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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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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憑什麽?

黎清歌一生氣整個腦袋的大波浪都四處晃悠,再加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讓桑榆忍不住連忙伸出手捏了捏她的小圓臉: “你好可愛啊!”

返程路過盛世華遇酒店時,黎清歌隨口來了一句: “要不,今晚我們一起住盛世算了?才畢業那會兒你不是天天嚷著以後有錢了天天住盛世。”

盛世華遇酒店是他們當地比較有名的五星級度假式酒店,桑榆和黎清歌當年住過一次,她曾驚訝於園區的面積廣闊,綠草如茵,質量上乘的草坪,頓時覺得自己白活了一場,連顆小草都不如。

黎清歌往右打了方向,準備停下來打電話訂房間,誰知桑榆像見了鬼似的驚呼著: “不要,我不要住盛世。”

她的驚呼甚至都把黎清歌嚇到了,她緊張地問道: “怎麽了你?”

桑榆這才覺得失態,忙打著圓場吞吞吐吐地說道: “我還是回家住吧,好幾年沒回我哥哥那兒了,再說我現在手停嘴就得停,更沒必要花這個冤枉錢了。”

黎清歌將信將疑地啟動了車子,又看了幾眼桑榆,總覺得她身上有些怪怪的說不上來。

每次兩人每次見面時,她都忍不住地唏噓幾句桑榆,說她太保守了,說她都快三十了竟還要守著完壁之身,也不知道是她太不了風情了還是這世上的男人都眼瞎了……

每每黎清歌這樣子的話題開始時,桑榆都忍不住地把嘴巴抿得緊緊的,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合盤托出了。

桑霖和李伊人結婚那天,她把自己也交待出去了,和寧莫晚,就在盛世華遇。

桑榆下車的時候,黎清歌像是不確定似的又問了一句: “你確定不住我那兒,要回家?”

桑榆十分篤定地點了點頭。

為了抗寒,桑榆下車後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往前走。

這裏是桑盛年留下的原棉紡廠的老住宅區,也是這個城市裏早期的大型工業住宅區之一,整個建築外觀已相當老舊了,樓層低,綠化少,小區內的基礎設施和居住在裏面的業主一樣湊合著住吧。

這種老破小的房子,如今也基本上都是留守的老年人和租戶了,但,大部分房子其實都被棄置了。

穿過又窄又長的石子路,桑榆停在了13#樓前,她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試探著一步步上樓梯,還和記憶中的一樣,夜晚永遠不會亮的廊燈,貼滿廣告的墻面,隨處可見的網線,斑駁不堪的樓梯扶手……

最終,她停在了302的鐵皮門前。

從包裏翻出鑰匙,還好,只輕輕一轉,門就吱的一聲打開了。燒煤球爐子的那種獨特而熟悉的氣息立即撲面而來,淡淡的煙熏味夾雜著煤炭特有的質樸與深沈。

桑霖帶著兒子一直住在這裏,屋裏還是老樣子,沒什麽太大的變化。桑榆連客廳的燈都沒開,直接躡手躡腳地回了房間,燈一開,記憶中熟悉的氣息立即裹住了她。

還好,桑霖已經睡了,並沒有等她回來,也幸好沒有等她。

雖然做了很多心理建設,她還是有點不敢面對他。

不大的房間裏幹幹凈凈的,連桌面都一塵不染,床上的四件套還是她冬天最喜歡蓋的磨毛純棉四件套。

果然,黎清歌提前通知了桑霖。

這個小區冬天沒有暖氣,怕她冷,桑霖還特意給她鋪了電熱毯。

電熱毯是開著的,不用想,此刻被窩裏肯定是暖烘烘的。

家的味道撲面而來,只可惜媽媽已經不在了。

怕吵醒桑霖和孩子,桑榆只簡單洗漱一下就直接睡了。

實在太困了。可困過了頭,反而睡不著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反正睜開眼睛時床邊就站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兒。

“你是誰?為什麽睡在我家裏?”小男孩理直氣壯地問道。

“那你又是誰啊?”桑榆故意反問了一句。

“我是桑唯安。”

桑榆從被窩裏伸出手摸了摸孩子濃密的頭發,感慨萬千。李伊人這輩子真是如她臨死時講的那樣,她這一生雖短暫但很值得,臨了也沒有什麽遺憾,全都是不舍,唯望他們的孩子健康平安。

他又接著問: “你呢?你是媽媽還是姑姑?爸爸說你是姑姑,可我覺得你是我媽媽!”

“我是姑姑,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我想很快她就會回來了。”

桑榆說這句話時,正好桑霖推開了門,像從不曾分別過一般,站在門口很隨意地問: “午飯吃什麽?在家吃還是出去吃?”

“都到午飯的點兒了?”

“是啊,都快11點了。”

“要不就熱幹面吧!簡單。”

桑霖笑了,搖了搖頭依舊溫和地說道: “那你快起,我現在就煮面。”

曹文慧去世之後,桑霖便接手了她的三輪車改裝的移動攤位,繼續經營熱幹面和雞丁米線,上午不出攤,下午的時候在工程學院門口擺攤,夜裏十點半準時收攤,這幾年都這樣,主要是為了方便帶孩子。

其實想想,他也很不容易,當初為了給李伊人看病,結婚買的新房賣了,車子也賣了,借了一屁股債,前前後後花了近兩百萬,屋漏偏逢連陰雨,中間媽媽去醫院送飯,路上又出了意外,最後兩個人卻一個都沒留住。

倒是曹媽媽的攤位、謀生的手藝留了下來。不止是桑霖,桑榆對於家裏的熱幹面和米線的煮食調味的技法也是熟稔於心。

客廳裏說不上暖和,但也不冷,溫度已經上來了。桑霖一大早就起來升了爐子,這種老小區冬天一直都沒有暖氣,還是沿用的那種老式的煤球取暖爐,但不銹鋼管子絕對是今年新換的,泛著鋥亮的白光。

飯菜就直接擺在爐子的臺面上,桑榆走近一看,絕對是“桑哥”高配版的熱幹面,加了醬肉粒,加了虎皮雞蛋,加了豆幹,加了醬蘿蔔,還配了一杯“曹記”獨有的玉米汁,正中央的爐子口上坐著一鍋清湯羊肉……

他全身心地站在爐子邊調蘸羊肉的料汁。雖穿著家居服,脖子上掛著圍裙,但身材依舊很板正,皮膚依舊很白,睫毛長長的,小時候拉過小提琴的手已經明顯很粗糙了,確切地講已經蛻變成了一雙幹活的手,壯,粗糙。

一時間,桑榆看得有些出神了,從十四歲到二十二歲,長達八年,她的每一天,似乎都籠罩在一種淡淡的憂愁與期待交織的氛圍中。

曾經,她的心仿佛被一層薄薄的霧霭輕輕籠罩,那霧裏藏著她對桑霖無法言說的深情。她的每一天,都像是在編織一場只屬於自己的夢,夢裏有他,有笑,也有淚。

那些不經意間的對視,那些簡短卻溫馨的話語,甚至是他的背影輪廓,都成了她心中最珍貴的寶藏。

什麽是愛而不得?桑榆太清楚這種感覺了。

既溫暖又苦澀,既糾結又無奈,近在眼前又看不到終點,既渴望又怕被看穿。

對桑霖,桑榆直白地對他表白過。

還是在高三那年半夜從周家跑回來,桑霖等在小區門口,她一見到他就脫口而出了。

周家,她是一天都呆不去了。

那天晚上,姐姐周瑤高三第四次的模考成績下來了,一如既往的看不到任何希望。

她和桑榆今年同時都要高考,離高考還有62天。

她們不在一個學校,但模考用的是卻是八校聯考的統一卷子,桑榆考的還不錯。

就在那個夜晚,周長安和李薇把她關在房間裏,面前齊整整地碼著二十萬的現金,說是這些年貼補桑家的,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桑榆今年的高考成績讓周瑤去讀。

兩人需要互換一下身份。

“你成績好,學習能力強,用周瑤的成績隨便去一個大專混個學歷,然後考研,考研上岸之後就又回到你原來預定的軌道了,再說了反正你大學畢業後也是要考研的。

“從時間上看,一點損失也沒有。”

“你不要管過程怎麽樣,總歸最後你們兩個都能到達自己想去的終點。”

“這才是家人意義。”

桑榆被嚇到了,冒名頂替去讀大學在她看來只存在於電視新聞裏,現在竟突然降到她頭上了。

她不願意,很不願意。

其實拋開這些法理的東西,她也根本不想讓周瑤用她的成績去讀大學。同樣都是這個家的女兒,被送出去的是她,不被愛的是她,弄到最後連高考成績都要互換,憑什麽?

周長安一直拍著胸脯打著包票說絕對不會有問題,他絕對不是這樣幹的第一人,更何況替換的是兩個親姊妹,不像人家是冒名頂替的有風險,而他們家永遠也不用擔心東窗事發,不外乎就是兩個孩子換個身份而已,什麽都是真的。

什麽都是真的,永遠也不用擔心東窗事發,因為沒有人舉報揭發。

“什麽都是真的”,他們一直在強調。

他們不讓她睡覺,就一直坐等著她點頭。

“你想想,他家現在多困難啊!全家就指著曹文慧擺個熱幹面米線攤養家糊口,這馬上桑霖都要讀大學了,學費、生活費哪個不要錢?學上完了,緊接著就是買房子結婚更是花錢的大頭,你把這二十萬塊錢收了,也還了他們家的恩情,一舉兩得多好!”

……

這天夜晚,全家人熬到了十二點,桑榆就是不點頭,一直等在客廳的周瑤終於爆發了,她像瘋了一般面目猙獰地沖進來咆哮著: “我就說吧,她肯定不會同意的。當初非要接她回來,還說她成績好,讓她替我考一次。你們看看,別人家的孩子就是別人家的孩子,根本養不熟。”

“我為什麽不好好學習,還不是因為你們說了高考有桑榆給我托底嘛!現在她不同意,要我怎麽辦才好!”

“我要是連大學都考不上,將來還怎麽嫁給寧莫晚?”

“滾,你滾回桑家,這是我家,你不要呆在我家裏!”

……

直到這一刻,桑榆才知道父母當初接她回來的真實想法。桑家養兩個孩子的確有困難,但讓桑榆和周瑤高考結束後互換身份,也是他們一早就有的想法,她成績好,可以到時考研再考到自己理想的學校,這樣一來就可以改寫周瑤的命運,有何不可?

就像要寧莫晚成為他們的女婿一般,他們夫妻倆都早早的布局了,真是體制內最會算計的一對夫妻啊。

家,變得可笑至極。

全是欺騙,愚弄。

桑榆駭得渾身顫抖,直接蹲在墻角起不來了。

周長安見周瑤把最後的窗戶紙都戳破了,便索性直接勸她要有大局觀,要有家族意識,他們才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一家人,一家人擰成一股繩,這樣才會興旺發達。

淩晨四點,她從周家逃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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