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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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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衛珩是慣於將心思放在公務上的,飯後便徑直去了書房。……

衛珩是慣於將心思放在公務上的,飯後便徑直去了書房。

迎歡則由孫婆子跟著,兩人一前一後離了飯桌,沿著走廊往屋子走去。

到了屋門前,孫婆子腳步一頓,擡眼掃了掃四周,下人們正各自忙活,灑掃的灑掃,修剪花草的修剪花草,清理庭院的清理庭院。

見無人留意,孫婆子才湊近迎歡,低聲說起長公主與趙寶珠。

這幾日孫婆子冷眼瞧著,長公主待趙寶珠確如半個女兒,言語間盡是疼惜。

正因為看得明白,孫婆子心裏才越發著急。

當年在益州,沈氏一族主動尋求與衛珩君侯聯姻,本是樁穩當的親事,誰知大小姐那邊出了紕漏,最後只得臨時找人頂替,這才讓迎歡嫁了過來。那時沈家就曾聽聞,長公主似乎有意為君侯撮合更合適的婚事,她親妹妹的獨女,趙寶珠。

這位娘子家世顯赫,品貌皆佳,若真嫁過來,不僅身份尊貴,也能給君侯帶來不小的助益。當初沈家就為此憂心過一陣:萬一趙寶珠先進了門,沈家的女兒只怕只能做小。

孫婆子挨得更近些,聲音又低又急:“夫人您瞧,長公主對自家侄女那是真心疼愛。趙寶珠如今還未說親,長公主口頭上說是要替她尋個樣樣都好的郎君,可這世道......才貌家世樣樣出色的男子,說好找也好找,說難也難。”

她話裏有話:這亂世之中,青年才俊不是沒有,可若是與衛珩君侯這般人物相比,能稱得上“出眾”的,便寥寥無幾了。

如今長公主將趙寶珠接到身邊,就安置在後宅院裏,孫婆子怎能不憂心?一著急,話就絮叨起來,“夫人該對君侯多上些心,多殷勤些才是。君侯常來,您便笑臉相迎,君侯不來,您也該主動送些湯水點心,不能總等君侯來找您啊。”

孫婆子是跟在迎歡身邊最久的,府裏人人都誇夫人賢惠,可她心裏清楚,迎歡對君侯始終是客氣守禮有餘,親近主動不足。

從前孫婆子覺得這樣也好,省得招惹是非,可如今來了趙寶珠這般勁敵,她頓時有了爭搶的念頭,君侯正室之位,必須牢牢握在沈家手裏。

對於孫婆子的這種豪言壯志,迎歡當然是面上應了,轉身便忘了。孫婆子卻倒對她這般順從的模樣頗為滿意,到底是她沈家兩位公子快要來了,人比從前好拿捏多了。

要知道早些時候,孫婆子多勸幾句,迎歡便會不鹹不淡地瞥她一眼,看得孫婆子腰桿都挺不直。

-

用罷飯,長公主仍留著趙寶珠說話。趙寶珠今年已十九了,太平年景,女子到了這個年紀也早該出閣了,

尋常人家,十四五歲便該議親成婚了。她卻生生耽擱至今。再拖下去,只怕好人家難尋,

世人偏見,女子年近二十仍未嫁,難免遭人揣測是否身有隱疾或不能生育,到時縱有門第相貌,也只得退而求其次,這是長公主絕不願見,趙寶珠自己也斷然不肯的。

長公主面上雖仍含笑,心裏卻已轉過好幾輪。方才在衛珩那兒,他身邊侍從提及的那幾位郎君,她已在腦中一一掂量過,

有文才的,嫌門第低了些,門第尚可的,家世又不及趙家,

至於相貌,眼前分明擺著兩個樣貌氣度皆出眾的,一是她親兒子衛珩,另一個便是衛珩的表哥。見過這般品貌的男子,再看旁人,便總覺得遜色幾分。

如此一來,這家世,才幹,相貌樣樣都拔尖的,竟真是難尋。

長公主心下不由暗嘆,見過鳳凰,又怎願將就凡鳥?

趙寶珠始終垂著頭,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那副沈默柔順的模樣,越發刺痛了長公主的心。

她這侄女,自小沒了母親,是自己一手看顧大的,性情,才貌,哪一樣不是拔尖的?

如今在這婚事上落到如此尷尬境地。長公主心裏那團火,燒得她坐立難安。

急到極處,一個念頭便死死攫住了她,即便真從那幾個所謂的“才俊”裏矮子拔將軍,挑出一個勉強能入眼的,將寶珠許配過去,自己又如何能真正放心?

那是將她唯一的親侄女,妹妹留在世上的血脈,交托到一個全然陌生的男子手中,交付給一個她無法全然掌控的陌生人。

外人說得天花亂墜,終究隔著一層皮,哪比得上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日日看著,護著來得安穩踏實?

這念頭一生,便如藤蔓瘋長,不可遏制。長公主的思緒不由自主地想起從前。

是了,最初的最初,她豈不正是這般打算的麽?親上加親,讓元澤娶了寶珠,才是兩全其美,順理成章的上上之選。

寶珠成了她的兒媳,便一生都在她的羽翼之下,既有尊榮體面,又得真心疼愛,自己也算對得起早逝的妹妹,了卻一樁最大的心事。

那時看兩個孩子。也和睦親近,元澤對寶珠這個表妹,素來是客氣有加的。

可這剛燃起些許希望的念頭,長公主的眉頭又緊緊鎖了起來,

如今元澤是已經娶了正妻的,娶的是益州沈氏的長女。

那沈氏如今好端端地坐在正室夫人的位置上,主持中饋,名分已定。即便自己豁出臉面去要求,即便元澤肯聽話將寶珠娶進門,那之後呢?

難道讓金尊玉貴,被她當女兒般養大的寶珠,去給人做小伏低,屈居側室?看沈氏的臉色度日?這是絕無可能的!

莫說寶珠自己受不了這份委屈,便是她這個做姨母的,也萬萬不能答應。這豈不是將寶珠往火坑裏推?真那樣,她死後有何顏面去見妹妹?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長公主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她擡手用力按了按額角。

一直侍立在側,默默觀察著的王嬤嬤見狀,適時地輕輕上前半步。

她是長公主的陪嫁,伺候了幾十年,最懂得主子心思的起伏。

見長公主愁眉不展,揉著額角,便緩聲在長公主耳邊低聲勸慰道:“殿下,您這般苦思,恐傷了心神。老奴愚見,此事......您何不再與君侯細細商議一回?說到底,君侯從未對這門親事直言反對過呀。您心裏這許多彎繞,或許君侯另有考量呢?”

長公主按著額角的手微微一頓,倏地擡眼看向王嬤嬤。

是了!王嬤嬤這話,猛地點醒了她。從前自己或明或暗地提起親上加親之意,想將寶珠許給元澤時,元澤是何反應?

他從未搖頭拒絕,面上也不曾露出過半分不耐與厭煩。

是了,寶珠出身趙氏,門第清貴顯赫,與她皇家血脈相連,身份尊崇,容貌姣好,儀態端莊,性情更是自己親自看過,溫婉知禮,持重得體。

這般家世,品貌,性情無一不佳的女子,主動許他為妻,元澤有什麽理由反對?

只不過後來形勢突變,才先迎娶了沈氏,將寶珠的事暫時擱置了,這一擱置,自己便也再未提起,仿佛忘了曾有這打算一般。

如今,既然自己已將寶珠接到身邊,朝夕相處,往日那“親上加親”的念頭便不可抑制地覆蘇,且愈發強烈。

那麽,為何不能再問一次?為何不能再為寶珠,爭上一爭?

更何況,古制雖嚴,但也並非沒有特例,往前朝數,赫赫有名的皇家,不也曾有過東西二宮兩位皇後並尊的先例麽?

既然天子可以有兩位皇後,不分嫡次,同享尊榮,那麽,為何就不能有兩位正室夫人?

所謂禮法名分,不過是人定的規矩,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寶珠的身份,難道還不夠分量麽?

左不過是多設一個名頭,於元澤而言,得一賢助,於家族而言,穩一強援,於自己而言,能讓寶珠終身有靠,全了姐妹情誼與撫養之責。

這豈不是三全其美?

她完全可以為寶珠爭一個與眾不同的,與沈氏平起平坐的“正室”之名!

沈氏占先來的名分,寶珠有高貴的血統與自己的全力支持,兩者並行不悖,共同輔佐元澤,豈非美事?

想到這裏,長公主一直緊鎖的眉頭終於緩緩舒展開來,她舒了一口氣,臉上甚至露出帶著篤定的淡淡笑意,

總算找到了一條可行之路,

不過婚姻大事,關乎女子終身,也需問過她自己的心意才妥當。

這般想著,長公主神色愈發柔和,伸出手,將那一直安靜垂首坐在一旁的趙寶珠的手輕輕攏入自己掌心。

那手微涼,指尖無意識地蜷著,透出她內心的不安。

長公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充滿憐惜:“寶珠,你且擡頭,看著姨母。”

長公主凝視著她姣好的面容,字斟句酌,婉轉問道:“好孩子,這裏沒有外人,你只管對姨母說實話。你如今......心裏可曾有過旁的,覺得合意的男子?或是瞧中了哪家的青年才俊?

若是你有自己屬意的人,但凡家世品性能過得去,姨母定為你做主,風風光光地把你嫁過去,絕不教你受半分委屈。

姨母待你,從來是同親生女兒一般的,你的體面,便是姨母的體面,斷不會讓你吃虧。”

趙寶珠靜靜地聽著,眼睛望著長公主,起初有些困惑,

隨即,仿佛從姨母異常鄭重和隱含期待的神色中領悟到了什麽。

她白皙的面頰飛起兩抹極淡的紅暈,卻並未閃躲目光,反而輕輕回握了一下長公主的手,“姨母......為何這樣問?我從小,您便常摟著我說,我長大後是要嫁給表哥的。母親在世時,也......也是如此盼著。

表哥那樣的男子,英偉不凡,胸有丘壑,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我自幼聽得他的事跡,心中......心中便再裝不下旁人了。

在我心裏,表哥,一直就是我未來的夫君。”

這番表白,羞澀直白得讓長公主心頭湧上疼惜,是啊,這孩子,是自己親眼看著長成如今亭亭玉立,知書達理的閨秀。這些年來,自己雖遠在他地,未能時時照看,但寶珠何曾忘記過她這個姨母?

每逢年節,總有精心備置的禮物不遠千裏送來,自己但凡有些微恙,寶珠得知後,必定想方設法尋訪名醫,遣人送來珍貴的藥材和殷切的問候。

她性子好,那份孝心與依賴,實實在在地系在了自己身上。這是妹妹留在世間唯一的骨血,是自己血脈相連的至親,她怎麽能不疼?怎麽能不為她籌劃一個萬全的未來?

如今聽她親口說出“心中再裝不下旁人”,將一顆心全然系在元澤身上,長公主那顆本就偏向她的心,更是篤定無比。

這樁婚事,非但要成,還必須成得漂亮,成得體面,絕不能委屈了這孩子分毫!

然而,趙寶珠垂下眼睫,聲音裏帶上了不易察覺的哽咽:“可......可是表哥他已經娶了夫人了。娶的是沈家的長女。我昨日雖只見了一面,卻也能看出,那位沈夫人並非尋常女子。

聽聞,表哥待她亦是,頗為看重。他已有了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我,我就算心裏再有表哥,又能如何呢?”說到最後,語調淒然,眼眶已微微泛紅,淚光隱隱。

“傻孩子,快別這麽說。”長公主用柔軟的絹帕輕輕拭去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古時禮制雖嚴,卻也並非沒有通融變通之處。你可知,前朝便曾有過東宮,西宮兩位皇後並尊的先例?為何就不能有兩位平起平坐的正室夫人?”

趙寶珠顯然從未想過此節。

“你且放寬心。姨母從小看你長大,最疼的便是你,豈能眼睜睜看你受委屈?今日席間所議的那些人家,我左思右想,無一能真正匹配你,更無法讓我放心將你交托。

你母親去得早,你的終身大事,姨母不替你操心,誰替你操心?”

“你須明白,你表哥當年娶那沈氏,說穿了,不過是益州沈家為攀附你表哥,主動求來的一場政治聯姻罷了。

依著早些年的打算,你表哥的正室夫人之位,原就該是你的!若論先來後到,你才是那先,她沈氏才是後!”

“再者,你表哥是何等人物?是胸懷大志,要在這亂世中建立功業的偉男子。這樣的男子,身邊豈會缺少女子?

他如今對那沈氏或許有幾分新鮮,幾分看重,但那也不過是尋常夫妻的情分,如何比得上你與他自幼相識,知根知底的情誼?

你們是表兄妹,血脈相連,這份親情與默契,是外人無論如何也取代不了的。你們的情分,才是最為深重牢固的。”

“所以,寶珠,你莫要妄自菲薄。”

......

趙寶珠是金枝玉葉。她的母親是公主,父親是顯赫的趙侯爺,這般出身,從呱呱墜地那一刻起,便註定要活在世人仰望的目光裏。

而她的姨母,更是當朝長公主,這層關系,不只意味著尊榮,更意味著她的人生早早鋪就了一條光耀奪目的坦途。

自幼,她耳邊便縈繞著這樣的話,“我們寶珠,將來是要嫁給你表哥的。”

這話起初是母親的低語,後來是姨母篤定的笑談,漸漸便成了她認知裏天經地義的一部分。

她的表哥,便是衛珩。這位表哥,少年時便以英武之名動天下,及至年長,更是在這紛亂世道中憑赫赫戰功奠定了無人可撼的地位。

然而在趙寶珠最初的記憶裏,拋開那些令人目眩的功業與聲名,表哥首先是一個好看得驚人的男子,

她曾私下以為,即便表哥沒有那些煊赫的戰功與才智,單單是這般品貌,也足以讓所見之人傾心。

她自己是第一眼便喜歡上了的,並且深信,這樣的男子,合該配她這樣的女子。

她的門第,她的容貌,她的教養,與表哥站在一起,便是旁人眼中天造地設,珠聯璧合的一對。

後來,時局動蕩,表哥領兵在外征戰,姨母長公主也因種種緣由離開了京城。距離,最是容易讓情感在不知不覺中蒙塵,生疏。

趙寶珠知道,感情需要維系,尤其是她與姨母之間這份關乎她未來的,至關重要的親厚。

於是,逢年過節,送往姨母處的節禮從未間斷,且樣樣精心,不顯山露水,卻件件能送到人心坎上。姨母身邊得力的嬤嬤,近侍,她也時有打點,

最顯心思的,是每逢聽聞姨母身體微恙,她會尋醫師,派人送過去。

在趙寶珠的預想裏,這般經營維系,待到年歲合適,風風光光嫁入衛家,成為表哥名正言順的妻子乃是水到渠成之事。

然而,猝不及防。表哥竟與益州沈氏聯姻,娶了沈家的長女。消息傳來時,趙寶珠只覺得耳畔嗡然一響,

她那期盼了十幾年,視若囊中之物的未來,竟被一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女子,生生從中途劫走!

驚愕過後,是翻江倒海的不甘,那個女人是誰?

沈氏?不過是一地方豪族,如何能與她的尊貴相比?她憑什麽?

更令她心緒難平的是後續聽聞,起初,都說表哥對這樁婚事頗為淡漠,娶那沈氏不過是政治聯姻,婚後便將其冷落一旁,不甚理會。

這消息曾讓趙寶珠在憤懣中稍稍得到一絲安慰,

看吧,並非表哥本意,那女子即便占了名分,也不過是個擺設。

可不過一年半載,風向便轉變。有傳言說,表哥去那沈氏院落的次數漸漸多了,後來,竟是常宿於她那處。

昨日見那沈氏,不過貌美罷了,也無其他過人之處。

男人重色,三妻四妾是正常的事情,更何況是像表哥那樣的人物。

表哥不過賞花罷了。

哪一朵花能真正紮根於土壤,長久陪伴,且得看她。

趙寶珠羞怯,低低應道:“寶珠......全憑姨母做主。”

長公主拍拍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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