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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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我八十七歲多那年,遇見了劉初心。她是新選的秀女,十七歲。長得不算最漂亮,但看著順眼。

話少,不爭,不搶。我寵了她幾次,她懷了。

那年她生了,是個女兒。生完女兒,她難產崩了。

那天我站在床邊,看著她。她臉色蒼白,渾身是血。太醫跪了一地,沒人敢擡頭。

她看著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沒說出來。眼睛慢慢閉上了。

我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臉。看著那張越來越白的臉。看著那張最後不動了的臉。

我轉身走了。沒掉一滴淚。

可走到門口,我忽然停下來。站了很久。

然後我轉過身,看著跪了一地的太醫。

“誰害的?”沒人敢回答。

“難產崩了?”我說,“我的貴妃,就這樣沒了?誰害的?”

還是沒人敢回答。我就當有人害的,所以:“太醫,全殺了。接生婆,全殺了。宮女,全殺了。太監,全殺了。”

那天,太醫院十七人,全砍頭。接生婆五人,全砍頭。劉初心宮裏伺候的宮女太監三十七人,全砍頭。

殺完了嗎?沒有。

劉初心死了,她的家族也別想活。

劉初心的父親,砍。母親,砍。兄弟,砍。姐妹,砍。叔伯,砍。姑姨,砍。堂兄弟,砍。表姐妹,砍。外祖家,砍。曾祖家,砍。

三百七十二口,全砍。砍完了嗎?沒有。

我要十族。劉初心小時候請過先生。先生姓周,六十多歲了,早就不教書了。我派人去找。找到,殺。周先生全家,殺。

劉初心父親當年考科舉,有座師。座師姓王,已經死了。死了也要刨出來。鞭屍。王座師的後人,全殺。

劉初心家裏用過丫鬟。丫鬟早就嫁人了。嫁人了也要找出來。殺。丫鬟的丈夫,殺。丫鬟的孩子,殺。

十族,殺得幹幹凈凈。殺到最後,沒人知道劉初心是誰。因為她認識的所有人,都死了。

劉初心死了。我忽然瘋了。

我新創了一個位分。叫——“聖元天母大昭太初無上君”

九個字。我想了三天三夜。

這個位分的意思是:她是皇帝的母親她是天的母親。她是大昭的源頭。她是無上的存在。

皇帝見了她要跪。太後見了她要稱臣。天地見了她要低頭。

她比皇帝還高。比天還高。比一切都高。

我定下規矩:每年劉初心忌日,皇帝必須親自主祭。主祭的時候,皇帝要跪。跪在她的牌位前。

跪三個時辰,不許起來。

有大臣問:“陛下,您是天子,怎麽能跪一個妃子?”我看了他一眼。

第二天,他全家沒了。

我說:“我是天子。她是天的母親。兒子跪母親,天經地義。”

第一年忌日,我跪了三個時辰。站起來,走出廟門。看著外面跪著的文武百官。

“今天是她忌日。我心裏難受。你們說,怎麽辦?”

沒人敢說話。我等了一會兒:“不說話?那就是默認了!來人,把今天在場的,全殺了。”

那天,參加祭祀的官員三百多人。加上他們的家人。九族。

一共一千二百多人。全殺了。

殺完之後,我回到廟裏。又跪了一個時辰。

對著劉初心的牌位說:“我給你送人了。一千多個。夠不夠?不夠明年再殺。”

第二年,殺了兩千多。第三年,殺了三千多。年年遞增。

殺了五年。劉初心生的那個女兒,我給她起名叫寶貝。

她剛出生的時候,皺巴巴的,像只沒長毛的貓。我抱著她,看著她。她閉著眼睛,小嘴一動一動的。

我不知道為什麽沒殺她。也許太小了也許太像福寶剛出生的樣子。

也許殺了六十多年,累了。也許只是想看看,一個人從小長到大,是什麽樣。

我把她留下來。讓人好好養著。

她滿月那天,我去看她。她睜開眼,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

我楞住了。

從七歲母後死,就沒人敢對我笑。兒子們不敢,兒媳們不敢,妃子們不敢。

可她敢。她什麽都不懂。她不怕我。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臉。軟的,熱的。

她伸出小手,抓住我的手指。抓得很緊。

我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寶貝一歲,她會爬了。我去看她,她看見我就笑,爬過來要抱。

寶貝兩歲,她會走了。搖搖擺擺像只小鴨子,走到我面前,張開手:“父皇,抱!”

我抱起她。她摟著我的脖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寶貝三歲,她會說話了。“父皇!父皇!”她喊個不停。

寶貝四歲,她會跑會跳了。滿殿跑,追都追不上。

寶貝五歲,她敢往我懷裏鉆了。“父皇,陪我玩!”我就陪她玩。

她不怕我。整個皇宮,只有她不怕我。兒子們怕我,兒媳們怕我,妃子們怕我。

只有她不怕。她敢看我的眼睛。她敢對我笑。她敢喊“父皇抱”。

我不知道這是什麽感覺。從七歲母後死,就沒人敢離我這麽近。

近到能聽見呼吸。近到能感覺到心跳。近到能拉著小手,一起睡。

她是我這輩子唯一真心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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