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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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肅靜的翎王府中一片安然,忙碌了一天的府內各人都進入了睡夢,雪白的梨花香氣飄入夢中,為美夢增加一份香甜。

但王爺寢室除外。

偌大的寢室內,唯有靠東墻的書桌上燃著一支紅燭,西邊新換的紅木大床輕紗垂帳,床上兩人此刻正享受著甜蜜的春意。炭火早已燃盡,但屋內溫度不降反升,貼在窗外的梨花枝頭遇熱又遇料峭春風,凝成了動人的冰晶。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萬山就神采奕奕地起床更衣,完全一副滿血覆活的模樣。明薄之卻疲憊地躺在床上沈睡,舒適的睡顏根本與一直以來困擾人的失眠二字無關。

穿好衣物,將玉佩戴在腰間,萬山一腳踏出房門,十祥立刻眼尖地迎上前。

“王爺您起這麽早?”

萬山正正衣襟,“嗯,今日我需進宮面見兄長。”

“現在?”

沒回十祥的話,萬山拂袖便走。跨出園門時,突然想起什麽,萬山停住腳步,回頭向寢室望了一眼,囑咐道:“屋裏的人,你們都好生待著。”

“可不敢怠慢。”

皇宮帝寢中,萬葉舟剛用完早膳,準備接下來的朝政,向來安靜的閑暇時光,沒有任何侍從稟報,萬山突然從正門信步入內。

萬葉舟手中拿著書卷,見到鮮少到此造訪的人,驚愕了一剎那,緩過神後立刻換上一副和藹可親的笑臉,看著萬山走近。

“皇弟,” 待萬山走到身前行了個禮,“今日怎麽來的如此早?”

萬山向來一見萬葉舟就眼冒星星的迷弟臉此刻儼然已不見,只一臉嚴肅,冷漠地看著萬葉舟,無情的雙眼中似乎還隱藏著一絲悲傷。

“兄長,臣弟今日有些疑惑想請教。”

看眼前人的神色,萬葉舟預感不是什麽平常事,便想先擱置一旁,“就快要上朝了,等朝政結束,你我兄弟二人再暢談。”

“兄長,” 萬山凜然地站在萬葉舟身前,毫無退步之意,語氣堅決地大聲道:“還請兄長賜教。”

見事情沒有緩步的餘地,萬葉舟也丟棄了偽善的笑臉,深吸一口氣,嫌不懂事地睨了萬山一眼,拂袖轉身坐回了椅子上。

“兄長,近年來邊境妖靈失蹤案已然同中州的水患,南州的蝗災成為全國妖靈心中的隱患,這案子——兄長何時肯結?”

“何時肯?呵!” 萬葉舟冷哼一聲,用不屑的高傲語氣居高臨下道:“皇弟這是何意?”

“兄長不必再裝模作樣,臣弟從南州而回帝都,到過了福盡原。”

“福盡原,” 聽到這個名字,萬葉舟惆悵了一下,但只一剎那,臉色又冷了下去,“那又如何?”

自己一直以來萬分信仰依賴的兄長時至今日,竟然如此面目可憎。萬山心中一時痛與怒交加,咬緊牙關忍住想沖上去打這個不爭氣兄長的念頭。

“我在福盡原親眼見到妖靈被抓,是一隊行動怪異的官兵,他們欲將妖靈投入沸鍋中煉制丹藥。” 萬葉舟滿臉不屑,沒有什麽太大反應,依舊冷冷地看著萬山。

“在晉州交界處,守城門的官兵竟然也使計,暗地裏抓捕高等妖靈。”

“然後呢?”

“兄長……” 萬山將牙咬了又咬,眉頭收緊又放松,“你當真要如此嗎?”

萬葉舟冷著臉一言不發,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站在前面的人,像要將人給釘穿。

“我也被曾抓,關在一處地下水牢。” 說了半句話萬山就停住,帶著最後一絲希望,期待能從萬葉舟臉上看到什麽,但回饋給他的只有失望。

無奈到極點中,萬山苦笑了出來,“臣弟怎麽也沒有想到,水牢的出口竟然通向兄長的書房。”

這話一出,所有真相塵埃落定,血淋淋地擺在兩人面前,萬山看著上座的兄長,感覺此刻兩人中間橫隔了一條無論怎樣也跨不過的銀河。

沈默對峙間,卯時已到,朝陽清新的光線透過窗紙灑落進一方小屋內,光紗一半披在萬山身上,一半躺落在錦繡地毯上。

“這一切的幕後主使……” 萬山舌頭用力頂住上顎,手心已經攥出了汗,“竟然都是你嗎?”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兄長!”

“少給我擺出這副問罪的嘴臉!你,萬山,一個鄉間野女人生在冷宮中的棄嬰!今天這一切的地位,名譽,榮華富貴都是誰給你的?”

“你說什麽?!鄉間?野女人?那是我們的生母!”

“生母?” 萬葉舟聽見這兩個字,冷漠的臉逐漸變得猙獰,甚至流露出殘忍與瘋狂,“什麽叫生母?生母就是將自己尚在繈褓之中的孩子扔在野蠻敵國,受盡淩辱,甚至差點命喪他鄉,屍骨無存,自己卻再生一個孩子,一家人享受闔家歡樂嗎?!”

“你明知母親不是……”

“住嘴!每次一看見你那和畫像中的她一模一樣的眉眼時,我都恨不得將你身上的骨頭一根一根剔下來!”

“兄長……” 萬山欲哭無淚,百般難受堵在心頭,不知如何開口。

“你知道我這麽多年都是怎麽過來的嗎?月塗,” 萬葉舟咬著後槽牙將“月塗”二字在嘴中憤恨地碾磨,“我必要他們嘗嘗屈服在他人腳下是什麽滋味!”

萬山被話語提醒,反應了過來,“所以那些怪兵,和關在牢中的高等妖靈……”

萬葉舟已經完全瘋魔一般,頂著一張猙獰的笑臉,一步一步從座椅上走向萬山。

“我要練就一支堅不可摧,不怕疼痛,不怕死亡,靈力高強的軍隊,一舉將月塗踏平!讓那些處處為難羞辱與我的貴族都來做我的腳踏,要他們日日夜夜將我的腳趾和後恭都用舌頭舔幹凈!要他們脫光了給我當坐騎,還要將他們的妖皮全都活剝下來做地毯!哈哈哈哈哈哈哈——”

“萬葉舟!” 意識到眼前人已經無藥可救,瘋狂的話語把最後的悲情與傷感都一驅而散,萬山怒不可遏,環繞全身的青藍色靈力流劇烈地翻滾。

“你要幹嗎啊?大將軍?” 萬葉舟一臉譏諷地貼近萬山的眼前,“不會又是要拯救蒼生吧?啊哈哈哈哈哈哈——”

崩的一聲,萬葉舟被聚集在萬山身上突然強大數百倍的靈力震得飛砸向座椅,他努力穩住身體,大喊一聲,“來人!”

十個身著黑衣,臉戴金色面具的侍衛擋在萬葉舟身前,閃著寒光的劍尖全部對準萬山。

“竟然只有這幾個人嗎,兄長?”

萬葉舟擦掉被震出的嘴角鮮血,惡笑著,“萬山,你是不是以為自己還是那個靈力天賦高不可攀的小神仙啊?”

“難不成兄長以為不是?”

“哼!別再強撐了,不知道對你這個生來便會靈幻的小神仙來說,靈力低微如草芥的感覺如何啊?”

萬山神色一凜,冷聲問道:“這也是你做的?”

“兄長也是為你好,你說你一個先皇嫡生血脈,靈力高強,文武雙全,又大權在握,簡直蓋過了我這個妖皇,難道你想別人都說你謀反嗎?”

“那怕是也得看兄長心情了。”

萬葉舟端著一副帝王樣,威嚴地站在臺階上,“為兄的意思是,你就和水牢那些畜生待著吧!” ,寬大的袍袖一揮,十個黑衣侍衛迅速將萬山給圍了起來。

帝寢一陣天動地搖,連前朝的殿堂都跟著一起搖晃,在前殿準備上朝的各位大臣紛紛伸長脖子向殿後望去。

宮門口,身著立領白玉蜀繡的明薄之正焦急地跺腳。

“你讓我進去!”

“哎呦貴人,實在是不行啊,前朝重地,非身著官袍的大臣們不準入內。”

轟轟轟——

後殿傳來的震動連著宮門口都跟著搖晃了幾下,明薄之扶柳般無力的身子差點倒下,還好花念粗壯有力的手抓住了他。正在阻攔的侍從腳底一滑,摔倒在地上還翻了個個兒,趁機,兩人立刻跑進宮殿。

從來沒進到過朝中的兩人不管不顧,穿過大臣堆滿的前殿,穿過上朝的宮殿,在眾人眼巴巴的視線中,一路疾跑進後殿帝寢。

“萬山!萬山!”

“殿下!殿下!”

推開緊閉的後殿大門,屋內早已一片狼藉,十多個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早已沒了知覺,穿著龍袍的妖皇被青藍色的靈鞭鎖在角落一根柱子上,萬山站在殿中,眼神定定地看著萬葉舟,不知道這樣持續了多久。

明薄之推開殿門驚訝了一下便直向萬山沖過來,“你沒事吧?啊?沒事吧?” 前後左右地翻看著萬山繃緊的身子。

“薄之,” 當明薄之的手撫上自己冰涼的臉頰時,萬山終於收回視線,柔聲開口,“謝謝你。”

“什麽?” 明薄之被謝的沒有頭緒。

萬山緩緩低頭,一手摸著腰間的玉佩擡起給明薄之看。

潔白的玉佩此刻隱隱透出青色的裏釉,無數細絲般幾不可見的靈力流不停在玉佩周身纏繞,“它解開了我最後的封印。”

明薄之楞了一下,呆呆地看向玉佩,又擡頭看看萬山。萬山眼中流露著一種疲倦的慈悲,他合上眼,在明薄之額頭輕輕留下一個吻。

“我們走吧。” 牽起明薄之的手,萬山便毫無留戀與任何猶豫地擡腳向殿外走去。

“去幹嗎?”

“拯救蒼生。”

宮殿中,臣子們紛紛已經在自己的位置等待上朝,萬山牽著明薄之從龍椅後走出來的瞬間,幾十雙眼睛瞪大了一瞬不瞬地盯著兩人。

走到龍椅前,萬山直接用靈力在空中擬了一道聖旨。

青藍色的瀟灑字跡清晰地出現在半空中,底下眾人全都大氣不敢喘地仔細看著。

“罪己詔,孤自臨位以來,窮兵黷武,私欲蒙心,詭計厲施,至使國之邊境處處雕零疲敝,十年來傷民無數,屠生靈至深,今知罪之將至,民怨載道,孤愧不能已,無顏面於世人,於今日所求一死,以自身妖靈之力平各地禍端。”

詔書一氣呵成,萬山拾起龍椅旁的玉璽落款在末尾,隨即,將空中大字一揮,幾十封詔書紛紛落入殿下臣子的手中。

“妖皇已於後殿自縊,吾身為皇弟,一衣帶水,共擔罪責,立刻自散靈力,滋潤邊境。”

一眾大臣端著手中的詔書,不敢進也不敢退,只眼巴巴地等著萬山再次開口。

“退朝。” 萬山牽著明薄之走下玉臺,順嘴扔下一句便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群大臣沒緩過來神,依舊在原地目瞪口呆。

萬山攜著明薄之一同回到王府書房前,準備散盡自身靈力。

“明薄之,” 萬山突然一本正經地叫出自己的名字。

“請講。”

“你說的包養我到底算不算數?”

“一諾千金。”

“好,那我此刻便散去靈力。”

“等等等一下!” 明薄之急迫地叫停,“散去靈力啥意思?你這麽幹又是啥意思?”

“還記得我之前和你說過的邊境妖靈失蹤案嗎?”

“記得啊,然後呢?”

“十年來,邊境各州都因此地方靈磁大受損傷,我此刻散去靈力,便可修補邊境靈磁,使他們重回繁榮之景。” 萬山解釋完,眨巴著眼睛等回話。

明薄之呆呆地和他互相瞪著眼睛,半天過去,萬山有些不滿地撅嘴問道:“怎麽?你不支持?”

“那你呢?”

“啊?”

“沒了靈力你會變成什麽樣?會消失嗎?”

萬山輕聲笑了起來,“不會消失,會剩一點靈力的,但具體能剩多少不一定。”

“剩多什麽樣?剩少什麽樣?”

“剩得多就和我們初次相見時一樣,剩得少的話……” 萬山故弄玄虛地停頓下來。

“快說!” 明薄之不滿地嬌嬌錘了萬山一拳。

“剩得少就會變回我的本體,你養我嗎?”

得到讓人心安的回答,明薄之長呼出一口氣,“哼!看心情吧!”

太陽越來越明亮時,翎王府中沖天而出一股巨大的靈力流,自空中四散向各地。

熟悉的天旋地轉中,萬山緊緊扣著懷裏的人。

哢嚓嚓——

一陣冰裂的聲音,這次是萬山墊在底下,明薄之趴在人肉墊上,一點痛感都沒有。

“你還能用尾巴把我弄到岸上不?”

“夠嗆。”

“唉。”

明薄之無奈地嘆口氣,和萬山手拉手邁著小碎步,心驚膽戰地向岸邊挪動。

一只腳剛踏到有實感的岸邊沙土地上,叮鈴鈴——明薄之的手機重新接收到無線信號,不安分地叫起來。

“餵?”

“明薄之!你在哪兒?” 趙窕激動的聲音傳來。

“怎麽?又有什麽壞消息?”

“是好消息!你不會還在睡覺吧?趕快上網看看。”

“我倒是想睡,但眼下的情況我睡不了覺,也上不了網,你就和我說一下吧。”

“汙蔑你的公司鬧內訌要分裂了!他們互相揭老底,把抄襲的真相曝光了出來!”

“哇哦!” 明薄之被萬山牽到一旁烤火。

“行了行了,還有兩天過年,沒想到天降這麽大個好消息,你能過個好年啦!”

“真沒想到,幾個月時間,我感覺過了一輩子。”

“哈哈哈哈,恭喜你嘍大畫家!等年後我們工作室見!”

嘟嘟嘟——

明薄之還沒來得及回話,風風火火的女孩就高興地把電話給掛斷了。

“冷嗎?”

揣起手機,看向身邊的人,雖然除夕未過,但立春後已然是新的一年,連雪山腳下都蕩漾起春的暖意,明薄之眼中的愛帶動一雙薄唇,雪花般融化在萬山的嘴上。

萬山載雪隨春融,明月不薄枝頭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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