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熱(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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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熱(一更)

林月關一腳踏入病房,看到早上剛剛高燒退下去一點兒的女兒正抱著一張單子“吧嗒吧嗒”掉眼淚。

一時間她還以為醫生趁她不在把病危通知書發病人本人面前了。

走過去把那單子抽過來一看——不過是摩托車用品訂貨單,收貨地址都填好了。

病床上,小姑娘嚇了一跳,手在空中無力的抓了抓,一副想要跳起來搶回訂貨單又小心翼翼怕挨打的死樣子……

“有話好好說,媽媽。”

聲音因為高熱嘶啞,但顯得前所未有的乖巧。

“但是訂貨單你先別急著撕。”

林月關拿了水給孔綏喝,看她喝下去半瓶,才滿意的把水瓶放了,訂貨單扔回她膝蓋上:“江家那個少爺把這玩意放你床頭五分鐘後我就發現了。”

孔綏有點走神——她訂貨單——她的命根子,還在林月關女士的手上。

她一雙眼睛裏寫滿了渴望的望過去,林月關無視了她,只是低頭看了看訂貨單上的價格:“還挺貴的,他為什麽送那麽貴的東西給你?”

啊……一件7800塊的連體皮衣算什麽!他的車都跟我姓了!那輛造價百來萬的ninja 400!光版畫都不止七萬八!

吶喊只是在心中的,現實就是孔綏垂著頭在伸手摳被子上的縫線,被林月關“啪”地打了下手背罵她“手多腳多”,她在揉揉手背,擡起頭,委婉道:“那,之前我們發生了一點小摩擦……”

他說教我騎車,但當我向著他說的方向努力拼搏時,他撂挑子了——

可以說是迎難而退了。

這個硬心腸。

“可能是他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愧疚,所以決定用物質補償。”

這完全說得過去。

林月關面無表情的問是有多大的對不起你才能擡手就是七八千塊,孔綏撓撓頭,說:“我還覺得少了呢。”

一番蹬鼻子上臉後,一轉眼看到自己的好友坐在病床邊欲言又止,孔綏問:“什麽表情,難道是你掏的錢?”

江珍珠說:“雖然但是,他可能沒覺得自己對不起你。”

孔綏:“……”

江珍珠指了指林月關手上的那張訂貨單,說,我哥放下訂貨單是還特地叮囑了下,讓告訴你這是叔伯們一磚一瓦一塊兒集資送來的。

孔綏茫然地想了下“叔伯們”是誰,還在低燒的腦子艱難運作了下,終於想到了重森市賽車場貴賓室裏的那些大叔……

還有已經發到她手機裏的那張照片。

十來二十年前,一個個笑容燦爛的年輕鬼火青年,圍繞在她老爸的身邊。

——哦。所以。江在野只是起到一個同城急送的功能是吧?

孔綏倒也沒覺得哪裏不對,就是反應過來後,立刻又轉頭去看林月關。

對於孔南恩那些車友,她向來沒有幾毛錢的好評價,常用詞是“蛇鼠一窩”來形容……

只是伴隨著孔南恩去世多年,這些人也沒再被提起。

如今鬼火青年變鬼火叔伯,又莫名其妙打了一波覆活賽,舞到她面前來——

孔綏很難不緊張。

這張訂貨單來源於叔伯顯然比來源於江在野更招人恨,在孔綏心想這下真的是保不住了的時候,沒想到林月關卻一擡手,將訂貨單扔回了她的身上。

孔綏:“?”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在孔綏一臉做好了準備卻沒迎來狂風暴雨的茫然中,林月關顯得非常淡定,因為她顯然是早就知道那些叔伯的事,因為沒過一會兒,孔綏就在微信收到了一些林月關給她發的朋友圈截圖——

配圖統一是那天,她穿的破破爛爛的皮衣,騎著漂漂亮亮的百萬豪車,在重森市賽道上沈浮的照片。

她都不知道什麽時候照的。

照片上的她正在過一個彎,過到最深傾角抓拍,她的手肘都磨到地面了……

就是視線好像還是差了點。

欣賞完自己的照片,孔綏已經收到了大概五六張上周同一時段的朋友圈截圖——

叔伯A朋友圈:看看這是誰家姑娘!「玫瑰花」「玫瑰花」

叔伯B朋友圈:今日最美女騎「憨笑」「憨笑」

叔伯C朋友圈:龍生龍,鳳生鳳,哈哈哈!

叔伯D朋友圈:孔南恩同志含笑九泉了「玫瑰花」「玫瑰花」

叔伯E朋友圈:人生最大驚喜,莫過於重逢故人之子擁有故人之姿。

……

以上,一卡車的朋友圈,在孔綏被各種手機自帶老年人表情包閃得頭昏眼花時,還看到一些叔伯在該朋友圈下的“統一回覆”——

統一回覆:本次重森市躍龍杯40組共有48人參賽,小朋友差一點點排列第7,心態還是要有進步空間,但實力還是有滴!

林月關甚至給這一條朋友圈點了個讚。

孔綏:“……你怎麽還點了個讚。”

林月關說:“可能是手滑。”

孔綏:“你怎麽會有這些叔伯的朋友圈啊?”

微信流行起來的時候,孔南恩都走了好多年了,這必然是後加的。

林月關說年年清明掃墓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還能怎麽辦,加上了等他們逢年過節來請安也不礙著什麽事。

孔綏心想,老年人的社交就是令人向往啊,得過且過的——

不像年輕人,一言不合就老死不相往來了。

……說句話不對付哪怕就兩個人在一輛車裏裝著都可以硬是保持個把小時一個字不說。

“……”

把訂貨單小心翼翼的收好,孔綏瞥了林月關一眼,沒敢問我參加比賽你不生氣啊這種找罵的話……

就是揪著被窩,挺勉強的笑了笑。

“那天我知道爸爸的朋友在,還很緊張,覺得自己表現得不好,心態也變得不好,沒拿到名次就算了比賽都沒完成。”

她低著頭,搓搓手,有點兒尷尬,“沒想到他們都在誇我。”

這話說得太可憐了。

但也是真的,她一直覺得在叔伯們跟前表現成那個鬼樣子可能很讓人失望,接下來幾乎都沒有再提過曾經見到孔南恩的舊友。

沒想到……

“你都點讚了也不肯告訴我還有這種事,害得我這幾天心情一直不好。”

孔綏把鍋甩上了。

“鼓勵你下次還偷偷去騎車,去比賽?”林月關問。

孔綏說:“你也可以笑話我只跑了個第七還沒完賽。”

“看你回來那幾天像蔫頭鵝就知道結果不好,有什麽必要再來奚落你。”

“那你替我跟叔伯們說聲謝謝。”

“我才不跟他們說話,你讓江家那個少爺去,東西是他送來的。”

林月關拿起包,一根手指把小姑娘戳回了病床上躺好,轉身說著一會兒你外婆來看著你,踩著高跟鞋,氣勢洶洶的拉開病房門,頭也不回的上班去了。

……

孔綏翻了快三分鐘才在聊天列表找到那個沈寂許久的蠟筆小新騎摩托車頭像。

想了想規規矩矩的打字跟人道謝,並麻煩他將謝意轉達各位叔伯們。

信息發出去,她還有點緊張。

雖然也不知道在緊張個什麽勁,她發的信息內容合規合法甚至合情合理……

但她還是緊張。

等了一會兒才等來了江在野的回覆,信息跳出來的時候她的眉心都跟著跳了跳——

【YE:「OK」】

沒了。

盯著那個手機自帶emoji,孔綏覺得自己這一早上都快患上老年人表情包PTSD了,前所未有覺得這玩意那麽煩人。

……

一日後,泰國。

泰國在亞洲公路賽(*ARRC)、亞洲天才杯(*Asia Talent Cup)、Moto3、Moto2 發展體系中整體實力位於東南亞國家的前端水平。

在摩托車賽事上,泰國地位高於馬來西亞,幾乎齊肩擁有本田、川崎等著名車廠隊伍的日本。

Chang International Circuit(*武裏南賽車場)屬於世界級 MotoGP 賽道,作為東南亞最出名的摩托車賽車場之一,由本地隊伍和日本車隊常駐。

江在野這次跟著宗申的車隊攏共三名車手到這邊來,除了培訓外,計劃參加一個在武裏南賽車場舉辦的杯賽——

說是杯賽,但在泰國這樣的國家,哪怕只是一個非官方的杯賽也具有不小的規模,25組作為MOTO3主流車型,參賽選手高達三百多人,在這個時間段,來自東南亞各國的車手齊聚一堂。

本次杯賽引用的是今年MOTO GP新賽事制度,還是分為FP階段、P1P2階段、Q1Q2階段,和正賽階段四個階段。

依然是FP階段將不再參與成績計算,P1P2階段計入晉級成績,階段綜合最快圈速前 10 名直接晉級 Q2。

但特殊的點在於,因為報名參加比賽的人數眾多,所以賽事方不可能同時將四百個人一塊兒放到賽道上讓他們一鍋亂燉,擠在一起經歷FP階段和P1P2階段,所以解決的辦法就是——

分批,分場,分時段,報名者根據賽事方安排的時間,在規定時間內完成自己的FP和P1P2階段。

宗申的大紅色帳篷靠近維修通道的末端,位置不算好,風吹不過來,熱氣卻一股股從地上往上冒。

江在野半脫著皮衣,把上半截系在腰間,坐在折疊椅上,頭發被汗水黏在額頭上,脖子後面一圈濕透,連頸托的海綿都潮乎乎的。

悶熱。

有些煩躁的皺皺眉,他擡起頭看向外面被陽光炙烤的大地——

臨江市位於沿海中南部,在國內已經屬於夏季悶熱、著名難熬城市之一……

但泰國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無一日冬季的國家,夏季溫度可以高達38°C,今日賽道地表溫度甚至直逼52°C。

旁邊泰國本地隊的帳篷開著大功率電風扇,還有霧化噴頭,風一吹,把水霧撒在車手身上,幾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車手笑鬧著,頭盔就扔在桌子上,像在自家後院一樣自在。

江在野身旁就一臺吱呀吱呀轉的舊立扇,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跟吹電吹風沒什麽區別。

江在野自己的技師Martin站在他旁邊,白人的整個頭顱都被曬得通,看上去也是對如此高溫濕熱氣候消化不良,他拿著紅筆,在賽車設定表上最後檢查一眼。

飛快用德語和江在野溝通。

“前叉壓縮阻尼+2 click,回彈-1 click,後避震預載多一圈……你昨天說下午跑的有幾圈進 T3 會點頭,這裏我給你加了一點支撐。”

江在野“嗯”了一聲,指尖摩挲著手套掌心的防滑膠。

他眼角餘光看見隔壁泰國隊,三個車手已經把皮衣拉到脖子,頭盔搭在手上,站在自己賽車旁邊,正擰著腦袋看著這邊。

其中一個皮膚曬得黝黑的人,在目光肆無忌憚的掃視了一圈江在野的膚色後,轉頭用泰語跟隊友說了句什麽,然後笑了一聲。

而後他拔高音量,用英語說:“HI man!first time Buriram,right Heat shock,Heat shock!”

他話語落下,沒等江在野給反應,旁邊就有另一人接話:“沒關系,沒關系。FP1 sightseeing,很快就回去。”

這句話用怪腔怪調的中文講的,可能是泰北那邊的人。

他們笑得很愉快,不算掩飾。

對於他們的公開嘲諷!江在野只是眼皮微微擡了一下,沒搭理,耳邊卻有一瞬間的嗡鳴,太陽光從帳篷邊緣斜著照進來,照到他手背上,在皮膚上烤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時候,宗申的跟隊拿著一張紙進來了,這位是純正的國人,捏著手裏的賽時時段分配單,臉色很不好看。

江在野看他一臉在外面踩了狗屎的表情,甚至沒忍住嗤笑出聲——

這是棚內棚外一視同仁,到處碰釘子。

……弱國無外交啊。

這次申宗派過來跟隊的領隊也很年輕,姓於,二十八歲,聽說是車廠股東的好大兒,關系戶……

本著資本家和資本家是好朋友的原則,江在野正式入隊後,這哥們和和江在野關系一直不錯。

公子哥兒從小到大走哪都呼風喚雨,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能因為工作在東南亞國家吃癟,這會兒黑著臉將手中的時段分配單拍到了桌子上,原地開罵——

“你媽啊?賽道時段分配這東西正常不應該是抽簽嗎,我艹了,早上九點到十一點的黃金時段被泰國本地和日本隊預訂,到了面前就給個下午兩點半,要麽下午四點半,太陽已經下山、賽道表面溫度都掉了,跑雞毛啊?還尼瑪問我二選一想要哪個,我想要他爹的雞兒段成八節!”

於sir激情罵人,江在野伸手用兩根手指捏起那張時間分配單,看了眼,最後於sir選的下午兩點半。

那時候幾乎是一天最高溫。

穿著連體皮衣,三圈下來,體能消耗不說,中不中暑都是個大問題。

江在野嘆了口氣,放下報名表,拿起手機看了看,刷新到一條朋友圈,醫院的大白墻和播放著狗血連續劇的電視機,病床上小桌板放著蛋糕、汽水和炸雞。

配字:「這住院的苦誰吃得下,好想出院,嗚嗚嗚。」

江在野:“……”

【人們提到江在野,總會說如果不是運氣不好,你早該是CRRC的冠軍——你富有,強大,目標明確,占據了一切優勢先決條件,無論遇見什麽樣的突發情況都游刃有餘,從P22追到P2再登上領獎臺……你從來沒有因為實力不足輸過比賽。】

富有。

強大。

占據了一切優勢先決條件。

江在野:“……”

差點笑出聲。

這話不是提前幾天說出來的,他都懷疑是在開嘲諷。

順手給無病呻吟、喜愛給人打十層濾鏡的小姑娘點個讚表示已閱。

男人轉頭問於sir要不要自費搞個空調扇啊,沒比賽人先熱死了,好像有點不劃算。

作者有話說:

過三百評二更,今天的晚點,臨時有事來了趟醫院

都說了哈本文女主其實路子挺順的,有苦男主先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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