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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名狼藉的探花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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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名狼藉的探花郎4

離京那日,是個陰天。

侯府安排了一輛青篷馬車,和一輛牛車。除了顧安和春桃,只有兩個車夫隨行。

夫妻二人行李不多,有幾口箱子,大多是林清婉的嫁妝和日常衣物。

一行人準備妥當,從角門出府。

前來相送的,只有原主的嫡弟顧玨。

這倒是有些出乎秦知遠的意料。

原主是十九歲才回的侯府,之前一直都在祖籍徽州生活。顧玨只比原主小一歲,當時也已是少年人了,兩人沒有一同長大的情誼,自然就親近不起來。

府上其他的庶弟庶妹也是如此,見了面只客客氣氣地稱一句大哥,便也沒別的話了。

只是自從原主得了官家禦筆欽點的探花,受到侯爺的讚賞重視後,兩人的關系似乎就變得緊張了起來。

此時顧玨正站在角門外,看著仆從搬運行李,臉上帶著些許覆雜與感慨。

他對著馬車上的秦知遠行禮,出聲道:“大哥此去祖地,山高路遠,千萬保重身體。”

秦知遠點點頭,“以後我不能在父親母親膝前盡孝,還要勞煩二弟多為父母分憂了,代我向二老問安,我這就走了。”

顧玨點點頭,退後一步。

車簾落下前,秦知遠最後看了一眼靖安侯府巍峨的門楣。

朱漆大門,石獅威嚴,檐下“靖安侯府”的匾額在陰沈的天色中顯得黯淡。

這一走,或許就再也回不來了。

馬車緩緩駛出巷口,碾過青石板路,向著城門方向而去。鄭婉坐在他身側,輕輕握住他的手。

“冷不冷?”她問,“我備了手爐。”

秦知遠搖頭,反握住她的手。

“婉娘,委屈你了。”

“不委屈。”鄭婉靠在他肩頭,聲音很輕,“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兒都不委屈。”

馬車出了城門,官道兩側的楊柳剛探出嫩芽。春寒料峭,風吹起車簾,露出城外廣袤的田野和遠山。

前程茫茫,但不管怎樣,他都會好好地護著鄭婉。

這個姑娘確實太苦了,縱使她因著之前的事情對自己心懷憎恨,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與之前的岳琳靈和林薇不同,在這件事情裏,她從頭到尾都是最無辜的那個受害者。

她夾在鄭府和侯府中間左右為難,夾在原主顧珩和妹妹鄭柔中間裏外痛苦。

在如此艱難的抉擇中,她選擇了自己,陪自己承擔罵名,陪自己背井離鄉,她值得他用心珍惜。

若她恨他怨他,他就好好的哄她寵她,他相信她終會放下仇恨的。

不論前路如何,南下千裏路途,終究是就此啟程了。

這一路上幾人走得極慢,每日辰時出發,未時便開始尋驛館或客棧歇息。

秦知遠身上的傷經不得顛簸,鄭婉便讓車夫專揀官道平坦處走,行程比預想慢了許多。

三月初,行至廬州地界時,春雨一連下了四五日,道路泥濘難行,一行人只得在瀘州城外的客棧暫住。

這雨下得纏綿,人在屋子裏待得無聊,鄭婉就扶著秦知遠來到客棧後院的小亭中透氣。

亭邊一樹梨花正開得盛,被雨打落不少花瓣,鋪了一地碎玉。

“再過半月,就該到江南東路地界了,”鄭婉替他攏了攏披風,“李大夫開的藥還剩七副,到時得再尋個好大夫瞧瞧。”

秦知遠望著檐下滴落的雨珠有些出神,原主的情感影響,讓他也多出了幾分多愁善感。

這一路上,他總會想起原主從前在徽州的生活,那種安逸寧靜的日子,不由令人神往。

那時原主和他的生母薛姨娘相依為命地生活在一起,薛姨娘極為疼愛他,將他捧在掌心裏護著,半點委屈都舍不得讓他受。這份濃厚的母愛,讓秦知遠每每回憶起來都羨慕不已。

原主離開徽州已經有八年多了,這些年來,他一直十分思念娘親,原主本想著等再過幾年自己在朝廷上站穩腳跟,就分家出來,把娘親接來京城。卻不想陰差陽錯,如今自己卻要先一步灰頭土臉地回了徽州了。

不過如今能回去再見娘親也算是圓了原主盡孝的心願。秦知遠私心裏也有著隱隱的期待,能借著原主的身份,體會一下母慈子孝的幸福。

想到這,望著綿綿雨絲的秦知遠忽然輕笑了一下,他望向鄭婉,“婉娘,你知道嗎,我年幼時在徽州,那的梅雨季就經常像這樣,雨下起來就不停,只不過那時的氣候更暖和些。”

鄭婉也笑:“京城卻是少有這樣連綿不停的雨水。”

秦知遠點頭笑著,“是啊,多久沒有見過這樣的雨了。”

他的目光飄向雨幕,陷入了回憶,連聲音也多了幾分縹緲,“徽州的雨下久了,城外遠處的山就會被薄霧籠住,到處都濕漉漉的,有時連被子衣服都冰冰涼涼的。我那時最愛賴床,娘就讓下人把我的衣裳烤得暖烘烘的,再拿來給我,催我趁著熱乎趕快穿上起床。”

鄭婉也望向遠方,有些神思不屬:“那一定很暖和。”

“嗯,確實很暖和。”他不由得攏了攏披風,仿佛這樣就能重溫曾經的暖意一般。

“那時你一定很乖吧。”鄭婉喃喃道。

“乖?”他笑著搖頭,“那時我最皮了。雨稍小一些,就急著往外面跑,踩得滿腳又是水又是泥的。娘見了總要責罵我兩句,可罵完又會囑咐下人給我換下鞋子,用熱水泡腳。”

說著他嘆了口氣:“那時我很不懂事,不曉得珍惜母親的心血。那一雙雙被我踩濕的小鞋子,都是娘為我親手縫制的,她總不放心下人手粗。可是鞋子被雨水一泡,晾幹了鞋底就會發硬,娘舍不得讓我穿,就又要為我再做上一雙,不知費了多少辛苦,哎……”

鄭婉看向他,也有些動容:“姨娘一定很疼你。”

秦知遠的眼裏有著溫情與傷懷在流淌。“是啊,娘很疼我,可是我回侯府的時候卻讓她傷了心……”

原主的生母薛姨娘原本是靖安侯顧昀的通房丫鬟,自小便跟在顧昀身邊伺候,顧昀帶她極好,她對顧昀感情也極深。

後來顧昀迎娶王氏入門後不久,就把她擡為姨娘。

王氏對此很是不滿,便明裏暗裏地磋磨她,後來更是挑出她的錯處當做把柄,拿她立了規矩,打發回顧昀的祖籍徽州歙縣。

薛姨娘在路上發現自己已懷有身孕,便讓人帶信回去,請求顧昀接她回府。

可令她失望的是,顧昀並沒有回信。

後來薛姨娘到了歙縣,幾月後生下了原主。她一直還在心裏抱有希望,希望顧昀能念著些舊情,把她們娘倆接回去,然而她一直也沒有等來顧昀派來接她回去的人。

慢慢地原主長大了,薛姨娘也就歇了這份心思,只想著好好把原主養大。

原主從小便天資聰穎,十六歲考中秀才,十九歲便考中了舉人。

如今天下承平已久,官家早已有意重文抑武。靖安侯府世代以武傳家,這一代亦無一人通文墨,門第漸趨冷落。

正當侯府上下憂急之際,沒成想遠在徽州的顧珩居然年僅十九歲便一舉中舉。

消息傳到京城,靖安侯顧昀大喜過望,當即就派人過來,要將他接回京城。

薛姨娘與原主聽聞消息,自然欣喜萬分。卻沒成想前來接人的管事說靖安侯夫人不許薛姨娘一同回京,而靖安侯顧昀也未執二言。

薛姨娘絕望之際便恨上了顧昀這個薄情寡義的負心郎,連著對原主顧珩也有了幾分怨懟。

遠處的雨霧彌漫著,絲絲縷縷的,帶著潮意,似也飄進人的心底。

鄭婉握住秦知遠的手,輕拍了拍,以示安慰。

秦知遠卻忽然轉換話題,他的眼睛直望向鄭婉眼裏,被壓抑許久的憂慮與忐忑從心底浮出,像是一個在等待審判的罪人。

他輕聲問道:“婉娘,我之前……一直不敢正視那日之事,心中總想著回避便可蒙混過關。但我知道這不可能,你與姨妹一母同胞,感情是極深的,如今,她……因我而死,你……你可怨我恨我?”

他的聲音艱澀,面色蒼白,心底那塊一直捂住的傷口被自己親手揭開,疼的一抽一抽的。

鄭婉的手指一顫,她的目光有些躲閃,面上溫柔的笑意似乎也僵成了一副面具。

秦知遠盯著她的眼睛,想從中得到最真實的答案。

“如果你恨我,怨我,我可以任你處置,你想怎樣都好,只要你能解恨就好……”

鄭婉聞言落下淚來,她平覆了一下,才道:“官人,我確實有怨有恨,但那都是對背後陷害你的陰損小人,我知道,你亦是無辜之人,看你受了這麽多罪,我有如何忍心恨你怨你。”

秦知遠看著她,眼眶微熱。

“婉娘,”他低聲說,“等到了歙縣,我們把日子過得好好的。父親分給我們的田莊鋪子,雖不算多麽豐厚,也夠我們衣食無憂。我……”

他頓了頓:“我還能教書。我在老家還有幾分才名,辦個私塾,教幾個蒙童,總是一份事業。”

鄭婉笑著點頭:“只要我們相守在一處,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南方的天邊似有暖金的光暈,雨似乎就要停了。

遠處傳來驛馬鈴聲,又有旅人投宿。客棧夥計熱情的吆喝聲、車馬聲、人語聲交織在一起,滿是人間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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