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1 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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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錄音

裘佳忘不了楊鳳枝將陳文靜狠狠推開時的冷酷與疏離,一晚上反覆回想的結果便是睜眼到天亮。

夏日晝長,早晨五點,已是天光明亮,晨起微風吹動窗外綠葉,發出簌簌不停的響聲。裘佳索性起床開窗,滿目翠綠倏地闖入視線,好像將平日籠罩在小鎮上的霧霾似的濾鏡都吹散了一般。這是個寧靜平和的清晨,然而,此時距陳炎沖入江中自戕,也不過相隔了數個小時而已。

裘佳在派出所對面的早餐店偶遇了老耿,老耿一臉心事重重,明顯也一夜未安眠。他喚裘佳到他對面坐下,趁老耿斟酌著如何開口的時候,裘佳遠遠望了一眼仍在派出所外沈默靜坐的那些動物保護者們。

“裘佳,陳炎雖是罪犯,但也是我和鎮上許多人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他逃離在外十六年,你……”老耿低頭想了想,問道:“你覺得他回來,到底是怎麽想的?”

老耿顯然並非不知道人性的惡,他所問問題的出發點可能是基於拋開刑警身份、身為普通長者的那份惻隱之心。他在向裘佳求解陳炎回來小鎮的目的。

然而,裘佳雖和陳炎同齡,她現在卻無法回答老耿的問題。老耿看到裘佳淡淡搖頭的樣子,眼中微露失望。

裘佳又望了一眼馬路對面,突然道:“老耿,我可以去和最先發布虐狗視頻的那個人聊聊,看看能不能找出真正虐狗的人。至於陳炎的事,我覺得,必須要先解開一些疑惑,才能客觀評判。”

老耿不出意外地皺眉問:“你還要繼續調查?”

裘佳道:“當然,陳炎的死不是結束,林曦的死因,我還沒查清楚。”

老耿看著裘佳堅定的神色,片刻後,他不明白地搖頭,帶著幾分試探問:“裘佳,你是不是把鎮子上的人都當成了惡人?”

裘佳克制住反駁的沖動,沒有作答,也沒有解釋。

老耿心領神會,重重嘆氣,“裘佳,我管不了怎麽想,也管不了你怎麽做。不過,不用我提醒,你也知道,陳炎的變化或多或少和他爸當年失蹤的事有關,一步走錯了,他沒有選擇回頭,而是讓自己繼續走錯,犯罪……他的事,你去查舊案報道吧。”

老耿的暗示讓裘佳的心神迅速活躍起來,出了早餐店,裘佳立刻給大貓留言讓她追蹤虐狗視頻的發布者,而她則決定從陳炎偽造的身份“陶芃”入手。理清思緒後,裘佳到路旁掃了一輛共享單車,準備前往韓家別墅。

然而,這時,一通騷擾電話卻不期而至。

裘佳昨天抽空為莊小梅辦了新的電話卡,如今她的手機裏是她媽的舊號碼。手機鈴聲一響起,看著屏幕上那串陌生的網絡虛擬號,裘佳就意識到了來者不善,她雙眼掃過手機時間,還不到早上七點,她媽不願告訴她,騷擾者卻無孔不入,難怪她媽會慢慢變得神經衰弱。

裘佳壓抑住心底的憤憤之氣,接通電話,“餵,你是誰——”

話音未落,電話忽然被掛斷。

裘佳看著變黑的屏幕無可奈何,半晌,她才騎上共享單車,依計劃前往韓家別墅。裘佳沒註意到,江子行暗中跟在她身後。

到了韓家別墅,裘佳註意到鐵門外壞掉的電子監控仍沒有被換掉,她直接轉身,繞向後方。初中時,因為三棟巴洛克風格的韓家別墅在小小的鯉鎮實在太過醒目,裘佳曾聽說常有調皮的少年翻越鐵籬潛進去,他們有的可能是因為好奇,有的卻另有目的,隔三差五,這裏總會鬧出點動靜來。裘佳甚至在某個暴熱的午後,親眼看到幾個少年翻越鐵籬。後來,韓家在鐵籬外圍裝了電子警報器,翻越鐵籬的事才漸漸變少了。

然而,幾天前,在韓菲和陶芃回到鯉鎮的當晚,這裏卻發生了有人打碎玻璃試圖闖進韓家別墅的事。裘佳斷定這裏的電子警報器或許也被人弄壞了。

走到一處不太引人註意的角落,裘佳直接攀上鐵籬,準備翻越過去,餘光卻忽然瞥到江子行匆匆跑到她身旁,急切地用眼神詢問她,你到底想幹什麽?

江子行一臉急切和不解,恨不得直接將裘佳從失籬上拉下來,裘佳眼前恍惚間卻閃過昨晚江邊江子行若有所思的神情,她沒有理會,果斷從鐵籬上跳進了院內。

裘佳今日之所以強闖韓家別墅,源於昨晚陳炎推開她之前,低聲在她耳邊說過的一些話,“裘佳,想知道磚瓦廠挖出的那具舊屍的身份嗎?我查到了一些秘密,那個秘密說不定和你、還有林曦的死都有關系,去韓家別墅找到錄音筆……”

裘佳不知道這些話的真偽,但昨晚輾轉反側難似入眠時,裘佳回想起了一件和陳炎有關的舊事。陳炎曾經送過她一副油彩畫,這件事大約發生在裘佳明顯表露出她厭惡陳炎接近她之後,那一年裘劍國忌日的前幾天。裘佳放學路過大橋,發現陳炎獨自一人站在大橋欄桿旁望著夕陽,她驚訝於陳炎竟然沒和那些同樣退學的少年們在溜冰場鬼混,不過她也並沒有打算和他打招呼。

然而,在裘佳經過他身旁時,陳炎還是出聲叫住了她,“裘佳,等一等。”

裘佳轉身看向他,沒說話。

“是不是快到你爸的忌日了?我覺得他要是沒跳江,肯定特想和你——”

“——陳炎,你提我爸幹什麽?你憑什麽議論他?”那些年裏,只要有人提起裘劍國的死,裘佳就會應激似的反駁。誰料陳炎不知,偏偏還撞槍口上了。

“裘佳,我就是想說,他肯定特別想和你一起來這兒看夕陽,你嚷我做什麽?”陳炎兇狠似的反駁,他並不懂裘佳的敏感。

“我不需要你的好心,提醒。”

“什麽好心提醒?我就是……”陳炎抓耳撓腮,他顯然不明白他都解釋了,裘佳為什麽要陰陽怪氣懟他?他也大聲嚷道:“裘佳,話不要說得那麽難聽,我又沒怎麽了你?”

在那時的裘佳看來,陳炎分明是故意提起裘劍國,故意要揭她傷疤。兩人話不投機,越說越錯。

裘佳不願和陳炎繼續糾纏,徑直準備離開,然而就在她轉身之際,陳炎忽然重重拽住她的胳膊,將一副油彩畫塞給了她,“我畫的,要不要隨你,你爸的死又不是我造成的,我沒那麽壞。”

哪個壞孩子會認為自己是壞小孩?

看著陳炎氣鼓鼓離開的背影,裘佳當時心裏恨恨地想道。然而,當她真正看清陳炎塞給她的畫後,裘佳呆了一瞬。那是一副以大橋為視角的夕陽油彩畫,陳炎畫出了夕陽下雲層翻湧的層次感,就好像真的有某個人站在大橋上,看著夕陽思念著離開的某個人。

鎮上人都覺得,陳炎是在他爸陳三星失蹤後缺乏管束才慢慢變壞的,曾經,裘佳也是這麽認為的。但現在,裘佳卻認為不能這麽武斷地去評價陳炎,她也真的很想弄清陳炎和林曦的死到底有什麽關系。

裘佳從思緒中回神,不料正巧對上了一雙已將她視為闖入者的狗眼。它顯然也是韓菲的愛寵,一只黑棕間色的杜賓犬。

裘佳一動不動站著,身後突然傳來江子行的聲音:“讓我來,你去吧。”

裘佳點點頭,看到江子行慢慢靠近杜賓犬,在他的安撫下,杜賓犬眼中的警惕竟在漸漸散去時,她終於放心朝別墅走去。

一如裘佳猜測,韓菲其實並未離開鯉鎮,只是她宿醉未醒。裘佳剛推開落地窗走進客廳,便聞到了沖天的酒氣,她屏息著並未靠近韓菲,而是靜下心感受著別墅內的動靜,然後輕手輕腳地走上了二樓的樓梯。

那天,裘佳看到韓菲和陶芃在二樓露臺吵架,她只能暫時推測兩人房間在二樓。裘佳一步一步慢慢上了二樓,別墅內似乎不存在第三個人的呼吸聲。

但就在裘佳找到疑似是陶芃的房間,準備推門而入時,宿醉剛醒的韓菲卻摸上樓,將裘佳從房門前一把推開了。

“你幹什麽?想找什麽?”韓菲臉上透著一股宿醉後的迷離,她看了裘佳半晌,“我想起來了,你是裘佳。你來我家幹什麽?”

“我來……”

裘佳剛開口,韓菲似乎想起了什麽,驀然逼近裘佳,眼裏閃過一絲迷離的嫉妒,她半醉半醒地緊箍住裘佳的胳膊,質問道:“陳炎,不對,是陶芃昨晚劫持了你,他為什麽劫持你?你和他有什麽關系?你說,他為什麽要騙我?”

裘佳已然明白韓菲並未完全清醒,她頓了頓,反問道:“我不知道他為什麽騙你。你和他是怎麽認識的?”

“我和他,不就是一年前在廣州,那時候他說他是普通上班族,我竟信了他,可他是個畏罪潛逃的殺人犯——”

韓菲突然的嘶吼完全暴露了她對陳炎的在意。裘佳心中一時閃過奇特又怪異的感覺,可不等她理清,江子行忽然抱著杜賓犬出現在樓梯上。裘佳與他眼神交匯的剎那,看懂了他的暗示。外面有其他動靜。

裘佳看著近在咫尺的房間,不甘心就此離開,誰知韓菲忽然神色又一變,竟嘻嘻對她笑道:“你走吧,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們闖進來過。你要是想問陶芃的事,可以改天再來找我。”

裘佳不明白韓菲為何突然轉變態度,但情勢不容她多想猶豫。她很快繞開韓菲,和江子行快速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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