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創傷的根源

關燈
第四十五章 創傷的根源

剛升初中的那個小假,有個叔叔的酒肉朋友登門拜訪,並被挽留下吃晚飯。

江雲看見那幾個像是懷孕了一般個個頂著大肚子的男人,因為受不了他們身上的酒味,便在吃完飯後和江求嗣在房間裏玩。

但房間的門沒有鎖,那位叔叔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帶著一身的酒氣,忽然推開了房間的門。

看見坐在裏面的兩個小女孩,男人笑著走到江雲身邊,揉了揉她的頭。

“你就是小雲吧?”

“哎呦長得真可愛,已經上初中了嗎?”

“一看就是個聽話的乖孩子,來,讓叔叔親親……”

那時候,性教育並不是一件能被拿上臺面講的事情。

那時候的江雲,也不知道應該如何拒絕一個看著面善的叔叔的請求。

畢竟大人親親小孩,似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直到對方帶著酒精混雜著豬大腸在口腔裏發酵過後、散發著的令人作嘔的味道莫名侵入她的口腔,蔓延到鼻腔。

江雲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她只記得小的時候,叔叔阿姨們會誇她乖巧,但也只會親親她的臉。

從來沒有人會用自己親人的地方,去親另一個人親人的地方。

但那一瞬間,她就好像是被惡靈侵占了身體。

意識被惡靈從身體裏擠壓出去,於是她喪失了身體的控制權,瞬間變得動彈不得。

耳邊只剩尖銳的嗡鳴——

哦不,似乎還有叔叔的笑聲。

像蠕蟲一樣的東西鉆進了她的口腔,江雲終於被嚇得回過神,試圖掙紮。

她想用牙齒撕咬對方的舌頭以示抵抗,卻似乎被對方當成了調情的戲碼。

直到江雲終於能夠掙脫男人的桎梏,淚水洶湧的瞬間是出於本能地對男人的揮拳。

一個12歲的小女孩,能使出多大的力氣?

對於那個壯實的男人,這似乎也成為了調情的一步。

他仍在笑瞇瞇地看著江雲。

酒嗝打下,身上令人作嘔的氣息愈發濃重。

江雲的反抗被門外尚且坐在餐桌上的叔叔看在眼裏。

見江雲要打人,他立即豎起眉毛,當著男人的面指責江雲,“怎麽能對長輩不禮貌!?讓叔叔親親你怎麽了,又不會少塊肉?”

在這時候站出來,似乎只是為了他在“兄弟”面前那點令人可笑的面子。

沒有人在意江雲的死活。

全程目睹了一切的叔母似乎也毫不知情。

只低著頭,默默吃著碗裏的飯,並不動聲色地,將悄悄跑到自己懷裏的女兒抱緊了些。

-

“……”

江雲私底下再次找到了牧學文。

她一直把牧學文當哥哥,對方於她就像是親人般的存在。

她講述了自己身上一段隱秘的過去,試圖得到一些能讓她找到正確的道路的指引。

說完這段過往時,江雲甚至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仿佛剛才那些驚心動魄的、骯臟痛苦的回憶,只是從一段陌生的故事。

但牧學文知道,那些記憶已經成了她骨血的一部分,潛移默化地塑造了她後來所有的情感模式——

對親密接觸的恐懼,對自我需求的壓抑,對他人尤其是男性靠近的過度警覺,將自我價值綁定在“有用”和“不惹麻煩”上……

面對周舟澤那個吻時,那無法控制的、劇烈的生理性排斥和嘔吐。

不是因為討厭周舟澤。

那是深植於潛意識深處的創傷,在被相似的情境驟然觸發,身體在理智反應過來之前,就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警報。

牧學文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江雲蒼白脆弱的側臉,看著她努力維持的平靜表象下那細微的顫抖,心臟像是被浸泡在酸澀的溫水裏,一陣陣發緊,發疼。

他動作很輕地走到江雲身邊,和她之間保留著安全的空間。

“江雲,”牧學文開口,語氣裏是藏不住的心疼,“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謝謝你信任我。”

江雲學過那麽多心理學的知識,她很清楚自己那天的嘔吐只是創傷反應,是過去未曾愈合的傷口,在遇到刺激時的疼痛和流血。

那不是她不喜歡周舟澤的證明。

但也不能成為她對周舟澤有親人之外的感情的證明。

江雲終於緩緩轉過頭,看向牧學文。

她仿佛一個在茫茫大海上漂浮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座燈塔的微光。

那眼神裏的迷茫和痛苦,讓牧學文的心徹底軟化。

他猶豫了僅僅一瞬。

然後,伸出手臂,非常非常輕地、帶著十足的克制和明確的界限,虛虛地環住了江雲的肩膀。

這是一個側面的、朋友式的擁抱。

手臂沒有完全收緊,身體也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只有手掌和手臂外側,輕輕貼著她的肩臂,傳遞著無聲的、堅實的溫暖和支持。

“江雲,”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低沈而穩定,“你很勇敢。”

“不僅勇敢地做出反抗,更勇敢地在今天,把這一切說出來。面對創傷,本身就是療愈的第一步。”

江雲的身體在男人觸碰的瞬間僵硬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那虛虛的擁抱沒有任何壓迫感,沒有令人窒息的靠近,只有一種純凈的關懷。

像寒夜裏,輕輕披在肩頭的一條幹燥柔軟的毛毯。

她一直緊繃的、用於維持平靜的弦,在這一刻,終於微微松弛下來。

她沒有靠過去,只是任由那溫暖而克制的支撐存在著,眼眶裏的水汽終於凝結,順著蒼白的臉頰,悄無聲息地滑落一滴。

沒有抽泣,沒有嗚咽,只是積蓄了太久的淚水,終於找到了一個安全的縫隙,悄然滲出。

牧學文感覺到了她肩膀輕微的顫抖和那滴淚水的涼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維持著那個安全而溫暖的姿勢,靜靜地陪著她。

時間在沈默中流淌。

過了好一會兒,江雲才極其輕微地吸了一下鼻子,擡起手,用手背迅速擦去了臉上的濕痕。

她恢覆了平靜。

牧學文適時地松開了手臂,坐直身體,重新拉開了朋友之間恰當的距離。

“學長,”江雲聲音依舊有些低啞,但清晰了很多,“我現在應該怎麽做?對周舟澤,對我自己?”

牧學文沈吟片刻,沒有立刻給出答案,而是先問了一個問題:“你現在,對周舟澤這個人,拋開那晚的意外和過去的創傷,是什麽感覺?”

“我指的是,作為一個成年女人,對另一個成年男人的感覺。”

江雲沈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我很在意他,不希望他出事,看到他難過我會不舒服,看到他振作我會覺得欣慰。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有時候會覺得安心。”

“但這些感覺很模糊。我不知道這裏面,有多少是責任,有多少是習慣,有多少是其他的。”

“有沒有心動的感覺?比如,看到他會心跳加速?會不自覺地想他?會期待和他見面?”牧學文引導著。

江雲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沒有。至少沒有意識到。可能有時候,他靠近的時候,我會有點緊張,但那種緊張現在想來,可能更多是創傷帶來的警覺,而不是心動。”

牧學文點了點頭。

這個答案在他意料之中。

江雲的情感感知系統,因為早年的創傷和壓抑,本身就比較遲鈍和隔離。

加上周舟澤的出現伴隨著強烈的“需要幫助”的語境,更混淆了她的感覺。

“那麽,關於那晚的事,以及你的過去,你打算告訴周舟澤嗎?”牧學文問。

江雲不知道該怎麽說。

應該告訴他嗎?

“不。”

“至少……現在不。”她頓了頓,解釋道,“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牧學文思考了一下,“江雲,我的建議是,首先,你需要正式地處理這份童年創傷。這不是你靠自我消化就能完全解決的。”

“你需要進行一段時間的專業治療,去重新面對、理解和整合那段經歷,解開它對你當下生活的無形捆綁。”

江雲認真地聽著,點了點頭。

這個建議,其實在她決定說出這一切時,心裏已經隱隱有了方向。

“其次,關於周舟澤。”牧學文語氣更加謹慎,“你需要和他進行一次坦誠的溝通。不是告訴他創傷細節,而是告訴他你的界限和現狀。你可以告訴他,你對於突然的、親密的肢體接觸有困難,需要時間和空間來適應。這不是他的問題,也不是拒絕他,而是你個人的情況。請他尊重你的節奏。”

“如果他問為什麽……”江雲有些遲疑。

“你可以選擇說,這是你個人的一些過往經歷導致的,目前你正在學習如何處理。具體細節,在你覺得合適和準備好的時候,可以再決定是否分享。重要的不是解釋原因,而是明確表達你的需求和邊界。”牧學文道,“一個真正尊重你、在意你的人,會理解並願意配合你的節奏。”

“如果他不理解,或者試圖逼迫你,那本身就是一個重要的信息,幫助你判斷這段關系是否健康。”

江雲若有所思。

“最後,給你自己時間,也給你們的關系時間。”牧學文看著她,眼神溫和,“不要急於給你們的感情定性。‘愛情’不是判斷題,沒有標準答案。”

“它是一個過程,需要感受,需要體驗,需要磨合。”

“允許自己感受那些模糊的感覺,觀察和周舟澤相處時,你是更放松還是更緊張,是更願意靠近還是更想遠離。”

“你的身體和直覺,會給你最真實的反饋,只要你願意去傾聽,而不是用理智一味地壓抑或分析。”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你照顧好自己。把自我療愈放在第一位。只有當你內心的傷口開始愈合,你才有更多的能量和空間,去真正感受和接納另一段關系。”

江雲靜靜地消化著這些話。

“我明白了,學長。”她輕聲說,語氣裏多了幾分踏實,“謝謝你。真的……很感謝。”

“我說了,不用謝。”牧學文微笑,那笑容裏有兄長般的疼愛,也有朋友真誠的祝福,“看到你能主動面對這些,我為你感到高興,江雲。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堅韌和勇敢得多。”

“……學長,你出國的事……”

“別為我擔心。”牧學文擺擺手,笑容灑脫,“那是很好的機會。而且,距離不是問題。你隨時可以給我發郵件,打視頻。記住,你永遠不是一個人在面對這些。”

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變得溫柔了許多,金燦燦地鋪滿桌面。

也照亮了江雲依舊蒼白,卻仿佛有了一絲生氣的側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