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成親第三年，楊無悔懷了頭一胎，是個男娃，生下來的時候，哭聲挺亮。

他娘高興得直抹眼淚，“蘇家有後了，蘇家有後了。”

蘇無怨給孩子起名叫蘇命裏。命裏該有的命裏。

他娘念叨:“這名兒怪。”他沒解釋。孩子養到八個月。

開春的時候，發了幾天高燒，燒退了，人沒了。

楊無悔抱著孩子，在屋裏坐了一夜，沒哭，第二天，把孩子埋在後山。

回來接著燒火做飯，成親第五年，她又生了一個男娃。

蘇無怨給孩子起名叫蘇有命，有命就是有命，這孩子比老大結實。

一歲會走，兩歲會跑，會叫爹，會叫娘。蘇無怨教他認字，學會了一個“人”字。

三歲那年秋天，孩子在村口玩，讓路過的牛車撞了一下，沒撞多重，當場看著沒事。

夜裏發起了燒，燒了三天，人沒了，楊無悔這回也沒哭。

她把孩子埋在老大旁邊，回來接著納鞋底。蘇無怨坐在她旁邊，不說話。

兩個人就那麽坐著，坐了一夜。成親第七年，她又懷了。

這回懷得特別穩，她吃得下，睡得著，臉色也紅潤。蘇無怨說:“這回該順當了。”

她點點頭，生下來，又是個男娃。蘇無怨給孩子起名叫蘇須有，須有的，總該有吧。

這孩子生下來就會笑，見了誰都咧嘴。楊無悔說:“這孩子命好，不認生。”

蘇無怨說:“命好就好。”孩子養到兩歲。那年冬天，村裏鬧時疫，孩子染上了。

燒了五天五夜，楊無悔守在床邊，一勺一勺餵水，餵不進去。

第六天早上，孩子沒了，楊無悔把孩子抱在懷裏，抱了很久。

蘇無怨蹲在門口，背對著她，沒回頭。後來她把孩子埋在，另外兩個旁邊。

三座小墳，排成一排，比老槐樹底下那兩座還小。

成親第九年，她生了個閨女，蘇無怨給孩子起名叫蘇不幸。他娘說:“咋起這個名？”

他說:“這名好養活。”其實不是，他只是不知道該起什麽名了。

命裏沒了，有命也沒了，須有還是沒了，來的都不幸。

成親第十一年，她又生了個閨女，蘇無怨給孩子起名叫蘇幸福。

他娘說:“這名好。”他說:“嗯。”他沒說為啥。大概是盼著，這一個能幸福。

兩個閨女，都養住了，蘇不幸話少，像她娘。蘇幸福愛笑，不知道愁。

村裏人嚼舌根:“蘇家這是要絕後了。”楊無悔低著頭，不說話，蘇無怨聽見了，也不說話。

那天晚上，她坐在燈下納鞋底，他走過去，坐在她旁邊。“閨女也好的。”他說。

她沒擡頭，針腳走得更密了。過了很久，她輕聲說:“就是對不起命裏、有命、須有。”

他說:“他們不怨。”

蘇無怨教書教了二十年，從二十七歲教到四十七歲。

他爹教了五十年，他以為自己也能教五十年。他教過的孩子，也跟他爹一樣。

有的念了一年，有的念了三年，有的從他二十幾歲一直念到他四十多歲。

他把那半個窩頭的規矩也留下來了，每天中午，把自己的幹糧掰一半，放到交不起束脩的孩子桌上。

她有時候說他:“咱家也不寬裕。”他說:“他爹當年就是這麽做的。”她沒再說話。

變故來的時候，沒有任何預兆，那年秋天，府城來了幾個差役。

說是周大人府上要選幾個讀書人去做清客！清客，就是陪主子說話、寫字、賞花的人。

聽著體面，差役在私塾門口站了一會兒，領頭的那個往裏看了一眼，看見了蘇無怨。

他轉過頭，跟身邊的人嘀咕了幾句，幾個人又看了看，然後走了。

第二天，他們又來了，領頭的那個笑瞇瞇地開口:“這位就是蘇先生吧？聽聞蘇先生學問好，人也周正，周大人最敬重讀書人，特命小人來請。”

蘇無怨沒說話，他不想去，可他不敢說不。

周大人，那是長河郡周縣令的本家；而周縣令，就是當年收了姑家銀子、壓冷天塗案子、逼死冷地塗爹娘的那個周縣令。

周縣令高升了，調去了府城，他本家還在，更闊了，差役站在私塾門口。

不催，也不走，就笑瞇瞇地看著蘇無怨。

蘇無怨把木牌摘下來，擦了擦灰，又掛上去，他回到家。

楊無悔正在竈房燒火，蘇無怨站在竈房門口，站了很久。

她擡起頭，看見他，問:“咋了？”蘇無怨說:“府城來人了，叫我去一趟。”楊無悔沒說話。

她把竈膛裏的柴抽出來，滅了火，站起來，她走進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根銀簪子。

簪子在他娘手裏傳了三代，傳到他娘，傳到她手裏，他娘走的時候，把這根簪子留給了她。

她沒說啥，就收著，逢年過節才拿出來擦一擦，平時壓在枕頭底下。

她走到他跟前，把簪子塞進他貼身的衣兜裏:“帶著。”他說:“帶這個幹啥？”

她低著頭說:“護身。”而他也沒再問，走出門，他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竈房門口，圍裙還系著，沒哭，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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