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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頭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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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頭茉莉

喬斯君進屋的時候我正在拿著鏟子試圖將盆栽中的土壤給鏟起來。

他有我們家鑰匙,我聽見鑰匙開門的聲音,便擡起頭,看向他。

喬斯君進門的時候沒我那麽自然,當然,這當然是應該不自然才對。進門之後就看著我,大概是看我把花盆端了下來覺得有點滑稽,在一開始的拘束之後的第一個表情便是笑容。

那種情不自禁的笑。

只是很可惜,那笑容轉瞬而逝,就像閃光閃過,我還沒來得及捕捉,就偷偷藏起來了。

只能從他刻意壓制下來的嘴角中尋找到一點殘存的意味。

“這是在幹什麽?”

“我……”我起身,“順手澆澆花,沒想到澆多了。”

喬斯君看看我手中的鏟子,將手裏兩大包東西放在門邊,低頭換鞋。

“放著,我來看。”

我點點頭,感覺就這麽看著他,會有點尷尬和冷場,便將鏟子放下,走近幾步。

“這麽客氣啊,還帶了東西。”

該死,怎麽更像走親戚的時候的客套話了,我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做出慈祥長輩的姿態掏出紅包殷切叮囑“斯君,來,這是一點壓歲錢”。

喬斯君倒是非常自得,其實說老實話,我家他待的時間應該和我差不太多,說不準還比我多些,雖然說也是好幾年沒來過了,但是總歸也不是什麽陌生的環境,他將袖子擼起來,嗯了一聲,算是對我那句客套話的回應。

不是,我怎麽覺得……

“過來點。”

我依言走近。

喬斯君的指尖在我臉側抹過,好像有什麽東西被抹去。

“怎麽還是和以前一樣,沾到臉上了。”

他把剛才抹我臉的大拇指給我看,上面是泥土的痕跡。

“啊……還有嗎?”

喬斯君搖頭:“沒有了,應該是不小心的,我幫你看看小虎。”

啊?小虎?哪裏來的小虎?

喬斯君已經蹲了下來,看見我迷茫的神情,補充道:“你這盆花叫虎頭茉莉,當初你買回來的時候說這名字吉祥,虎虎生風,取了名字叫小虎,希望他不要辜負你的期望,好好茁壯成長。”

他沒急著動手,而是俯身,用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茉莉有些發蔫的葉片,又摸了摸潮濕得可怕的盆土。

“水澆得太透了。”他低聲說,聽不出情緒。

然後他用鏟子的尖頭,極其細致地、由外向內輕輕翻松表土。

他的神情很專註,仿佛眼裏只有這盆花。房間裏安靜極了,只剩下土壤被翻動的窸窣聲,以及……那無處不在的、清冽而固執的香味。

那香氣纏繞在他的手指間,纏繞在我們沈默的空氣裏,像是把高中時代的那個夏天,直接拉到了這個略顯尷尬的午後。

“喬喬啊,別哼歌了,去把你那花澆澆水,都蔫了。”

那是高考結束之後的午後,我在窗臺邊上哼歌,不遠處傳來我媽溫和的呼喚。

高考結束之後,我從保護動物重回糟心兒子,我媽對我下達了第一個勞動命令。

考試的題目比想象中的牛鬼蛇神要簡單,我也心情大好地言聽計從,拎著水壺,看著我那似乎是旱久了之後蔫巴蔫巴的小花,有些激進地澆了小半壺。

我媽從後面冒了出來,對我後腦勺敲了一下:“你這是要把這花澆死啊,這花被你養真是可憐。”

我心裏有點不平:“那您來養?”

這當然不行了,我爸媽這一雙大忙人,連養孩子都養不過來,別提養花了,沒有那麽多的閑工夫。

我媽瞪了我一眼,顯然也是聽出了我的話外之意,續上了後面的話,移開了話題:“你上斯君家看看,你們之後有什麽安排嗎”

"不出行,沒聚會,您放心吧,我……"

敲門聲傳來,打斷了我接下來的話。

我去開門,入目的是回家之後已經沐浴焚香洗掉考試的一身晦氣,整個人都容光煥發的喬斯君。

倒也沒有說他之前就不容光煥發的意思。

我對外雖說是個不少人留意,有點偶像包袱的演員,在家裏可是什麽都演,當時很神似小流氓地湊上去,扮演起了大佬的狗腿小碎催:“斯君哥哥出關啦?”

喬斯君對我這種玩笑話習以為常,沒什麽特別的反應,有點無奈地拍拍我:“別鬧。”

“我剛把小虎澆過頭了,你幫我看看吧。”

喬斯君看看我,上前一步看看花,然後轉過頭來長嘆一口氣:“澆了多少?”

我把水壺遞給他看。

“大概這麽多”比劃之後他的臉色變了變,我不確定地將手指間比劃的距離壓縮了一點,“能活嗎?”

“有點麻煩。”

“喬大夫妙手回春,喬大夫造福一方,喬大夫……”

“鏟子給我,要翻土。”他沒理會我的恭維話,直入主題。

有的時候有的人的不解風情就會非常掃興。

我把鏟子給他,自己也拿上一個買一送一一樣的,看著幾乎是擺出要做手術姿態的喬斯君:“怎麽下刀?”

喬斯君看向我:“你想想下一個要養什麽吧。”

喬斯君以前的時候罵人很帶勁,就像這樣,話並不多,但是傷害性極強,而且越品越覺得有意思。

我很沒脾氣地蹲在他身側,開始念叨:“這個茉莉好,個頭小,好看而且香,雖然有點不好養,但是我養什麽花都是差不多的,辣手摧花,不如就養茉莉,這種太單調了,你知道那種風車茉莉嗎?我上次拍戲的時候有個場地,那種爬上了窗戶的,一開窗就是,花雖然是小了點,但是風一吹,就是香風陣陣,而且那花長得像風車,在風裏搖晃的樣子特別好看。”

“堂吉訶德要是知道這種花一定會很高興的,這樣一定打得贏了。”

我反應了一下,明白了他這個包袱的笑點在哪裏。

“不是,我的喬老師,堂吉訶德和風車搏鬥是因為風車高大,而不是他真的瘋要和風車打架啊。你這人……”

“不好笑嗎?”

“好笑,我沒笑嗎?這不是要反應一下嗎,這種冷笑話笑了之後會無語的。”

喬斯君耐心地翻著土,帶著點嘖嘖稱奇的意思看著我,眼裏混合著調侃和責怪:“你看看,旱的旱,澇的澇。”

我道:“我覺得風車茉莉會不會不需要勤勞的澆水,爬上窗戶了怎麽澆水?”

“先要養到爬上窗戶的那一天。”

“書上說的,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你當初學了珍珠鳥之後上花鳥市場見識了之後還沒對文學的描寫死心嗎?”

“啊啊啊啊,好了好了好了,結束,喬老師,幹活吧。有什麽是我可以幫上忙的嗎?”

“你把臉去洗洗?沾上土了。”

我奇怪,不是他在弄土嗎,怎麽是我臉上沾上了?

喬斯君伸出手,在我臉上輕輕一擰。

似乎是看穿了我在想什麽,他笑得有幾分惡作劇得逞的得意:“現在有了,去看看吧。”

我大驚,當時我迷信說臉上沾了臟東西會爛臉的說法,便仿佛是沾了毒藥一般沖進衛生間裏面洗臉了。

我媽非常無語,但也似乎不知道說什麽合適,只能在後面叮囑:“喬喬啊,跑慢點,一會咱們上外面去吃飯啊。”

我一邊對著鏡子裏自己臉上那一道用土劃出來來的印子嘆氣,一邊應聲:“好的,我知道了。”

洗臉洗完之後出去,喬斯君已經把土翻完將花盆重新擺上窗臺了。

我湊上去問:“這就處理完了,還能活嗎?”

“盡人事,聽天命吧。不過都有那麽多了,不差這一盆。”

“真是冷血,每一朵花都是不一樣的。”

“鋤頭給你,你可以像上次一樣,給你的盆栽舉辦葬禮。”

我不滿地錘了喬斯君一下:“不是,你這張嘴,不寒磣我不舒服是吧?”

喬斯君用紙巾擦著手,非常無奈地搖搖頭:“沒,不是這樣。對了,淩喬,你上次說的這次暑假不安排工作,還算數嗎?”

“算數算數,我這不是答應你了嗎?你沒有別的安排吧……”

喬斯君凝眸看著我,眼神變得有點委屈:“你又忘了。”

“什麽?”

“我們兩個在備考過程中一共約定了45項要在這個暑假完成的事情。”

“啊……”我有些懵,第一反應是這個計數君,數據不是造假了吧,第二反應是擡手拉拉他衣角,“太多了,沒記住,我倆一起書面化了之後,再加一點吧,湊齊一百條。”

喬斯君對我這種行為習以為常,回答的非常有傲嬌的風範:“嗯,那記下來了之後你不許忘。”

“記下來了之後是不會忘的,我保證,I promise,斯君吶,究竟有哪幾條呢,我想想啊,有沒有出去玩啊,我一直覺得畢業季旅游是非常好的,在國內可能不太行,可以去國外,去游西歐吧,頗具浪漫主義精神。嘖——還有我想去學滑雪啊,你早就學會了!我的進度條還是0呢,養個小寵物如何……”

越說越天馬行空,喬斯君也沒不耐煩,就看著我碎碎念。

我說不清他這種狀態算包容還是說不在意,不過這算是我們一直以來固定的交流模式。

我以前其實懷疑過喬斯君會不會話少的有點過分,但是他往往一開口不是冷笑話便是毒舌的調侃,小嘴像淬毒了一樣,話少其實比把天聊死要好,而且人的個性本就不同,強迫他和我一起碎碎念也不現實,幹脆就隨他去了。

而且他要是個碎嘴子,我倆不知道會吵成什麽樣,說不定我和他不是雙雙考演員了,而是直接上天橋德雲社拜師去了。

這樣也好,這樣很好。

這樣不好,非常不好。

不過當時我和他應該都還沒有認識到究竟哪裏不好,甚至毫無察覺,不知道決裂的矛盾已經從潛伏中探頭,悄然露出了一些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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