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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繁花(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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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繁花(一更)

今天的雨就沒停過,空氣中潮潮濕濕的,氣壓很低,有點悶熱。

在場得到名次的十個人都成了落湯雞,但沒人在乎這個——

一百多號參賽選手的熱門核心組拿到名次,回到各自俱樂部,至少又可以挺直腰幹吹三個月牛逼。

小小文以第二名身份登上了獎臺,從第一名開撕分別是三萬、二萬和一萬元現金獎金,還有讚助商摩雷士提供的一頂最新款的頭盔。

介於自己的頭盔已經摔得稀巴爛,孔綏擰著腦袋很羨慕的看著別人接過裝頭盔的那個盒子——小姑娘熱切的目光被人誤會,站在亞軍的臺子上,小小文說:“我就說了正賽不會輸給你。”

“……不知道你在得意什麽。”孔綏說,“我是第一次跑比賽,第一次跑濕地。”

她不服輸的自爆信息,沒讓小小文有什麽反應,倒是讓在場剩下的八個人統統轉過頭,震驚地望著她……

因為在現場看到了《臨江晚報》的記者,小姑娘早早就戴上了她見不得人時專用的防曬口罩,只剩圓滾滾的一雙大眼在外,還有口罩側面露出的皙白皮膚。

膠原蛋白十足的那種。

她講話又犟又嗲,聽嗓音就知道年紀不大……

這就很讓人震驚——

踩過了九十幾名大老爺們擠進前十就算了,看上去好像也就在成年與未成年之間反覆橫跳,年紀小,女的,第一次參賽,第一次跑濕地。

眾人:“……”

這會兒領獎臺上,所有雄性生物都覺得手中的獎杯與獎牌燙手:這哪是一個獎杯或者一塊獎牌的問題,密密麻麻都是男性尊嚴。

小小文一只胳膊夾著獎杯,強調道:“那20S的差距夠你練上一兩年了。”

“哦喲喲,這就是男人嗎?在躍馬賽道你被我套圈時,我講話也沒那麽大句。”

“看來拿了個獎牌成績讓你很滿意。”

“我怎麽不滿意,沒看到哥幾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嗎?”

孔綏不耐煩,說的話引起周圍一群人的發笑。“我要是不滿意我後面還有九十幾號人不要活了唄?”

“那也是你能保持這個狀態和運氣直到下一場比賽,我看到群裏了,他們都快把你捧上天。”

孔綏心想,這你都酸,他們吹你果然又是前三,一口一個“文神”時你怎麽不說?

“你最好別是曇花一現。”

小小文停頓了下。

“算了,不說這個,手機帶了嗎?”

“什麽?”

“上次在躍馬賽道你也沒加上我微信。”

“剛對一個優雅的女士說完‘你追上我還差兩年要練‘‘你最好別是曇花一現‘,轉頭無縫要加微信,我能同意嗎?”孔綏震驚的問,“你怎麽想的?”

小小文抿了抿唇,卻在此時看過來的目光突然閃爍了下,閉上了嘴——

孔綏還想嘲諷兩句對方是不是日本少女漫畫看多了以為所有女生都有斯德哥爾摩綜合征,這時候垂在身側的手突然被人一把拽了起來,手心向上。

“曇花一現怎麽了?中國摩托車競技本來就是需要無數的曇花一現來推動。”

略微沙啞的聲音從近在咫尺的地方響起。

“啪”地濕漉漉的塑料袋包著的東西塞進手掌心,孔綏把朝向領獎臺上狂吠的腦袋縮了回來,低頭一看——

手中是一副不太認識的牌子的長款競技手套。

面前的英俊男人聲音情緒無起伏。

“中間隔著三個人還要對著狗吠,成年人了,能不能體面一點?”

相比起孔綏此時已經被雨淋得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雨水,頭發像掛著水珠的蜘蛛網,男人身旁一直跟著個一米七五的漂亮小姐姐傘妹,這會兒小姐姐盡職盡責的努力舉高傘,生怕男人拎著哪怕一滴雨……

雨水匯聚成一條水痕從下巴滴下,資本主義的惡臭撲鼻而來。

孔綏抹了一把下巴的水,眨巴了下眼。

旁邊小小文說:“哥,每次我要加微信你怎麽都突然跑出來?”

“加不上女生的微信,賴我?”江在野歪了歪腦袋,“劉亞文,你沒事吧?”

一邊說著,一邊隨意從旁邊司儀的盤子裏抓起獎牌,以一種拴狗繩的力道套在了孔綏的脖子上,一點也不溫柔。

……

拿完獎牌,孔綏被俱樂部眾人簇擁著回到休息室,一路上心率過速,耳邊吵吵鬧鬧的,第一次感覺到了前所未有新鮮的人生體驗。

她在學校矜矜業業,一年刷掉將近六本《五三》,保持在年級五十左右徘徊,大家都說,“孔綏很努力的”,卻從來沒有人告訴她:你是個天才。

今天聽了好多次。

從小到大鮮有這樣的體驗,體內的快樂多得馬上就要溢出來,整個人好像坐上了泡泡形狀的熱氣球,搖搖晃晃就升到了天空。

到了休息室,經過鏡子的時候看了眼自己的面頰紅撲撲的,小姑娘費勁的脫掉了自己的連體皮衣,站在空調下散熱,然後連連打了三個噴嚏。

石凱把她拎回沙發上,遞過來毛巾,狗姐接過毛巾把她的腦袋當湯圓似的一陣揉搓。

孔綏拿過手機,打開看了眼,微信裏的消息像是兩個世界——

高中群裏,同學都在為了三天後高考成績公布上躥下跳,引發恐慌一片;

而跟摩托車有關的俱樂部或者是一些孔綏之前在邊江市加的練車的車友群,今天無一不在刷屏臨江市的這場杯賽。

邊江市的人有一些發了現場照,問這是不是我們小太歲,有人說好像是吧,那像要飯的連體皮衣頗有我們縣級市的落魄姿態,有些問她跑到臨江市幹嘛了。

提問的人說,雞窩裏飛出個鳳凰來,小太歲成了太歲奶奶,擱臨江市「UMI」俱樂部舉辦的杯賽拳打腳踢九十多個人,站上了領獎臺。

下面“臥槽”“臥槽”排起了大隊。

臨江市這邊則是換了一種說辭,“今天有個女車手先是連滾帶爬然後從從容容地一鳴驚人”占據了今日份摩托車圈頭版頭條。

有人爆料:孔南恩的女兒。

下面“臥槽”“臥槽”又排起了大隊。

孔綏看著不斷翻滾更新的群消息,還覺得有些恍惚。

時隔很多年,“孔南恩”幾個字對於孔綏來說其實蠻遙遠,在邊江市,無論是賽道上還是在家裏,幾乎鮮有人提起這個名字。

可今天看來,對於孔綏來說,是“爸爸”或者是“去世已久的爸爸”的這個人,原來在某一個地方,某一個領域從來沒有被人遺忘——

如果《尋夢環游記》裏說的是真的,過世的人們需要有人記得、有人思念才能夠通過那前往人間的橋,那孔南恩腳下的那座橋,大概堅挺似港珠澳大橋。

而今日因為孔綏,那座橋上大致是開出了一路繁花。

劃拉了下手機,很多群大概都不知道孔綏本人就在群裏——

她看到無數個發言裏有她在賽道上的照片,無論是電光火石、水花中壓彎的,還是橫著切進輪胎防護墻的狼狽照,這些照片的絕多數,和“孔南恩”三個字放在了一起。

……那種感覺很微妙。

就好像時隔十幾年,她在另一個領獎臺上,再一次被她的父親用雙手托舉起來。

“……”

放下手機,孔綏揉揉眼,著急忙慌的跑到更衣室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寬松柔軟的白色T恤和運動百褶短裙相比起沈重的連體皮衣舒適度拉滿,整個人從那種又濕又熱好像又有點發冷的狀態回過神來,小姑娘走出更衣室,第一件事就是問還在沙發上看俱樂部成員比賽數據的石凱和林哥,隔壁俱樂部的走完了沒?

她顯得有些著急。

石凱不明所以,說你有事找他們嘛,應該還沒走,可以去看看。

孔綏就去了。

「UMI」俱樂部今天參賽人不少,大多數都是臨江市本地的車手,對於化龍國際賽車場像回家一樣,具有主場優勢,所以前十裏面,算上小小文,他們俱樂部占了三個……

此時大多數人基本都在,看樣子是剛開了個小小的數據分析會,孔綏到的時候,一堆人剛從會議室裏走出來。

孔綏的防曬面罩早就濕透了,剛洗澡時已經一塊兒洗掉,這會光明正大的出現,看到站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小姑娘,他們一開始還沒怎麽認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回頭問了句誰家小妹來接哥哥下班那麽萌。

直到這次比賽拿了第七的名叫劉凱的捅了捅旁邊一起走出來的小小文,笑著說:“找你的啊?”

小小文顯得有點緊張,問:“你怎麽來了?”

孔綏瞥了她一眼,小小文問:“來加微信嗎?”

孔綏說:“你想屁吃。”

根據基礎情報,劉亞文好像也沒有妹妹,這時候人們後知後覺站在門口的人有些眼熟,而第七名的那位是親耳聽見小小文和小太歲的小學雞吵架的……

他倒吸一口涼氣,說:“你是小太歲啊?”

今天光環壓過冠軍的那個女車手。

「UMI」俱樂部的休息室內詭異的安靜了幾秒,眾人面面相覷,均看見同伴瞳孔地震的蠢樣子,各個顱內再次忍不住臟話飈了一地——

看長相就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可愛高中生,香香軟軟白白,一米六多高一點點,整個人籠罩在純白色的寬口T恤短袖下……

手中的手機還釘釘掉掉掛著現在小朋友們最喜歡的盲盒IP手機掛件。

像小白兔。

誰他媽能把這和昨天下午在濕地因為壓彎太狠把自己片進輪胎墻裏、在所有人嚇得半死後自己坐起來拍拍膝蓋第二天繼續比賽的狠女人聯系到一起?

而此時此刻大概是被眾人森森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小姑娘捏著手機上的掛件搓了搓,問:“那個……江在野,在不在?”

連名帶姓直呼他們老板,讓大家再一次對她肅然起敬。

直到幾秒後,會議室的門被推開,高大的男人出現在門後,還是那副對乳臭未幹小孩十分厭倦的嘴臉。

“誰告訴你可以直呼我大名?”

低沈的嗓音並不溫柔,因為咬字懶散,所以總是顯得高高在上。

休息室裏又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沈默,孔綏從門口走了進來,原皮直出面對江在野時,對方給她的壓迫感就全部都回來了。

“哥哥。”小姑娘仰起頭,“你看這個。”

眾目睽睽之下,她低下頭掏了掏裙子的口袋,半晌從裙子裏掏出個掛繩已經塞得皺巴巴的東西,然後一枚獎牌從她的指尖掉落下來。

懸空在兩人之間,輕擺。

——是她拼了命剛剛拿到手的,還沒捂熱乎的比賽獎牌。

江在野挑起眉。

當然不是很懂她什麽意思……有什麽好看的,剛剛是他親手把它掛到她的脖子上。

“給你。”

墊了墊腳,小姑娘拼命高高舉起的指尖都快戳到男人的鼻孔裏。

孔綏的呼吸微熱,不知道為什麽氣氛變得有點緊張,從上方俯視來的目光帶著的審視意味太強。

“我對你那仨瓜倆棗的指導,可能讓你覺得像是神明的恩賜。”

良久,江在野沈聲緩慢的開口。

“我知道你很感激……但好像也不用那麽感激。”

“啊……”

“拿回去。”江在野平靜地說,“我不要。”

在如此冷酷無情的對話中,小姑娘卻好像有點奇怪,掀起眼皮子掃了他一眼——

就這一眼中的遲疑和困惑,讓江在野也變得遲疑。

那句“無論你現在想說什麽都給我閉上嘴”甚至只來得及說出前頭兩個字,就聽見小姑娘肉眼可見尷尬的說:“……可這不是給你的。”

孔綏頓了頓,用一種確信的語氣說:“哥哥,你能不能把它和我爸爸的獎杯擺在一起?”

江在野:“……”

哦。

江在野:“你意思是我每天還要定時定點給你的野雞商業杯賽第十名獎牌上香?”

孔綏:“……”

講話怎麽那麽難聽。

孔綏:“你也可以把它掛在佛龕下面,腰部以下,一個完全不受尊敬的位置。”

她停頓了下,然後以一種讓人覺得再拒絕可能就會下地獄的柔軟語氣說——

“我只是想讓我爸爸看看。”

江在野伸手接過了那枚獎牌,拎在手中掂量了下,片刻後掀起眼皮子掃了眼面前的小姑娘……

後者正一臉緊張兮兮的盯著他。

又撒嬌。

“還有事?”

“有。”

——我想和爸爸一樣,成為職業賽車手。

男人卻沒有追問她的欲言又止,盯著她良久,只是掃掃手,告訴她,行了,玩去吧。

在男人的註視中,孔綏轉身啪啪嗒嗒的跑了。

這一次她的手機就拽在手裏。

而劉亞文,還是沒加上微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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