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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懷珠(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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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懷珠(六)

自以為運籌帷幄、總也在浪蕩游離的地主雄獅回到自己的領地,它發現,非洲草原的雨季依然會有偶然降落的連綿小雨。

爪子踩在曾經熟悉的故土上,幹澀的土地得到了沁潤,枯黃的野草觸感柔軟且濕潤,熟悉又有一點陌生。

曾經屬於它的味道,早已飄散在了空氣中,尋不著一絲蹤跡。

那一刻,獅子終於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原來它以為能夠恩澤焦渴土地的雨,從來不是因為它的存在而落下……

雲層湧動,雨就會自然而然的落下來。

時間如白駒過隙,連一朵野花都不會因為它的離開停止生長或雕零。

腥甜的陌生雄性氣息撲面而來。

霍連玉覺得自己應該不能分辨太多,但腦海中卻清晰的浮現出一個現實的事實:這是頌坤的味道。

那個他曾經隨手撿回來、如履薄冰為他賣命兩年的後生仔,如一頭流浪在領地外靠追捕野兔茍活的亞雄,如今氣勢洶洶地殺到了他的地盤上……

然後大搖大擺地留下印記。

霍連玉的動作猛然僵住,他不得不在徒然湧上胸腔的窒息中停頓,然後擡起頭,給了自己一個回過神的時間——

大腦卻不受控制,他甚至能通過這短暫一瞬失神,想象出剛才頌坤是怎麽樣地如同一只肆無忌憚的毛崽子,放肆妄為。

……操。

操!

霍連玉面無表情,在心裏破口大罵。

他霍連玉,這輩子再浪蕩不羈,給人當牛做馬、做小伏低的時候,也沒想過有一天會對著自己前馬仔留下的爛攤子下嘴。

如今他身居高位,是近海市與整個泰北人見都要給一張笑臉的霍先生,是無數人跪著想攀附的存在……

現在淪落到像一只鴨。

哦。

江珍珠還在拿腳踹他的臉,當然還不會給錢。

慘過做鴨。

太陽穴突突直跳,裙擺下,男人精致漂亮的臉蛋幾乎因此而扭曲……

可當他擡眼,看到江珍珠明亮璀璨瞪著自己、如看什麽八年沒洗澡、又老又臟的野狗的嫌棄表情——

怎麽了?

吃過年輕的後生仔,嫌他?

名為“嫉妒”的酸水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什麽意思?這種眼神。”

他不能容忍。

這樣的叛逆眼神十分礙眼,眼前的人應該永遠愛慕他,崇拜他,眼裏只裝著他……

當她看著他的時候,眼裏就只能夠有他。

“唔!”

頭頂傳來年輕的新娘猝不及防的短暫低呼。

霍連玉從頭發絲到腳趾縫都有一種想要嘔吐的沖動,打心眼裏抗拒頌坤的氣息,但一邊卻更加變態地,大口吞入腹中。

像要把頌坤那個野狗留下的每一分痕跡都徹底抹除。

抗拒且沈淪的矛盾,讓他的臉色看起來陰冷得可怕……

然而他的動作卻從未有一刻停止。

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被無限放大,他能感覺到掌心之人在顫抖,也聽得到她發出的嗚咽,這讓他感到一種變態的微妙平衡。

哪怕現在他認為自己搞不好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話——

那也沒關系。

當最後一絲屬於頌坤的味道被淡淡的汗味和江珍珠自己的味道沖散,霍連玉才緩緩擡起頭……

男人嘴角掛著一抹濕紅,眼神卻像是在冰窖裏浸過。

霍連玉抹了一把嘴,對著發怔的江珍珠冷冷一笑。

“盯著我幹什麽?”

……

自從成為”霍先生”,與過去的野狗生活切割,霍連玉其實幾乎算是與江已齊名的臨江市飛出去的另一只花蝴蝶。

永遠打理得一絲不茍、發膠定型到每一根發絲都透著矜貴的背頭,禮貌卻疏離的微笑,嚴格管理的身材和挺直板正的體態言行……

當著一切假模假樣突然潰散。

此時的霍連玉比坐在直升機上被西裝革履的保鏢們簇擁的“霍先生”更像一個活人——

幾縷被汗水和濕氣浸透的碎發散亂地垂落在額前,遮住了他那雙陰沈發紅的眼,平添了幾分掩蓋不住的入侵性……

那張極其漂亮且鋒利的臉蛋,眼睛亮的像黑夜中的大型貓科動物。

他的臉頰上還帶著婚紗硬質蕾絲勒出的紅痕,唇周更是一片暧昧的濕亮……

他微微喘息著,喉結劇烈上下滾動,有點兒狼狽,配合他眼神裏的兇狠食用,倒是異常美味。

那雙桃花眼死死盯著江珍珠。

……這苦大仇深的模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上一秒還想給他一腳的江珍珠卻像是抓到了某種致命的把柄,怨氣煙消雲散。

纖細的指尖攏了攏淩亂的鬢角,明明腿根還在打顫,她的聲音卻帶上了嗤笑,垂眼,指尖撥過男人眉心垂落的汗濕的發。

“霍連玉,你這四舍五入一下……算不算親過頌坤的雞兒?”

空氣死寂了三秒。

霍連玉喉結滾動著溢出一聲冷笑,那雙陰鷙的眼裏翻湧著山雨欲來,那骨節分明的手明明白白的爬上了江珍珠細長白皙的頸脖,握住——

江珍珠擡了擡下巴,將自己的更貼合進男人粗糙的掌心。

最終霍連玉還是一字未言。

那只掌心逐漸汗濕的大手挪走了,從她的脖子到胸前,最終停留在她的腰間……

稍一停頓。

男人單手托起江珍珠的腰,大步流星地走向套間自帶的盥洗室。

“砰”的一聲,他把她穩穩放在洗手臺上,隨即擰開水龍頭,發瘋似地往嘴裏灌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漱口。

冷水順著他的下頜滾落,洇濕了那件昂貴的手工定制襯衫。

漱完口,他依舊半個字都沒反駁,只是陰沈著臉轉身,半蹲在江珍珠腳邊,隨手扯過那垂落於洗手臺的婚紗拖尾,極其細致地在那截沾染了臟汙粉底液的地方揉搓著。

江珍珠低頭俯視著他。

這個行蹤軌跡和行為邏輯都莫名其妙招人恨的看人男人,在她大婚之日爬進她的休息室,摁著她一頓吃,吃到最後也沒有自己要脫褲子的意思——

像什麽遵循柏拉圖信仰的苦行僧。

做完一切後,此刻屈膝跪在她的裙擺間,男人襯衫下凸起的蝴蝶谷竟透出一股近乎荒謬的孤寂。

“霍生,親手送我出嫁啊?”

江珍珠晃了晃裸露在外的白皙足踝,語氣裏滿是嘲弄,“這麽殷勤幹什麽,我又不能挽著你的手走向新郎,我爸可還活著呢。”

霍連玉擦拭婚紗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緩緩擡起頭,他盯著江家小公主那張嬌縱得張牙舞爪的臉,突然毫無征兆地笑了一下。

“給你送嫁?”

男人站起身,伸出手,粗礪的指尖在新娘那張嬌艷欲滴的臉上輕輕刮了刮。

“老子這輩子沒當過好人,送你出嫁這種天大的功德,可是受不起。”

……

癲狂只在短暫的時間內。

江珍珠坐在洗手臺上看著霍連玉垂頭替她碾平婚紗裙擺因為濕水卷起來的蕾絲,這個瘋子已經穩定下來——

整個人又像是一只沒有情緒的冷血動物。

他動作還算細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還是她的保鏢時那種應有盡有的服務型人格,甚至問她:“內褲還穿嗎?”

“不。”

他還能笑的出聲:“被人發現要上熱搜了,讓我想想網友怎麽評價……還是你們有錢人會玩。”

這婚紗是江珍珠自己選的,層層疊疊的紗和拖尾,華麗又浮誇,正常情況下要發現她裙擺下的秘密也是挺困難。

所以她沒有理會霍連玉的調侃。

整理好婚紗後,男人又盡職盡責的將她抱回沙發上,甚至替她在地毯上精準的找到了她那枚被頌坤弄丟的珍珠耳釘……

江珍珠偏著頭讓他戴上耳釘時,真的有一種與前夫心平氣和離婚後前夫給自己送嫁、祝福自己開啟幸福全新人生的錯覺。

“想象力不用那麽豐富。”

面對她的闡述,霍連玉垂著眼,看不出什麽情緒。

“別人的老婆,吃一嘴很刺激,我又不虧。”

江珍珠想了想,沒有計較他這種無恥的言論——只是想起類似的話孔綏也抱怨她哥也說過,是的,她那個看似一本正經、道貌岸然的小哥。

當時孔綏和江在野還沒確定關系呢,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人狗急跳墻講這種話,江珍珠的評價是:確實哈,相比起殺人放火,“褫奪人妻”這種法律不一定保護的道德問題屬於人類尚可觸及與暴露的淺顯劣根。

——怪不得五花八門的影視作品裏,代表著七宗罪的惡魔,永遠是男人在演。

江珍珠沒搭他的腔,只是問他這樣連吃帶拿,隨多少份子錢。

霍連玉瞥了她一眼,說:“臨江市不熟的人發請帖,慣例都給二百。”

“?”江珍珠說,“你吃霸王餐來了,頌坤說你至少帶了三十個保鏢,就隨二百——”

她正認真的問霍連玉是不是活不起了,這時候孔綏帶著捧花急急忙忙趕回來,輸入密碼踢開門,一邊抱怨:“被你哥陰魂不散地纏上了……”

話說到一半,發現休息室氣氛不太對,猛地擡起頭發現面前站著個霍連玉。

孔綏臉上瞬間露出被驢踢了一蹄子的茫然——

家裏裏三層外三層的被捕狗大隊圍起來,水洩不通,沒抓到狗就算了,垂頭喪氣的回到臥室,發現那條狗正趴在自己的枕頭上,搖尾巴。

孔綏:“……”

孔綏:“我請問呢?”

孔綏:“這又是什麽意思?”

霍連玉懶羊羊掃了她一眼,然後“哢啪”一聲替江珍珠扣上剛重新清潔過的耳釘,一只手勾著她的下巴左右翻看欣賞了下,才放開她。

後退一步,他說:“走了。”

江珍珠說:“走吧。”

孔綏目瞪口呆的看著兩人進行王家衛電影似的體面道別,然後霍連玉從那大大敞開的落地窗翻出去,消失在天邊的夕陽下。

她轉過頭,猛猛瞪著江珍珠,後者一臉平靜:“什麽也別問。”

撿起一把梳子,盤好的頭發重新散落下來,一邊招呼孔綏來幫她重新弄頭發……

她坐在梳妝鏡前頭也不回,只聽見身後安靜了數十秒後,孔綏說:“哦。”

身後響起“噔噔噔”的腳步聲,頭發被柔軟的指尖拾起。

江珍珠嗤笑:“真的不問啊,那麽乖?”

“和我的三觀有一些理論上的出入,但是你知道,你殺人我給你遞鏟子然後勸你自首,你放火我也會給你遞打火機的。”

孔綏說。

“我確實不能理解,但因為要這樣做的人不是我,所以我也可以不用勉強自己去理解。”

她停頓了下,又說。

“你有你的想法,你有你的邏輯,保證自己不要受傷就行。”

場面一度非常的和諧與溫馨——

直到半個小時後,江珍珠戴上頭紗,頭紗落下來遮住精致的妝容時,捏著黃色小紙袋的美團外賣騎手從天而降。

看著從紙袋子裏捏出來的緊急避孕藥,孔綏從剛才開始一直努力說服自己佯裝淡定的臉色,終於像是全世界最難搞得丈母娘似的,變了又變。

——看著是想要給霍連玉今晚吃的飯裏來點耗子藥。

江珍珠卻看了眼藥盒後,捏著那藥盒,笑出了聲。

孔綏用一種你怕不是瘋了的眼神盯著她。

……

婚禮進行的很順利,想象中的搶婚或者雞飛狗跳沒有出現。

江珍珠抱著獵奇的心態指派孔綏去翻霍連玉放下的隨禮,孔綏從那薄薄的紅封中抽出一張簽好字二千萬美金的UBS瑞士銀行支票。

生活不是狗血劇。

二千萬美金的現金流不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恐怕至一百年後也不會在有一個人對江珍珠解釋一下,一個偶然有空、偶然路過、偶然正好擁有請帖來參加婚禮的人,為什麽要砸鍋賣鐵恨不得賣內褲的搞出這麽一張隨禮支票——

恐怕連霍連玉自己都解釋不清。

當夕陽的餘暉燒紅了半邊天,盛裝的今日新娘挽著一身唐裝的江九爺的手走向頌坤時,霍連玉坐在觀禮臺的旁邊,臉上掛著最體面的微笑。

人們幾乎以為過去幾年這位江家出去的反骨仔與江家小公主的傳聞不過是添油加醋後的一些花邊新聞……

畢竟霍連玉表現得如此事不關己。

而江珍珠從始至終連眼神都沒往他那邊偏頗一下。

草坪盡頭的合歡樹在夕陽下投出巨大的暗影,秋日下臨江市的晚霞瑰麗近乎如血,偶有餘暉碎光,將整片修剪整齊的綠地灑上碎金。

新娘的婚鞋像不會在十二點失效的辛德瑞拉的水晶鞋,盡管好好的藏在了層層疊疊的婚紗下……

可所有人都知道,該存在的東西,總會一絲不茍的存在著。

踩著松軟的草坪,拖著那襲依舊純白聖潔嫁衣,風掠過,帶來遠方微涼的木質與土地腥香……

在那夕陽沈沒於樹梢的合歡樹下站著的,是頌坤。

他沒有穿傳統的白紗配黑西裝,而是選了一身更符合他年輕氣質的白色禮服。

落日的餘暉打在他側臉的輪廓上,將那張英俊得堪稱精致的臉上深邃五官勾勒得愈發冷硬。

年輕人站在光影交界處,脊背挺拔如刀脊,碎發被整齊地梳向腦後……

比起初遇時還帶著青澀的回避,拳擊手被揍得血肉模糊的狼狽,此刻的他像是一柄剛剛開了刃的重劍——

如此鋒芒畢露。

他擡眼看著步步向他走來的新娘。

“江珍珠小姐,您願意接納頌坤·瓦塔納古先生成為您的丈夫嗎?”

“我願意。”

“頌坤·瓦塔納古先生,您願意迎娶江珍珠小姐成為您的妻子嗎?”

“我願意。”

“生老病死,不離不棄?”

“生老病死,不離不棄。”

“我宣布你們成為正式的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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