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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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大早,明薄之終於還是被已經按掉了兩次,仍舊堅持不懈響起的電話鈴聲吵醒了。

半睡不醒的沙啞聲音懶懶開口:“餵?怎麽了?”

“明薄之!我給你打了多少通電話!你竟然還在睡覺!”

“這大早上的,正是睡得香的時候呢,當然睡覺......”

“快上網看看吧!馬上你就睡不著了。”

“嗯?”

明薄之掛掉電話,努力瞇眼扒拉著刺眼的手機屏幕,只見文娛熱搜條上位列前茅的詞條裏面都帶著他的名字,後面還都跟著一個深紅色的‘爆’字。

打開另一個軟件,凡是點進封面圖面和話題帶有‘明薄之’三個大字的,下面就不缺評論,更別提明薄之本人賬號早已經999+的私信框。從不斷翻滾上頂的評論區隨便點進一個發言義憤填膺到不行的活躍賬號就能發現,看起來這麽活躍的賬號,博主本人主頁卻什麽都沒有,甚至關註列表都寥寥無幾,幾條數的過來的動態都和明薄之有關,用腳後跟想都能知道是怎麽回事兒。

無論是評論區鋪天蓋地12px大小的墨黑宋體,還是一條條私信框裏大片大片的藍底白字,明薄之一個字兒也沒看進去,眼睛一閉,手機一扔,一個翻身繼續投入暖呼呼被窩的懷抱。

睡不著?趙窕說錯了,明薄之依舊照睡不誤。自從帶著第一部作品出現在大眾視野以來,明薄之就被大眾包圍著,這麽多年來,雖然偶爾也會玩玩消失,但隨著才華不斷的展現,功力不斷的提升,作品不斷的積累,明薄之的追隨者數量只升不降。

記得最開始的時候,眾多追隨者的誇讚,欣賞,認同,維護瓢潑大雨般猛猛地砸向明薄之,那時他十七歲,青蔥少年,心比天高,自認不凡,以為未來的每一天都是這般榮耀光輝,愉快酣暢;以為未來的路不過是一步步通天的白梯,成神的旅途。不怪他想的太理所當然,這是少年心性的可愛之處。

可惜,天地不仁,人人為之憐愛的鮮活飽滿的嫩苗也未曾被上天放過。被眾人簇擁,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麽嗎?他們能因今日之喜將你高高舉在頭頂歡呼,明日亦能因未辨真假的怨憤將你骨頭都摔斷,還有更多的,所有平凡日子中的圍觀,審視,評判。在如潮汐般日覆一日不停上湧又褪去的波濤中,到底需要多大的決心與力量,才能讓自己不變成那些被侵蝕甚至侵滅的崖柱?十七歲的明薄之不知道。

鎖屏上彈出消息泡:‘下午三點,二樓會議室’ ,被消息點亮的手機屏幕因為無人搭理漸漸暗下去,它的主人已經進入夢鄉。

昨天幾小時的趕路和後來的各種折騰使得今天沒有人早起,十點半,萬山睜開眼,厚重的遮光簾中間露著一條縫,從縫隙中有一道光線張揚熱情的擠進屋內,看得出來,現在不早了。

抻抻筋骨爬起來,萬山踩著拖鞋輕手輕腳地走到對面房間瞟了一眼,果然沒起床。看到了和料想一樣的場景,萬山依舊按照日常的生活規律,洗漱,更衣,做飯。

等所有早餐都擺上桌,萬山最後在廚房裏盛豆腐湯時,一個晃晃蕩蕩的細條身影邁著趿拉的步子游到了飯桌前。

“哎!你洗漱了嗎!” 看到頂著爆炸雞窩頭,眼睛還閉著,徒手抓起一個小籠包往嘴裏塞的明薄之,萬山驚恐地想要制止,但為時已晚。

“&#**%^#$*#$#。” 明薄之不拘小節地把一條腿架在餐椅上,再瀟灑地把爆炸雞窩頭一甩,繼續上手抓了個小包子一口塞進嘴裏。

“啊?”

明薄之抻了一下脖子把包子咽下:“喊什麽喊!大早上的煩死了。”

“你......手都不洗就拿吃的,真是...真是...不合禮儀。”

“哪兒不合啦?瞧你那沒見識樣!我告訴你,在我的地盤,小爺我就是規矩,就是‘禮儀’!把嘴巴合上,今天本少爺就讓你長長見識!”

萬山停頓了一下,突然感到胃部一陣異常之感:“yue——”

“哎哎哎!”明薄之向後緊緊靠在椅背上,瞪大了眼睛看著對面的人:“至於嗎你?我就沒洗手吃個東西,你整這出兒。”

萬山緩了緩,抽出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邊解釋道:“不是,我偶爾心情不適時身體也會跟著有一些反應。”

“啊?”明薄之皺巴著臉嫌棄的說:“人家電視劇裏那些妖怪男主,都是心情不好就讓天空打雷下雨,那多帥多炫酷啊,再瞅瞅你,作為一個百分之百純種的妖怪,平時使不出來啥法術也就算了,就連這種心情不好的設定都...這麽low的嗎?”

“啊?” 萬山顧著自己不斷上反的胃沒聽清明薄之的話。

“唉,沒事沒事,你怎麽樣?嚴重不?”

“不會嚴重,就一下,已經好很多了。”

明薄之彈簧似的點頭:“那太好了,快吃飯吧。”

“今天還要出門嗎?”

“今天?這個月我都不出門最好!”

“為何?”

“呃...一句兩句說不清楚。”

吃過飯後,借著正午的陽光,明薄之抱著ipad靠在沙發上,整個人都被曬得熱乎乎的。把平板扣在肚子上,小瞇了一會兒,待到情緒平靜,心跳平穩的時候,明薄之才終於認真看起網上的評論,或者說是聲討。

幾條早上還掛在高位的詞條已經被公司公關撤下,搜索明薄之三個字然後點進曾經(幾小時前的)爆熱的詞條,熱搜題目如下:‘明薄之薄雪資源洩露’,‘明薄之被內部員工舉報’,‘明薄之置薄雪不顧’,‘薄雪岌岌可危’,‘明薄之,不忘初心都是場面話’,‘薄雪涉及著作權爭議’,‘明薄之涉嫌盜取他人創作成果’,‘千山暮雪後期主角人設崩塌原因’,‘千山暮雪為什麽畫風大變’。

不用點進詞條就能大概猜測到發生的是什麽樣的事情,明薄之懸在屏幕上方的手指猶豫著,不知道究竟要點進哪個,雖然哪個都一樣讓人鬧心。

“要不要吃點水果?”

明薄之依舊微皺著眉,眼睛盯在ipad屏幕上思索,似乎已經沈浸進去,沒有聽見有人說話。萬山只好端著一盤洗好的草莓默默走近沙發上的人,直到他坐在明薄之後面的沙發上,旁邊的人還是看都沒看他一下。

一個毛茸茸的東西輕掃了一下明薄之露在家居短袖外的胳膊,只有一秒,明薄之以為是自己被陽光曬的胳膊癢,擡起左手撓撓右胳膊,視線還是不可撼動的黏在ipad上。

萬山悄悄施法把尾巴變大回第一次見面時的大小,翹起尾巴幽幽地湊近旁邊的人,大尾巴蹭上明薄之的胳膊,這次沒有剛挨上就離開,而是不要臉癥大發作的使勁蹭著人。明薄之再伸手去撓胳膊時抓到了蓬松的一團軟毛,側頭一看,一個左搖搖右搖搖,不時又勾成彎的白色大尾巴從靠枕後面冒出來正向他示好。

明薄之向後仰,看見某人正端著一大盤草莓一本正經地在他後面坐著,假裝什麽都沒發生的看著電視。

放下ipad,仰躺在沙發上,明薄之抓住大尾巴將尾尖在自己臉上刮來刮去的玩,他一邊揉搓著大毛團一邊漫不經意的叫道:“餵!”

沒人回答。

“餵!”

仍舊沒人回答,那人像在上課一樣專註地看著電視。

“嘖!” 明薄之不滿地坐起來,直接上手掐住萬山的脖子來回搖,趴在萬山的耳邊:“餵!餵!餵!有沒有人!”

噗嗤——

萬山終於回頭和他對視,然後兩人都齊齊的笑了出來。

“我叫你你幹嘛不理我?”

“剛才我叫你,你也沒理我。”

“剛才?我真沒聽到!”

“嗯,反正都還回去了。”

“哇,你還挺記仇,小心眼兒吧唧的。”

“你要是不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何事,還會更記仇。”

“什麽何事。” 明薄之聽見這話一下就蔫了,裝作不明所以地乖乖坐回沙發上抱著抱枕看電視。

“為何整月都要足不出戶?剛剛又為何情緒低落?”

“哎呀——” 明薄之賴賴唧唧的哼著:“你管這麽多幹嗎?和你又沒關系。”

“有關系。”

“啊?”明薄之眼神亮了亮,表情有意思羞怯:“小郎君,你這麽關心人家,人家會不好意思的啦~”

“因為我要出門。”

“啊?” 明薄之臉上表情一瞬間從含羞帶怯變成了無語黑線:“哦。那你出唄,誰不讓你出了。”

“還需你作陪才行,不然吾會......”

“我去你姥爺個腿兒的!” 綠色的小狗抱枕咻地飛向萬山,“老子還給你作陪,你以為你是誰啊!我呸呸呸!你們這些總是把我想得理所當然的爛人,憑啥你們認為我怎樣我就得怎樣啊!莫名其妙!你爺爺我概不奉陪!都滾!滾!”

明薄之的情緒終於爆發,怒氣沖沖的罵了一大串後,自己一個人蹲在落地窗前皺著眉委屈巴巴的想著什麽。

萬山仍舊坐在沙發上,他能感受到剛剛明薄之話裏罵的不是自己,但他不知道到底罵的是誰,是誰能讓眼前這個已經夠無恥夠厚臉皮的人還這麽委屈難受,想來此人一定道行高深,連明薄之都不是其對手。

從小到大,沒有人對萬山這樣宣洩情緒。兒時,如果有人看他不滿都是直接下手折磨他,那是些深宮中被皇親貴族刁難後埋藏的惡毒,不敢反擊只得轉移到更弱勢的年幼的萬山身上。跟在師傅左右時,山寺內多是規矩禮儀十分得體的老者和學者,他們都是簡言慎行的人,即便交談,也是有規有矩地說些朝堂百姓,治國論道類的話語。後來,伴在兄長左右,身邊也有數不盡的巧言令色,阿諛奉承之人,他們都諂媚而虛偽,為了討人歡心不惜指鹿為馬。萬山細想自己二十年的生平,除了在戰場上,還真是從未有人直接對他撒潑打滾,直抒胸臆地宣洩情緒和坦白心中不滿。

初次面對這樣的事,萬山不知道該怎麽辦,但又不想顯得自己太過慌亂毫無經驗,只好裝作鎮定的樣子,實則是僵坐在沙發上。

“嗚嗚嗚......”

萬山腦子正使勁轉著想自己怎樣做正確時,窗戶前已經傳來嗚咽哭泣的聲音。萬山擡頭一看,明薄之光腳蹲在地上,雙手抱膝,頭埋在手臂裏,肩膀小幅的抖動,還不時去蹭衣服袖子擦鼻涕。

猶豫著,萬山還是站了起來走到明薄之身旁蹲下,看著眼前已經哭得不管不顧的人兒,萬山擡起手輕輕放在明薄之背上,又覺得哪裏不對,仔細想了想,萬山有些僵硬木訥地移動著放在明薄之脊背上的手,上下輕輕地撫慰著單薄的身體。

“你給我刮痧啊!” 明薄之擡起頭,眼眶紅彤彤,冒著鼻涕泡瞪了萬山一眼。

萬山有些尷尬,默默收回了手,輕聲哄到:“不要哭了。”

明薄之聽這話更氣了,狠狠推了萬山一把,“憑啥不哭!我就哭!就哭就哭就......嗚嗚嗚”,說著說著,委屈難受的感覺又湧到了嗓子眼,明薄之跌坐在地板上,繼續放聲痛哭。

“到底發生了何事?”

“能有啥事兒!都是我這種大人物不平凡人生中的一角罷了!”

“那......”

“哭!不是懦弱,只是我選擇表達情緒的一種方式。” 明薄之嘴上士氣高昂,振振有詞,和他哭紅的嬌弱眼眶形成對比。

“紙。”

萬山將茶幾上的紙抽遞給明薄之,明薄之擤擤鼻涕,擦擦眼淚對萬山說道:“不是外人攻擊了我,是我自己攻擊了自己。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只要不是生老病死,我都照樣快活的過!”

“嗯,人最需要戰勝的就是自己。”

萬山帶有安慰和探究的眼神看過來,明薄之挑挑眉,語調輕快地解釋道:“只是被外面的一些人背叛和造謠了,又有一些人將謠言信以為真,劈頭蓋臉地狠狠辱罵我。小事兒小事兒,人在江湖,總有些是是非非,沒有這件事兒也有那件事兒,還行吧,和那些真正威脅到生命安全和身體健康的事比起來,這算是壞事兒中比較好的了。”

萬山思考著把話自己叨咕了一遍:“比較好的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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