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共患難

關燈
第22章 共患難

寧小廚的鹵料包是後來寧莫晚獨立開發出來的,從配方到定價到銷售渠道及模式和他老爸寧致遠沒有任何關系,算是他出道後的第一個單品。

12.9的單價,150克的凈含量,可以鹵煮兩斤食材,廣告語用的是:一步到位,輕松做鹵煮。但,他心裏很清楚,他開發鹵料包的初衷就是想覆刻當年桑榆口中的“鹵藥”,相對於鹵料包,鹵藥更有賣點。

一個鄉廚,能在農村集市的調味鋪子裏配齊一副藥鹵,想必也並沒有用到什麽特殊的配料,但寧莫晚嘗試了很多個配方,無論怎麽調配,他都做不出來藥香。

他甚至還親自去了桑榆所描繪的她姥爺的故鄉,滿心期望能從當地的長者手中獲取那傳說中的藥鹵配方,然而最終卻未能如願。但此番嘗試並非全然無果,它反而有力地佐證了桑榆記憶的準確性,那獨特的鹵藥香確曾在當地出現過。回溯至八九十年代,每逢春節,總有人手持配料單,逐一挑選香料配料;然而,隨著時代變遷,更加便捷、高效的市場化鹵料包應運而生,昔日那種一料一料細致調配的傳統做法便逐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

換言之,也就是眾多如“寧小廚”這樣的調味料品牌,使得那些原本流傳於民間、極為寶貴的傳統配方逐漸邊緣化,直至失傳。

在大家的期待中,桑榆版的牛肉面終於出場了。

只見敞口的鬥笠碗中,煮熟的中圓面如發髻般的團臥在湯碗裏,每碗均有八塊牛肉,兩片生菜,兩朵香菇,香菜少許,料湯用的就是鹵料裏的湯,只是澆湯前加了少許味精而已,每份牛肉面還配了一小碟黃瓜木耳的小菜。

隨著牛肉面的出場,桑榆鹵制的排骨、豬耳、千張結、蓮藕、海帶結也隨著一起擺上了桌。

“大家今天都開車了,也不便喝酒,我以茶代酒,感謝大家的賞光。”

“大家趕緊動筷嘗嘗吧,待會兒也要像寧總那樣,菜品評價裏只能寫不足,不能寫優點哦!”

海哥的那一碗最先吃完,他甚至連湯都喝了,直呼“過癮”,還說很久很久都沒有吃過這麽溫暖的面了。

相比這下,寧莫晚就吃的很慢了,仿佛每一口都在仔細咂摸桑榆的鹵方用料。

丁香與肉蔻的暖甜不疾不徐地沈在湯底,而白芷的幽香又中如紗霧般時隱時現,讓人想起雨後青石板上晾曬的草藥。最妙是那若即若離的黨參味,混著紅棗的醇厚,在舌尖化作一縷帶著藥圃露水的甘潤。

她做出來味道不似味隱市井鹵味的濃墨重彩,倒像宣紙上暈開的淡墨,每道藥材都守著分寸:草果的穿透力被茯苓化解成綿長,花椒的麻化作舌底的微微震顫。當老姜的辛辣終於沖破重圍時,砂仁的涼意又將其馴服成溫潤的暖流——恰似苦茶入喉後的回甘,愈品愈見層次……

相比之下,寧莫晚的確有點被驚艷到了。

黎清歌嚷道: “開店,開店。這手藝不開店真是可惜了。”

海哥更是誇讚: “我來說話公道話啊,寧總你也不用太在意,你們倆的鹵味各有千秋,只是桑榆的這種口感更獨特,讓人吃一次就記住了。”

“我就說嘛,我姐妹兒的手藝超讚呢,這只是牛肉面,她還有更拿手的鹵肉飯呢!海哥,你一會走的時候我給你裝點料湯,你回去泡飯更是一絕。”

“沒,沒,沒有那麽誇張。”桑榆連忙解釋,她很不適應別人給她帶高帽。

“你準備把店開在哪裏啊?店面找好了沒?索性就一次性到位,也開間寧記那樣的面館,缺資金的話我給投點?”海哥一邊說著一邊轉頭看向了寧莫晚: “寧總,你呢,你什麽意思?有沒有興趣投資一點?”

見寧莫晚沒應聲,他接著又補充道: “你在萬達開了家寧記牛肉面,然後在春融在開家桑記牛肉面,這不說一南一北,遙相呼應嘛!”

總算,黎清歌和桑榆都明白了海哥讓寧莫晚來的意圖了,他想讓寧莫晚扶持桑榆進他春融的場。畢竟在餐飲業上他不專業,可寧莫晚卻實打實地味隱有三家店,萬達的寧記牛肉面如今也開業了,據說生意超火爆,門口等位的椅子屬他們家擺得最多。

任何一個行業,你要是想做大做起來,該踩的坑只會一個不少地全都踩一遍。海哥看來是直接想讓桑榆越過這些坑,如果入行時能遇上一位前輩,願意一步步地教你做事,在你沒註意的細節處耐心提點你,那才是真正的幸運。

海哥一開口,寧莫晚也立即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但,他始終沒接海哥的話。

在他看來,餐飲創業不是今天這屋子裏的人想象的中那樣簡單,我從老家拿來某一種吃食,或者我做飯比較好吃,然後把它拿到城市裏賣就會火。

如今的餐飲競爭,不僅僅是品類的競爭,更在於你構建的商業模式。

明顯,桑榆太嫩了。

吃完飯,趁桑榆收拾餐碗打掃臺面的功夫,海哥在陽臺上抽煙,他直截了當地走上前問海哥: “為什麽想我投她啊?你,喜歡她啊?”

“不是喜歡,是覺得值得。”

說完這話,海哥詞又不達意地回了句: “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一種感情,你明知道不是愛,但你就是想拉她一把?”

“不是愛?那是什麽?”

“你不懂!”

是的,寧莫晚估計永遠也不會懂海哥的心思,就像今晚,他拉著桑霖的胳膊,用飲料代酒碰了一杯又一杯,每一次碰杯前都豎起大拇指給桑霖點讚,幾度都差點哽咽。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搞不明白他到底在哽咽著什麽,激動著什麽,想表達著什麽,如果喝的不是茶水飲料,他們都會當他喝多了。

海哥清醒的很,尤其是看到桑唯安時,他還特地從口袋裏掏出來一個厚厚的紅包作為見面禮了。

他有備而來。

這讓寧莫晚嫉妒,發慌。

海哥年輕時和桑霖有一段相同的遭遇。他有一個談了六年的女朋友,也是得了看不好的重病,雖沒有結婚,但也和結婚沒什麽區別了。

四處借錢冶,治到最後真的兩個家庭都沒錢了。

女方那邊的家人一直在逼他拿錢,而他這邊所有親戚朋友都在勸他趕緊離開。

他怕了,退縮了。他逃了。

他是四月十七那天逃的,女朋友是四月二十那天去世的。

那天是谷雨節氣,他記得特別清楚。

那是1993年,他們相處的那六年,是他的經濟條件極差的六年,事事不順,無論幹什麽都幹不起來,可女孩兒卻始終都在他的身邊,不離不棄。

他們是共患難過的。

直到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他卻始終都放不下,隨著年紀的增長愈發覺得煎熬。雖然後來和別的女人生過一個孩子,但領證結婚是他的底線,他不願意再結婚了,因為他覺得他會對不起所有後來的女人,他永遠都忘不掉這個事。

三天,就差三天而已。

沒有陪她到最後,海哥認為這是他這輩子犯的最大錯。

桑榆來找他借錢時,尤其她理直氣壯的說的那一排子不一樣徹底擊中了他。

她說死和死是不一樣的,帶著愛意死和帶著恨意的死不一樣,讓愛人受盡折磨痛苦的死和心平氣和地過好最後一天的死不一樣,讓留下來活著的人不那麽遺憾更不一樣。

他後來在女朋友去世後十年,其實都在還債,還當初給她看病借的債。此後很多個的午夜,他都會想起她,真的是竭盡全力的愛過她啊,可在她的世界裏,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都永遠被定格成了一個逃兵。

可能直到現在桑榆和黎清歌都會認為他借錢是出於信息的等價交換,其實不僅僅是。

後來,他從一單商場的裝修慢慢起來了,這麽多年他從未做過賠本的生意,但他也有想在桑榆身上讓自己彌補一次的想法。

同年同月同日,甚至同一個時辰同一家醫院。

他女朋友去世,桑榆出生。

很多的時候,他都在想,他女朋友的下一世是不是投胎給了桑榆?

他其實還偷偷去醫院看望過一次李伊人,她已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他替她擦掉了眼角的淚珠。

她睡著了都在哭。

他不知道他女朋友最後是不是也像李伊人那樣連睡著了都在哭,但那顆眼淚就永遠地在他面前晃,晃得他都分不清到底是李伊人還是他女朋友的淚了。

這些,他沒法給寧莫晚解釋。

“是啊,我不懂,那你說說看。”寧莫晚問道。

“承認別人優秀很難嗎?”

“她不適合創業。”

海哥搖了搖頭,進屋去了。

寧莫晚正郁悶著呢,突然桑唯安的紙飛機飛到了寧莫晚腳下,他把那飛機攥在手裏,等他過來要。

“你幾歲?”

“四歲。”

“桑榆是你媽媽?”

小家夥先點了點頭,轉瞬又搖了搖頭,一把從寧莫晚手裏搶過紙飛機,迅速地跑了。

今晚,除了要來吃面,實打實地感受一下桑榆的手藝,他其實是更想來看看這個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