮的姿勢,伏在清伽的身上。

歸笙覺得這個姿勢有點擁擠,遂掀開沾水的眼睫,還沒來得及抗議,便有苦澀的藥汁流入眼睛,澀得她嗷嗷叫出了聲。

叫了沒兩聲,臉頰便隔著巾帕,被一只手掌托住。

巾帕的一角覆上她的眼瞼,將那藥汁一點一點地輕柔拭去。

須臾,歸笙眼睛清爽了。

然後她的腦子就不清爽了。

沖擊眼球的諸多人體細節近在咫尺,無一不在宣告她方才目不斜視的努力全部付諸東流。

歸笙:“……”

歸笙郁悶地發出一聲嘆息。

吐息灑到近在唇前的鎖骨上,那膚色倏然更紅。

身前的人僵了僵,將她往上托了托。

歸笙沒在意,只覺得太安靜了,好無聊,想說點什麽。

於是她道:“這下藥池裏泡著兩個傷號了,會不會分掉你的藥啊?”

這可真是沒話找話。

但對面是清伽,他不會介意的,畢竟他也經常沒話找話。

可是清伽還是不說話。

歸笙奇怪,撐住他的肩,想要起身看看他怎麽了。

嘴上不忘安慰道:“我感覺恢覆得差不多了,可以……”

攏在她脊背上的手卻一用力,將她按了回去:“再等一等。”

他如此強硬的時候並不多。

歸笙明白,這一回是真的把他嚇狠了。

於是她乖乖伏了回去。

歸笙剛趴穩,就聽清伽低聲道:“若是能找到當時的那兩個人……”

她歪頭:“怎麽,你想替我揍他們出氣啊?”

清伽無言。

歸笙眨了眨眼:“嗯,你想聽實話嗎?”

清伽:“……什麽?”

他一聽她這憋壞水的語氣就知道沒好話,但還是遷就地應聲。

歸笙於是由衷地道:“我覺得你打不過他們。”

清伽:“……”

他郁悶地低頭,拿額頭輕撞了她一下:“那就等我修煉個一兩百年,遲早有天……”

歸笙笑了一聲,拈來他的一緞發尾玩:“你可別,我不要。”

她仰起臉,看著清伽,認真地道:“從小就有人教我,誰若是揍了我,我一定得親自揍回來才算數,別人幫的都不夠解氣。”

清伽楞了楞,道:“你說得對。”

說是這麽說,但他的眉頭還是擰著,仍是遺憾不能為她出氣。

歸笙想了想,也覺得不能辜負他的這份好心。

說點什麽能開解他呢?

有了。

“不過,你要是真想替我出氣的話……”

歸笙拿發尾撓了撓他的臉頰,以一種玩笑的口吻道:“等你修煉百年之後,幫我創造這個揍人的條件就好了。”

清伽:“好。”

他答得毫不遲疑,歸笙微微一怔,心頭無端悶堵。

她望著眼前神色鄭重的人,依然分辨不清,這一句話究竟是誰在應答。

若是那位初代靈主……

他註定,等不到百年之後了。

……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五方盛會的進行也來到尾聲。

回程之日,歸笙望著傳送陣中的一眾靈侍,只覺勝利的曙光終於照耀在了她的臉上。

雖然整個五方盛會期間,她為保小命,全程足不出戶,只能呆在髓華充盈的院子裏,後期甚至只能呆在一間咒術加強的屋子裏,但一道進入境中之境的清伽,這段時日見過的人聲鼎沸的大場面恐怕不知凡幾。

瞧把蓮心消耗得,這會兒她只能看清三步範圍之內的人了。

唯一奇怪的是,清伽似乎一直沒有察覺異樣。

歸笙費解地旁觀清伽和在她眼裏已經變成一團人形白霧的靈祖交談。

莫非是初代靈主的殘魂中帶有記憶,所以即便蓮心無力呈現完整的畫面,清伽也能通過記憶感知昔年人事物的全貌,因而不受影響麽?

歸笙想了一下就不想了。

畢竟這個倒黴蓮華境裏的疑點也不止這一個了。

事到如今,這些吊詭的疑問就全都隨它們去吧。

對她來說,唯有盡快破出蓮華境,繼續啟程尋找師母才是最重要的。

歸笙默默祈禱——

趕緊再來一個大場面,一舉將蓮心擊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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