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有一年，隔壁那戶人家悄悄把他家地界往這邊挪了半壟。

他媳婦量地的時候發現了，氣得臉都白了。

她拿著量地的繩子，跑回來找他:“半壟地！一年少收多少糧！”

他正在教孩子寫字，他放下筆，走出去:“算了。”

“算了？！”他媳婦瞪著他，“你就是個軟柿子！”

他笑了笑，沒還嘴！後來那戶人家遭了災。

男人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來，糧缸見了底，年二十八，揭不開鍋。

蘇墨之知道了，他舀了一鬥米，讓他兒子送過去。

他兒子說:“爹，他家占咱家地。”他說:“一碼歸一碼。”

兒子站著沒動，他說:“大過年的，他家孩子不能餓著。”

兒子去了，他媳婦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等人走了，她才開口:“人家占你地，你還給他送米？”

他說:“占地的賬，是秋收時候的事。大過年的，不提那個。”

他媳婦沒話了，憋了半天，扔下一句:

“你這個人……真是……”沒說完，自己也笑了。

後來那戶人家把半壟地還了，還多還了半壟，他沒要。

他媳婦這回沒罵他，只是說:“你就這個命。”他還是笑。

蘇墨之三十歲那年成的親，媳婦是鄰村周家的閨女，二十三了。

爹媽老實，家境一般，姑娘長得也不出挑，眉毛淡，臉盤子圓。

媒人說，這姑娘手巧，性子穩，不多話。

他說:“見見吧。”見了。

那天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站在村口。

姑娘從遠處走過來，低著頭，走得慢，走近了。

蘇墨之看清她的手，有些粗，指節硬邦邦的，指甲邊上裂了幾道口子。

是常年幹活磨的，他看了一眼:說:“行。”

他娘在旁邊站著，沒反應過來:“這就行了？”

他說:“嗯。”他娘還想說什麽，他已經轉身往回走了。

姑娘站在原地，楞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抿著嘴，沒說話。

成親那天，沒有花轎，沒有嗩吶，姑娘從鄰村走過來，穿一件紅布衣裳。

是他娘連夜趕做的，針腳走得急，領口有點歪，他站在門口接她。

她走到跟前，低著頭，把手伸過來，他握住，手是熱的，粗，硬，指節分明。

蘇墨之握了一會兒，開口道“往後，”他說，“你跟我，要過苦日子了。”

她低著頭:“苦就苦。”就這一句！

媳婦手巧，納鞋底納得特別好，針腳細，密，穿幾年都不壞。

村裏女人都來跟她學，她話少，教人也慢。她娘留給她一根銀簪子。

成親那年，她把簪子當了，當了一兩銀子。

換了一鬥米，兩斤肉，給他做了一頓飯。

他吃完飯才知道這事，他問她:“你咋不說？”

她低著頭:“說了你肯定不讓當。”他沒說話。

第二天，他去找村長，村長借了他一兩銀子，他去當鋪，把簪子贖回來了。

當鋪老板說:“你來晚了三天，差點就熔了。”他把簪子攥在手心裏，攥得很緊。

回家，把簪子遞給她，她接過來，看了半天，沒說話。晚上，她把簪子壓在枕頭底下。

他問她:“咋不戴？”她說:“留著，留給我閨女。”後來她真生了個閨女，又生了個兒子。

生兒子那年，她差點沒活過來，血止不住，接生婆急得滿頭汗。

他在門外站著，站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孩子哭出聲，他進屋。

看見她躺在床上，臉白得像紙，她沖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蹲在床邊，把她的手攥著，攥了很久，他這輩子沒求過誰，那天他在心裏求了一回。

求老天爺，讓她活，她活過來了。

兒子生下來的時候，接生婆把他抱給蘇墨之看，:“先生，是個男娃。”

蘇墨之接過孩子，低頭看了一眼，楞了一下。這孩子眉眼生得清秀，不像他，也不像他媳婦。

接生婆笑著說:“這娃長得好，往後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蘇墨之沒說話。

他看著兒子那張小臉，看了很久，後來他給兒子起名叫無怨。不怨天，不怨命。

媳婦問他:“咋起這麽個名？”他說:“長得好，容易惹事，起個軟名，壓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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